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宫外传-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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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道:“我并不以为这是闲事。你们昔日不是逃过一次么?那昆仑山虽是仙境,毕竟是大唐疆域,倘若不在他统辖之内,谁又能阻止拆散你们?汗王自王妃处得知当初你与师兄本是两情相悦,却被李适强占而去,汗王欲将你与师兄同接往回纥,从此远离中土,你们日后自可长相厮守,不必再畏惧李适。”
他们目的果然正是卢杞。
我冷冷说道:“如今你是意欲将我带往回纥了?我若一去,卢杞自会随后跟来了?”
他笑道:“师妹果然是聪明,难怪师兄为你倾心,师兄文武全才,本可经天纬地,却甘心屈居于李适之下,如今汗王将你送与他,如此大的人情,他怎能辜负汗王之美意?”
我心道:“你以己度人,以为人人都似你一般,可以背信弃义,可以离家叛国?”
他又道:“我已言明原因,师妹那玉饰现下可相借一用了?我数次约师兄见面,他均杳无踪迹,如今有你在此,何愁他不赴约。”
他似乎曾经引诱卢杞归顺回纥,却不料卢杞置之不理,所指王妃应是芙晴,那回纥王自芙晴处得知我与卢杞之前情,方掳我来此,只待卢杞自投罗网。卢杞若是应允相助回纥攻唐,回纥王便会将我交与他,同归回纥;若是卢杞坚决不允,公孙靖此次定要借机铲除他,断皇帝一只臂膀。
那公孙靖说出此等计谋之时,竟是轻松平常,似是闲谈一般,我心中只觉此人本性阴狠果决,实在无可救药。
以卢杞待人之诚信,即便平常交往之人,亦不会见死不救,更何况是我?他见此玉饰思及昔日之情,定会前来,我明明知道他此来危机四伏,有性命之忧,又怎能将他那亲手所雕玉饰变成他之催命符?纵然是我死,亦不能牵连他人。
我见公孙靖索要那玉饰,便道:“你要我死可以,我决不会将此物交出。”
他神色一变道:“如此就多有得罪师妹了。”
我只觉眼前一阵黑暗,知他是强迫我取下,心中只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恐会害了卢杞,后面发生何事全然不知。
再清醒过来之时,却在一座山巅的草丛之中,正欲移动,只觉颈间冰凉,一柄长剑横在我颈项之间,我轻轻瞥了一眼,以剑指我之人是一名回纥骑兵,他低喝道:“你若出声,我便立即杀了你。”
我垂首而视,那枚茉莉花玉饰果然不见踪影,料是已被公孙靖摘去,心中不由一阵痛楚,料想卢杞定然要中他奸计。
远处一缕箫声传来,公孙靖朗声笑道:“师兄果然是痴情之人,今日相请,来得如此迅速。”
我料是卢杞已至,眼泪落下,心道:“你明明知道公孙靖是谁,掳我本是为了胁迫你去回纥,否则便有杀身之祸,为何还要前来?如今我与你本是毫无关系,你何苦如此?”
果然是他的声音道:“她人在何处?”
公孙靖道:“小弟信函师兄应是已阅过了,信中之事,不知师兄意下如何?回纥汗王求贤若渴,佳人已近在咫尺,何去何从,师兄自行抉择。”
半晌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无边寂静。
公孙靖见卢杞并不答话,又道:“师兄若是愿意一生屈从李适之下,眼见自己心爱之人日夜陪侍于他身边,小弟亦是无话可说。”
卢杞说道:“你信中所言并非决无可能,只是我如何相信她此时确是在你手中?”
