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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唐宫外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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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递给她一方绢帕,柔声劝道:“先生待姐姐一向很好,姐姐不可妄自菲薄。他本是我们的父辈,纵使他心中有姐姐,碍着爹爹的面子,岂肯轻易给予姐姐承诺?”
  蕊欣止泪起身道:“妹妹,今日之事,勿对人言。”
  我依言点头,道:“可是姐姐要答应我,不可为此事再伤神。”
  她握住我的手,轻轻道:“我眼下做不到,只能任由自己的心去思念。或许有一天,我会忘了他的。”
  时光流逝,原本是最好的疗伤之法,我无法估量曹先生在她心中已经重要到了何种地步,但事已至此,惟今之计,只愿她能渐渐淡忘。
  遥望窗外,凝露为霜、月华如水,水阁外一片静寂。
  
  次日,长安西郊外,曹先生的车驾渐行渐远,蕊欣犹自痴痴凝望,我轻唤道:“姐姐,我们回家去吧。”
  她回过神来,摇头道:“不,我想去相国寺。”
  我会意,点头道:“姐姐要为先生祈福么?愿佛祖能护佑先生一路平安,早日回返京都。”
  京都城郊之外寺庙甚多,其中大相国寺香火最盛,地处临山之畔,泗水之滨,山上树木葱茏、郁郁青青,路旁不知名的野花争奇斗艳,风景优美自然天成,甫进山门,便觉心旷神怡。
  我们进寺门后依次焚香礼拜,许愿祈福。
  下山时,只见寺中西厢房之后隐隐露出一大片桃花,鲜妍夺目、十分美丽,映得半边天空绯红,却有一弯清流,潺潺而过,风吹起时,那桃花瓣便落入水中,点点落红漂流而去,片时不知所踪。
  蕊欣触动心事,弯腰拾起一枚残红,叹道:“人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便是这般!”
  我说道:“落花既然有意随流水,何必在乎流水有情无情?”
  话音未落,只听得不远处有男子声音道:“人人皆怜落花,却不知流水之心亦同,却只因天然规律,上游下溯,身不由己矣!”
  我举目环顾,并不见人影,只闻一缕悠悠洞箫之声传入耳中,蕊欣微蹙柳眉,隐隐有不悦之意,我朗声道:“君系何人?如何在此窃听我姐妹说话?”
  那洞萧之声嘎然而止,一道白影自桃林之中掠出,端端正正已落在我们二人面前。
  来人竟是一名青年男子,身着白色锦衣,年纪约在二十开外,剑眉星眸,面容俊朗,美如冠玉,手执一根紫玉萧,站在那里恰似临风玉树,风华逼人。
  我时常出入路府和崔府,见过的王孙公子并不少,或是宽宏大气,或是才华横溢,或是英姿勃勃,却从未见过如此风流飘逸之人,凝眸看他衣着,似乎是京都王公贵族子弟。
  正自思忖,那男子竖箫向我们轻施一礼,歉然道:“在下京都卢杞,一时多言冒犯,有扰二位姑娘清谈,深感抱歉,请姑娘原谅!”
  蕊欣冷然不语。
  我说道:“适才闻得公子言谈,甚是新奇,我们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并无责怪公子之意。”
  那卢杞笑道:“姑娘大量,自是在下之幸……”一语未了,却见他神色有变,身子腾空轻跃,舒臂展箫相拒,听得“叮”的一声,一件物事与玉箫相撞发出清越之声,落在地面上。
  此等变化我和蕊欣本始料未及,尚未回过神来,看地上落下之物,却是一枝七星钢钉,长约三寸许,犹自闪烁点点银光。
  卢杞拾起钢钉,沉声道:“你既然已经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只听朗朗男子笑声传来:“师兄身手,果然更胜往日,小弟尚有要事,不扰师兄雅兴,就此别过!”却是越来越远,最后一个“过”字只留袅袅余音。
  我脑海里却是浮现他方才腾空轻跃之态,似乎在哪里见过……忽然灵光一闪,想起在曹先生书房曾经无意见过一本各派武学精华之书,我略略浏览过,那姿态却记得清清楚楚,不禁喃喃低语道:“难道是飞星逐月?”
  卢杞似乎听见了我所说的话,如星辰般的眸子向我直望过来,我惊觉失言,一个闺阁女子本不该知道这些武学精要,更何况那书卷上明明写着:“此身法早已失传江湖,仅有寥寥几人知,亦为本门不传之秘……”我却在毫无防备之下轻率说出,还被他听见,已自懊悔不及。
  被一个陌生男子这样盯着看,我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发热,拉着蕊欣道:“姐姐,我们走吧。”
  卢杞飘然而至我面前,凝视我说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师承何人?在下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姑娘。”
  我早已料到他要问什么,说道:“我没有师傅,适才见公子身手,无意随口说出,如有说中恐是巧合,我等闺阁女流,又岂会知道武学之事?公子请勿见疑。”
  他见我不愿说出来历,亦不再追问,轻施一礼,说道:“今日幸会姑娘,希望日后还能再见。”言毕转身翩然而去。 
  
