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闲春剪烟枝-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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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年”的毒性只是暂时被控制住,夜橪近期必须回“涅轮”取得解药。她呢,经过这次起伏,的确有些累了:赵大哥的用心为人,她从无疑虑。只是如今他已是大宋皇帝,而她,注定是他身边的不合时宜。即使没有夜橪,朝中如潘美赵普,未来肯定还会有许多自诩的忠臣,仍将认定她是君王身侧的祸水,明里暗里种种机心盘算。而她本无心宫帏繁杂,既已决定自私一次,拉紧夜橪的手,又何必再归去?倒不如索性让赵大哥以为自己混乱间死了,此生再不碰面。他或许难免一时悲伤,然而后宫花丛,千娇百媚仪态万方,终有一种美,能令他再展欢颜,遗忘前一段伤怀。他从此更可以兢兢业业,成为一代明帝,青史流芳,不必再兜兜转转,为区区一缕误入的灵魂痛彻心肺。
她不该再见他!
然,东京城里,还有许多她牵挂的人。她说过决不遗弃义弟小丰;她承诺过照顾符芷宗训。红蓼为了她自南唐追随而来,她未曾交待;而对钟隐的结局,她亦耿耿不安。苏府宋盟的众人,应该都还在为她心急吧。前几日病着,她尚有托辞踌躇不定。方才与夜橪这么没心没肺一番放肆,心里就呼啦啦的罪恶感丛生。
究竟,能否与大家联络?
一面思忖着,一面缓缓从夜橪怀间撑起身子,水眸潋滟,几丝苦恼若隐若现。夜橪无声凝了她许久,“倏”的起身,摊开的掌间一枚浅橙的铜钱。大拇指轻轻一顶,那枚薄铜划着风响飞跃到空中,溜溜的赚了数圈,坠下来隐没于夜橪的掌间。
“通宝,或字?”他安稳的平视。
“干什么?”烟洛歪歪脑袋斜睨他。
“你猜中,自然有好处。”
“通宝!”
手指优美的展开,绵密的掌纹间,“通宝”二字迎着午后的微光,朴实安详,静卧如禅。
命运么,如此决定?
夜橪垂眸,暗自叹了口气:“洛洛,如果放不下,就给城里递个消息吧!”
烟洛惊诧,盯了他半晌方摇摇头。
并非她多虑。如今情势,满天满地都是寻她的告示,她只恐悄悄抱句平安,都有可能惊动了皇城,令事态不可收拾。一旦被发现行藏,哪怕赵大哥为人正直君子,也难保匡义不会暗中策划安排。在大宋的国土,再想要自由,谈何容易?
夜橪晓得她的顾虑,不慌不忙地伸手一点点缠开两人纠缠如网的墨丝,清越的嗓音自信满满:“放心!”他笃定的发誓:“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带你离开,一定!”
他要她无憾无悔,再随他天高海阔,自在逍遥。
风,又起,春雨欲归……
转折生变
如今整个江山都是赵家的天下,要于城内诸人通信而不被发觉,其实并不容易。叶橪不提个中烦难,烟洛自然也不催促,只等叶橪计划周详。隔了五日,消息陆续传了回来。原来所有与“苏烟洛”三个字有关的地方,自她失踪起,都被监视的严密。哪怕是小丰,为了不叫人生疑,亦无可能摆脱追踪前来相会。不过苏府和符芷尚算安定,皇上只是下旨寻她,对他人未曾有丝毫威压。赵大哥的用心,令烟洛真正愧疚,无言良久。
她仅只将宋盟托给了符芷,希望他们母子日后能够衣食无忧,太太平平,承诺等到有了机会,再谈聚首。对苏府众人,则托人送信交待齐备。与小丰红蓼约好联络方式,其他的人,只能用钱财表示些微末心意,她目前能为那些人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他们预备出发了。柳朝每日忙出忙进打点货物,烟洛嫌每日易容太过麻烦,多数时刻窝在房里帮柳朝清点货单。只是偶尔抬首,京城寥寥,秀眸几丝迷离。这一次,真要永远离开了吧,抛下所有,身份,家业,所有的亲人,与酸甜苦辣的过去彻底剥离,这个决定对她而言,又谈何容易?