公孙靖长笑道:“师兄若是不信,又怎会前来赴约?你若是要确定她安然无恙,小弟亦可让你见她一面,但小弟先提醒师兄,此地周围皆是我回纥高手,不乏精通暗器之人,师兄若要出手相救,须得先考虑清楚。”言毕即向我藏身之处飞身而来。
我被他凌空抓起,又稳稳落于地面,公孙靖反手将我揽在怀中,手指却是扣住我颈项,我定睛看去,卢杞仍是一身白衣,手执玉箫,距我们约数十丈远,虽是潇洒不拘,眼中寒光却向公孙靖直射而来,他本是心境恬淡之人,此时应是无比痛恨公孙靖之行径。
卢杞见我确实无恙,只是受制于公孙靖,神色稍缓,言道:“你可知她系何人?皇上下旨追查你之踪迹,你纵使带我们去回纥,恐难越过边防。”
公孙靖道:“师兄若是肯去,尚且不论有数名高手拼死护送我们,区区几名边城护卫,岂是你我敌手?汗王有言,他日若逐鹿中原,封你为唐疆半壁江山之王,如此看重于师兄,切莫错失良机。”
卢杞冷然道:“莫非回纥王以为他之图谋,皇上毫不知情?遑论逐鹿中原,只恐自保都已是难事。”
公孙靖笑道:“若是能有师兄相助,却是不难。师兄身为御史大夫,朝中边防策略早已尽知,身兼京畿监察使,各地兵马实力如何,亦是了如指掌,师兄若是出手与那李适为敌,只恐大唐江山便要易主了。”
我抬头望向卢杞,却见他亦向我望来,两人目光相遇时,他却立刻回转过头去。
公孙靖笑道:“只须师兄千金一诺,她即刻便可至师兄身边,不知师兄可有决断?小弟恐不便久侯。”
卢杞若选择我,从此远离中土,为回纥王所用,与皇帝为敌;他若执意不肯,后果便是毙命于此,公孙靖的目标本是他,并不是我。
我再无迟疑,开口说道:“公孙靖,我为你所辱,再无颜面见皇上,今日自尽于此,你无须再逼迫他了。”
公孙靖虽是阴狠,对我却并无逾距之行,闻我之言果然错愕一瞬。
他另一只手所持之剑锋便横在我胸前,这一瞬之间我本抱定必死之念,轻轻垂首迎向刀锋,心中想道:“我若一死,卢杞无所顾及,应会尽力逃脱重围,亦不至于害了他。”
突然一阵清风掠过,眼前白色衣袖飞起,我整个人脱离公孙靖控制,落入卢杞怀中。
高手对峙,本不能有一丝疏忽,否则便是予对方可乘之机。卢杞的眼神一直盯在我身上,公孙靖一瞬失神错愕,早已受制于他。
我眼见公孙靖倒地,却不知卢杞是如何出手伤他。
卢杞拥住我道:“你不要怕。”
此时四周所埋伏回纥高手尽数而出,卢杞抬头视众人道:“我今日并不想伤及你们,禁宫高手已将此山下重重包围,你们若是要逼我,休怪我手下无情。”
那些回纥人见公孙靖已死,主将缺失,对卢杞深为畏惧,迫于王命,只得勉强一战,气势上早已输了一大半。卢杞挥箫制敌,回纥人于骑射虽是精通,武功身手却平平,发出暗器全被他玉箫打落,不过片时之间皆命丧卢杞箫下。
危机已逝,我惊魂稍定,望向卢杞,两人目光交会,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视向公孙靖那边道:“若非你那句话,今日我恐无机会救你。”
我低头道:“是我故意惊吓他的,并非事实。”
他叹道:“我知道。我今日出手也确实太重了些,伤及许多人命,亦是无奈之举,可吓着你了么?”
我道:“没有,我只担心他以那玉饰诱你前来,你定会中他之计。”
他走近我身边,轻声道:“所以你才有那求死之举?以为你一死我便可逃脱此处?”
我垂首无言,却听见他叹息道:“茉儿,你如今已是荣华尊贵的贵妃娘娘,为何还留着那玉饰在身边?皇上未同你追究么?你为何还要如此关心我?”
我定是将玉饰随身携带,公孙靖才会在仓促之间轻易取得,我既日夜相伴于皇帝身边,皇帝不可能不发觉,不可能不追究。
我见他依然唤我茉儿,忆及昆仑山中与他在一起开心的时光,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问道:“我亦不知道为何还要关心你……你当年为何……一次都不曾来看过我?为何……抛弃我?”