  新妆漏影浮轻扇
  
  回到家中,圆儿早已迎上来道:“小姐们可回来了,夫人等了半日,请二小姐、三小姐过二姨娘那边去,有事商议。”
  我们刚至后院,早有丫鬟通报道:“二小姐、三小姐到了!”圆儿轻挑门帘,我们进到二姨娘的房间,母亲端坐在当中,众姨娘和姐妹都在座。
  母亲啜饮了一口茉莉花茶,用绢帕轻沾嘴角,徐徐说道:“今日叫你们姐妹到二姨娘这里来,倒不是为别的,只因过几日是姑奶奶的四十五岁生辰,也是大生日,姑老爷一定要请众多王公内眷过府,你们姐妹也该去给姑母拜贺,自然要准备一份寿礼,二姨娘原是姑奶奶的旧人,你们如今便可与她商议商议,既要精致,又要有新意儿,最要紧的是合姑奶奶的心思。”
  母亲说完,对二姨娘道:“你和他们姐妹细说罢。”
  二姨娘点头答道:“是”,向我们道:“我服侍姑奶奶十余年,姑奶奶所爱的颜色乃是正红正绿两色,不喜黄、紫,喜羊脂白玉,不喜碧玉……”絮絮叨叨,直说了有盏茶工夫,方才算完。
  我听得不耐烦,眼神四处游移,只见芳逸正襟危坐,侧耳倾听,十分专注,蕊欣表情淡淡,芙晴本就斯文乖巧,在母亲和三姨娘面前,越发谨小慎微,故也十分认真。
  
  待她讲完,母亲道:“都回去用心准备吧。茉儿你留下,我还有话问你。”
  我走到母亲面前,扑进她怀中,柔声道:“母亲让我留下来做什么?”
  母亲抚摩着我的背心,笑道:“姐妹们里面偏是你最淘气!”对二姨娘叹道:“我生她的时候难产,茉儿生下来几天都不会哭,后来好容易才活过来了,老爷和我未免娇惯她些……”
  二姨娘笑道:“茉儿活泼可爱,不象芙儿,太过沉静了。”她对我道:“过来让姨娘看看,你上回手指甲染的颜色褪些没有,若是褪了,姨娘再帮你染。”
  我依着她坐下,不便立刻就走,强打精神一边欣赏丫鬟们描的花样,一边听母亲与姨娘们闲聊。
  忽地有几句话传入耳中:“皇上至今虚悬后位,对沈妃娘娘着实情深意重。”
  “恐是宫中并无得意之人,方才如此牵挂,只是过了这许多年,也该淡忘了才是。”
  “前番姑奶奶还说,我家女儿个个花容月貌,若是进得宫去,必定深蒙圣眷。只可惜老爷并无此意,也只是说说罢了。”
  母亲道:“芳逸年下出阁,老爷身边就只这三个女儿,茉语和芙晴尚小,蕊欣若是再去应选,老爷岂不伤心?我兄长原是试探过几次老爷的口气,见他不允,只得罢了。”
  我心下顿时明白,父母似有送蕊欣进宫选妃之意,不禁隐隐担忧。
  