叶橪将一切看在眼底,也不作声。这一天午后,雨刚住了,春风脉脉习习。他忽然问烟洛是否愿去城里一探。烟洛诧异了半刻,也就坦然了——叶橪本来就是个不可以道理记的男人,也许他上辈子是孙悟空,所以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可以么?”心情忽然雀跃,她当然想,但是……
“有我,当然可以!”叶橪得意的冲她抛个媚眼,惑眸春光肆烂。
烟洛就热了脸,匆匆忙忙挑了件极简朴的淡青布衣,被叶橪一把丢掉,抖了一条丹朱的罗裙,兼之五彩镏金的鸳鸯耳坠递过来,笑眯眯道:“你要扮成个富商的妻室,哪能这么寒酸?”
烟洛愣了愣,随口接道:“谁是富商?”问完就后悔了,拧眉捂住耳朵:“当我没问!”
叶橪被她略带懊恼的神气逗乐了,也不再揶揄,在她的唇上偷一个吻,声音低低的:“快点,天黑关城门前我们还要出城!”
烟洛忙应了,打扮停当出来,叶橪难得穿了一身富丽的金褐,料子上叠刺着灰黑的铜钱圆,做了个微挺的肚子,加上特别粘上的八字须,整一个庸俗中年商客。
“好丑!”烟洛忍不住笑,自己蹦上车。叶橪随着跳上来,挨着坐下,有点着恼的戳她的鼻尖,“喂喂喂,没良心的女人,我是为了谁啊?”
顿了顿,烟洛垂下眸子,扭着绯红的丝带,诚恳道:“我知道了,我错了!你这样很好!”
叶橪倒不惯了——洛洛本来性子活泼,这段日子变本加厉有要翻天的架势,他都快镇不住了,这是唱的哪一出?——咳了一声:“那么认真干什么?我……”猛地捕捉到她乌珠中一闪而逝的促狭,咬牙:“又琢磨什么呢?”
“没有啊!”矢口否认。
“说!”手已攀上她的纤腰,威胁的顶住痒穴。
烟洛立刻投降了,向马车另一边缩,闷笑着:“我只是在想,这模样就没办法招蜂引蝶了。替你遗憾一下而已。”
果然!叶橪恨恨的把她一把捞回来,却字字带笑:“真的反了你了!”
赶车的冬子听到里头嘈嘈嬉闹渐渐变作无声,一面猜测着一面肚里偷笑。一扬鞭子,“驾”,挥落一瞬如水的春光,在人心头融融。
顺利的赶车入了城,过了盘查。夜橪放权,随便烟洛拽着四处晃悠。尝一遍曾经钟爱的酒馆,逛一次喜欢的工艺铺子,最后手拉着手,沿着悠悠漫漫的石道信步而行。春色和悦,明丽得仿佛能就此存于记忆,新新鲜鲜,永不褪色。
别了,肃肃宫墙!别了,荷塘苏府!别了,亲人,朋友!别了,宫墙里头的,你!远远伫立眺望,心底一阵酸酸的暗涌。夜橪捏捏她的手,不许她再感伤:“别瞧了,去河边逛逛吧!”
汴河,永远的犬吠人喧,热闹非凡。春水涨绿,酒旗叠扬,小摊主人个个笑面迎人,殷勤可爱。烟洛心情转好了些,也许,只是因为那双一直牢牢握紧自己的手。偷眼瞧了瞧夜橪的神色,他却很安详,对上她的探究,眼角弯弯,“景色这么好,你都不看,你果然最爱我!”
瀑布汗!烟洛立刻收回了刚才那番温柔的心思,含怒瞪他一眼,甩手便走。夜橪如影随形的跟上来,步伐轻快的不像话。烟洛不理会,索性停在一个杂货小摊,佯作挑选。夜橪也刹住步子,懒洋洋的开了口:“中意哪一件?”
烟洛还没回答,那个摆摊的婆娘便赶紧熟溜接道:“啧啧啧,这位小娘子这么漂亮,绝对是富贵人家有眼光的。我这摊上的货可是和别处不一样的,不管看中什么,在京城绝对独一份,别无分号!”