我心中想问他这句话由来已久,却不料竟然是在此番劫难之后。
他略有迟疑道:“过去之事,何必再问?茉儿,你此时想这些亦毫无用处。”
我不知如何答他,低声哀痛哭泣。
他走近我,叹道:“不要哭了,卢杞怎能抛下你?又怎会抛下你?皇上亲口承诺会予你皇后之位,恩宠照顾你一生一世,我又怎能给你这些?”
我无法置信蓦然抬头,心中痛不可抑,说道:“是他……他对你承诺要娶我为皇后么?你以为我会贪图富贵荣华么?你以为他承诺的母仪天下能予我幸福么?”
他见此情景,向前一步将我拥入怀中,眼泪缓缓而落,道:“可是,我以为你对他……我知道他喜欢你,或许你心中本是有他,只是自己不曾觉察而已,先帝将宁国公主赐婚与我,我怎能委屈你做我的侍妾?”
我忍痛答道:“正是,我家门第低微,我又怎能及得上公主?”
他伸手抚去我的眼泪,柔声道:“傻茉儿,我们都以为……却不料我们都错了,今生本是无缘,如今之路由不得我们选择。你既是他的妃子,就只能断绝其他念头,一心一意待他好。据我那日回京途中所见,你在他身边应该很开心的……”
我依靠在他怀中,哭道:“我想待他好,但是在他面前我不敢随意喜怒,怕他生气,怕他猜疑我、疏远我,还要时时防范着宫中妃嫔,惟恐她们害我,我要的本不是这样的日子!”
他拥紧我柔声安慰,自己情绪亦渐渐平复,说道:“茉儿,我知道你心中委屈,不要再哭了好么?”
我心知事实无可挽回,再哭再痛亦是无益,况且以我和他现下之身份,若再纠缠他便是害了他,只得渐渐止泪,自他怀中站起。
他将那玉饰放于我掌心,起身欲离去,轻声道:“我命人告知浑缄,此处发现公孙靖行迹,浑缄会速至此地,你将玉饰收好,在皇上面前不要提及我,以免他疑你。”
我视他问道:“若是你不能救下我呢?浑缄来了又当如何?”
他驻足停下,拥住我叹道:“若不能救出你,卢杞活着还有何意义?”
只闻一人朗声笑道:“卢兄果然是性情中人。”
我惊觉来人,卢杞放手视他道:“你既来了,我亦可放心离开了,我自己生死倒不要紧,只是她……”
浑缄开言止住他道:“小弟明白,卢兄请放心。”
卢杞并不作适才亲近我之态,飘然远去。
浑缄近前道:“微臣失职,令娘娘受此惊吓,险些连累卢兄,实在是罪该万死。”
我道:“你力敌回纥凶徒,诛灭昔日谋刺皇上之罪逆,又将我救回,这份功劳足以抵偿那过错了。”
他知我之意,且卢杞先已有言,遂道:“娘娘放心,这份功劳非浑缄莫属,浑缄决不推却。”
此人甚是可爱,与表兄路维扬有些相似,但较之路维扬又更多几分英挺之气。我无意中发觉他的目光竟好似一直在看着我,便道:“你如此看我,莫非我有何不妥之处?”
他面上微红,说道:“娘娘请恕微臣失态,娘娘美丽本是人间少有,卢兄能有娘娘这般知己,亦是此生之幸。”
我见他提及卢杞,视他道:“似这般言语,你切不可对他人言及。”
他见我有疑心之意,忙道:“请娘娘放心,浑缄可对天发誓,若将今日之事透露于第四人知晓,定当死于乱军之中。”
他身为将军最忌讳此誓,我见他如此盟誓,感他之诚意,笑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并非不相信你,你既能得他之信任,我怎会不信?”