  二月十七是姑母生辰,母亲十分隆重装扮了,又将我们姐妹的装束细细看了一遍。
  芳逸因姑母喜欢正红之色,今日特地选了一袭红裙,上有鎏金蝶状花纹,头饰亦是赤金扁簪,鬓旁斜插一枝粉色芍药花,熏过上等宫制幽兰香,衬着她的桃粉色面颊,只觉人面桃花,艳光迫人。
  蕊欣一身绿色罗裙,平日里她本喜欢黄、绿二色,因顾及姑母不喜黄色,选的是绿色,头饰因寿诞喜庆换了一只凤头金步摇,雅韵天成,颇为得体。
  我穿着父亲从海外带回的特殊织锦布料所裁制合身长裙,看似普通淡粉色,阳光下却可变幻折射七彩,头饰是同色系布料所制大朵茉莉花,水晶耳坠晶莹透亮。
  母亲看完我们的装扮,眉目间颇有满意之色,待她目光一转,看到芙晴,淡淡的柳烟眉却微微一蹙。
  芙晴身着水蓝色裙幅,水蓝非姑母所好之色,虽是上好锦缎,却无别致设计,母亲开口道:“芙晴,你姨娘是如何替你选衣服的?”
  芙晴怯怯答道:“母亲若是觉得不妥,女儿这就去换。”
  我见她神态楚楚可怜,心中不忍,便道:“母亲,妹妹这身衣服,也算合身得体了。”母亲目光一转,笑道:“也不必换,时辰已不早,我们这便去吧。”
  
  我与芳逸、蕊欣同坐一辆马车,母亲带着两个弟弟,二姨娘带着芙晴,父亲先自骑马去了。
  芳逸叹道:“三姨娘用心太过,反倒委屈了芙晴!她明知姑母喜好,却有意给芙晴挑蓝色衣服,既不会夺了我们姊妹的风头,也不致惹姑母厌憎。”
  蕊欣伸手掀开马车窗帘一角,只看风景,且不答话。
  我说道:“母亲岂会在意芙晴越过我们?三姨娘自己过于循规蹈矩了。”
  马车转弯时,蕊欣神色一变,我往窗外看去,却是刚刚经过我家的“尚衣记”门前,曹先生以前常常在此协助父亲打理店铺生意,如今不知换了何人。
  蕊欣将窗帘放下,我随即找些闲话来讲,不觉已至尚书府东门外。
  
  尚书府第宅院宽敞华丽,姑母路夫人盛装打扮、雍容华贵坐在大厅正中。
  我们一一拜见,将各自的贺礼呈上,姑母喜形于色,十分开心,连连夸赞我们心灵手巧:“几月不见,侄女儿一个个都出落的这般如花似玉,弟妹如今可要大享清福了。不是我偏着自己娘家,这京都虽大,名门闺秀虽多,都给比她们姐妹们比下去了!”
  母亲笑道:“她们姐妹如何能及姑奶奶如今富贵荣华、地位尊贵?若有一人能似姑奶奶这般得到朝廷封诰,贵为一品夫人,那才是好。”
  姑母道:“你何须担心她们姐妹没有大好姻缘?今日老爷请的王公贵族家眷不少,前厅有戏,老爷已安排妥当,我们且吃茶看戏,你们难得过来,家里花园子刚重新修缮过,让她们自己四处都逛一逛。”
  母亲道:“维扬可是帮姑爷在前厅张罗客人?自他升为太子侍读后,我有些时日未见他了。”
  姑母端起茶饮了一口,笑道:“老爷总怨他不及自己当年英雄了得,逼他学这学那。承蒙皇恩浩荡,跟着太子、皇子们习剑术、骑射,跟着太傅学礼仪规矩,倒是比先前懂事多了。”
  路维扬是我的表哥,乃姑母所生独子,今年二十岁,他本极其顽皮狡黠,我一想到他不得不被宫规所拘正襟危坐、肃然从容之态,不由暗自发笑。
  
  午宴时分,母亲和姑母等诸王公夫人均在前厅听戏,台上小丑极尽插科打诨之能事,宾主推杯换盏,气氛十分欢洽,芳逸的未来婆婆刑部侍郎夫人、我的舅母中书舍人夫人等都已到来,与母亲各有一番寒暄。
  芳逸、蕊欣和芙晴都肃然在座,因听姑母说到路府花园刚刚改建完毕,我递眼色给蕊欣出去走走,她似乎没瞧见。我起身悄悄溜了出去,圆儿随后跟来,我摆摆手道:“你不用跟着我,我出去透透气,片刻即回。”
  我一路往花园而去,偶然遇见几名端茶送水的丫鬟,皆是行色匆匆,并无人注意我。
  
  初春时节花园中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却见园中有一水阁,正在池塘之畔,那水阁建得甚高,崔巍宏伟,水阁的栏杆旁边,竟有一枝迎春花正迎风摇摆。
  我一时玩心大起,站在池塘畔一块大山石之上,踮脚去摘那朵朵可爱的小黄花,眼见就要够着,却不料春天那山石上苔藓密布,脚下一滑,心中大叫一声“不妙”,整个人便往池中坠去。我此时已觉无望,索性不再惊慌,安心等待掉入塘中冰凉池水浸过全身的感觉。
  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传入耳中:“小心!”
  眼前一抹青影闪过,只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搂住我的腰身,凌空一跃,稳稳当当落在池栏畔,随即放开了我。
  我惊魂稍定,轻喘口气,这才抬头望向救我的这名男子。他年约二十五六岁,长身玉立,面容端庄高贵,气质风雅,身着青色锦袍,腰上悬着一块美玉,一双幽黑的眸子正瞬也不瞬地直望着我。
  他的目光看得我心里极不自在,我虽然一向大胆大,此时亦再急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目光所及处,他所佩带那美玉雕工精致,却不由多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浮雕着一条五爪金龙。
  脑子里如电光火石闪过,五爪金龙?天下还有谁敢用御用的龙形图案?我虽然从未见过当今皇帝,却知道皇帝不可能如此年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莫非……莫非他就是……?再想到表兄路维扬正是刚任的太子侍读,他出现在路府也不算奇怪,如我所料不错,此人便应当今太子李适?
  我一念及此,再无犹疑,赶紧盈盈拜下,轻声道:“民女谢过太子殿下援手之恩!”
  
  他脸上浮现淡淡微笑,道:“你如此肯定我是谁吗?”
  我见他态度温和可亲,不再拘泥顾忌皇家威仪,垂首答道:“民女见殿下所带玉佩之图案,所以有此猜想。”
  他闻言低头去看,依然微笑道:“的确是我出宫时有所疏忽……你既然猜中我是谁,如今我也来猜猜你是谁如何?”
  我不禁微觉好笑,普天之下太子只有一个,像我这样十五岁的女孩子仅在京都就不下数千人,你如何能猜得出我是谁来?
  他见我神态,已知我心中所想,说道:“若我不能猜出你是谁,就替你完成一个心愿;若是我猜出你是谁,你也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好不好?”
  我心中甚有把握,他一定不会猜中,向他点一点头说:“好。”
  他看向我的衣裙,闲闲开口:“你是尚衣记杨家之女,今日路尚书府庆贺生辰,中表之亲必然到此。”
  居然被他一语中的,我无法置信睁大了眼睛,却暗自在想:“路家的亲眷可多着呢,何以见得我一定姓杨?”
  他接着说道:“你的衣料,并非我国所产,非与番邦海外贸易者不可得。”
  我眼珠转了一下,接着想:“路家的亲戚也可以到尚衣记买衣服的吧,未必只有我父亲的女儿才有这样的衣料。”
  他闲闲说道:“除非尚衣记主人私人收藏,谁又敢将外邦皇族之物买卖流通?”
  最后这一句,不由让我心中大惊,并非惊奇太子思维如此清晰、学问如此广博,而是替父亲感到惶恐和担忧,我虽知这衣料来自海外,却不知本是皇族之物,否则决不会穿着四处走动,太子李适今日看出我的衣饰来路,想必朝廷平日里早已有心留意尚衣记,通番卖国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叫苦、欲哭无泪,今日误至此地,输了赌约事小,若是连累父亲和尚衣记,后果可就不堪设想。
  
  我跪在他面前,叩首说道:“太子殿下英明睿智,家父确是尚衣记主人,民女无知,私自拿父亲珍藏样品制作衣裙,并不知是外邦珍品,如有犯讳之处,请殿下勿降罪于家父,责罚民女一人吧!”
  他并不赐起,问道:“你叫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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