他本深得皇帝之信任,却明知我此时所指“他”是卢杞,并非皇帝,他低叹一声道:“请娘娘再恕微臣再多言一句,若浑缄是卢兄,能得娘娘如此相待,亦是虽死无悔。皇上自失娘娘踪影三日以来身心憔悴,日夜不安,请娘娘速回行宫。”
我走不多时,只见前方有一断崖,浑缄道:“夜晚山路难行,微臣斗胆,送娘娘一程。”抱起我横掠而起。依稀可见行宫灯火通明闪烁时,他轻轻放下我,跪地叩首道:“臣顾及娘娘安危,娘娘若是不能容谅,臣甘心领罪。”
我见他一路行来并无过分之举,说道:“我不会怪你的,稍后皇上若问及你如何相救我,你须得谨慎回答。”
他抬头视我,微笑道:“微臣自有回禀皇上之言,皇上见娘娘安然归来,欣喜犹恐不及,纵有些许不合情理之处,亦不会在意。”
行宫守卫遥望浑缄护我归来,早已飞速前去禀告于他,我尚未站稳,他之声音已在耳畔低低回旋道:“茉儿,茉儿,是你回来了么?”
我抬头见他神形憔悴,心中不忍,轻道:“茉儿安然回来了,皇上不必担忧。”
他凝视我道:“我这几日来深悔自己如此大意,若是失去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浑缄跪禀道:“今晚微臣据眼线回报,知那公孙靖在淀山一带出没,微臣恐娘娘情形危急赶往淀山,见那些回纥人正欲将娘娘带往别处,情急出手,将那些谋逆之人尽数诛杀。”
我恐他不信,忙道:“右金吾将军之身手,果然不凡,臣妾今日大开眼界,皇上应嘉奖于他。”
他微微一笑道:“我竟不知你武功精进如此神速,果然是可造之才。你虽护卫娘娘有失,现又将娘娘安然送归我的身边,亦可将功补过,但导致娘娘受此惊吓,我却不能饶你。”
我见他似是有惩罚浑缄之意,说道:“臣妾并不曾受到惊吓,那些回纥人十分客气,皇上无须苛责。”
他不再多言,视浑缄道:“既是娘娘言道不责罚你,我便不再追究了,你去吧。”浑缄谢恩而去。
他伸手揽住我,道:“这几日你恐是受了不少苦,是我对不起你。”
暖暖轻烟的温泉池中,他亲手洗沐我长及腰间的发丝,又将水珠自我身上拂过,我只觉那温润的感觉遍及全身,不知是源自泉水的温暖,还是源于他柔软的掌心。
他此时方叹道:“茉儿,你若有不测,朕定要所有回纥人为你偿命。”
我凝视他道:“他们对我并无伤害之意,纵使回纥王居心不正,与回纥子民何干?皇上何必如此。”
他问道:“你可知他们为何要掳走你么?”
我惊觉他此问须得谨慎回答,不可让他知道系因卢杞之故,又须得有更可靠的理由让他相信,便道:“我只知他们欲将我带往回纥,并不知是何目的。”浑缄所言本是如此,料他不致起疑。
他淡淡说道:“他们应是已知觉如今大唐对他们之威胁,欲掳走朕心爱之人已求自保,或许是那回纥王仰慕你之美貌亦未可知。”说最后一句话时却是隐约带笑意。
我知他故意调笑我,遂道:“只恐茉儿在别人眼中,并不如皇上所想,回纥王又怎会行此无聊之事?若是如皇上所言,他掳我是为自保,皇上可会因我不攻回纥么?”
他并不正面回答,说道:“他之图谋并不会成功,朕在回纥交界处已布下无数精兵严加把守,他们纵使掳走你,此处为至回纥必经之地,定然插翅难逃。朕所担心的只是你的安危,恐他们会伤害欺侮你。”
我心中暗想幸亏卢杞并未答允公孙靖携我同往回纥,否则此时我们定是尸骨无存。但卢杞本是忠诚于他,又怎会生叛乱之心?那回纥王实在是低估了卢杞。观此一节,及昔日东宫谋刺之事,便知此人心智绝非他之对手。他将卢杞都可牢牢掌控于手中,为他所用,对付回纥王应是绰绰有余。
若是回纥落败,那芙晴又当如何?她本是唐王送与回纥的一枚棋子,到时纵使回纥王不杀她,回纥国中诸人,定不会放过她,大唐攻回纥之日,便是芙晴殒命之时。思及此处,我只觉心慌意乱,问他道:“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