烟洛抿嘴一笑,这做生意拍马屁的道理,倒是千古不移的。粗粗瞅了一遍,捻起个灵巧的青竹笛,莹指沿着光滑的笛身,轻轻摩挲,思绪淡淡。钟隐相赠的“绿芙”,还在苏府中呢。却被夜橪中途抽过笛子:“他的箫,我早晚给你弄出来的,急什么!”
烟洛大吃一惊,连感慨都忘了:“你能钻进人脑里去的?太可怕!”
夜橪闷了一下,扬手将笛子举起问那老板娘:“价钱?”
“十两!”半老的女人答得挺快,心想这日逮到条肥鱼。
“哗……”狮子大开口么!体内的铜商本质立现,烟洛撩了袖子便要开始砍价。却被夜橪扯到身后,他兀自走近了一些,低调的声音里有种慵懒,似诱饵般勾人:“这位娘子,这个价钱,是不是有些高了?”
“啊!”那个女人一愣,觉得自己忽然中了蛊了。视线都被迫集中到对面那双深深的眸里,不舍得移开。多好看的眼睛啊!漆溜溜的仿佛看不到底,流转间的惑色泠泠,令她不自觉地口干舌燥。太阳太大,晕了头,才欲将一切都如实招了,却听到一声娇斥:“我不要了!”眼前骤然一空,刚才那股魔魅般的力道猛地消失,她望着那个被被动拖走的影,咽了口口水,才把乱蹦的心给塞进嗓子眼儿里。
烟洛则是揪住夜橪左转右转,转进一个幽深的小巷。气势汹汹的把他推到墙边,夜橪居然顺势环臂,靠得逍遥。装糊涂都这么堂皇!烟洛悻悻然爆发:“你是虫么,到了春天就蠢蠢欲动!”
夜橪的嘴角再度抽搐了一下,做无辜状:“我不是为你买笛子么,你气急败坏什么?”
“你……”凶悍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恶声恶气:“以后再给我四处乱放电,你就等着!”
“等什么?”明显的憋笑。
“等我休了你!”
“哦?”夜橪斜挑了眉,闲闲的指证重点:“貌似,我们还没成亲!”
烟洛气噎,梗了一下放开了他:“好!”
所谓的繁文缛节,对于夜橪,应该是种束缚吧!她不应再贪心,真心相守,已够幸福。心中多少失落,烟洛垂眸,隐藏着几丝来不及掩饰的神色。下颚却被夜橪轻轻勾起,他的话如乍起的暖潮,送入耳畔:“还是,先嫁给我,再谈其他,好么?”
他,当真?
视线如被惊动的小兔,惊惶地一蹦,就坠入他专注的凝视中。浓情如织,在他的眸中鼓动如密夜深处的玄风,漩涡般轻易将人的神志吞没。烟洛说不出“不”字来,居然傻愣愣的,点了一下头。翘睫倏然一阖,转瞬复又掀开来,瞳仁明亮的宛如吸进了云曦流瑞的日华。他的手有些发僵,将如梦初醒的她一个使劲揽进怀里:“洛洛,你答应了!”
“我……不……不是!”烟洛察觉着了他的道儿,脑中“轰”的一声,又羞又窘推开他,声音都变了:“你,这也算求婚了?不算不算,我不……”
夜橪哪容她再说,轻易的困住她的挣扎,翻手间却多了一支银色的簪,簪子是流水的弧度,造型简单,簪头却有一颗极美的白珠,培幽育明,在春光中层层流着柔芒如水。他探过身,“别动!”小心的为烟洛簪上,盯着烟洛不住打量,半晌方笑了:“很美,我的……”掖下了半句,因为怀中的人已经羞得快找个地缝钻下去了。
面做火烧,隔着易容的面具,庆幸他不曾深究,烟洛支吾着欲扯下那枚簪子,被夜橪挡住了,“我难得送你东西,别拿下来!答不答应,那东西都是你的了!嗯?”
“我不稀罕!”心里甜了,却扭过头口是心非。
“我稀罕!”他答得坦坦白白。
两人对峙了一刻,烟洛反而有了些真实感。潺潺的喜悦如溪流般注入了心内,汇作一股婉转不尽的缠绵,令她软软的不想动弹。轻轻嘘了口气,不再挣扎:“夜橪,你真够无赖!”
很无赖很狡猾,连求婚都这么猝不及防的提出。不过不可否认,很有效。叫她一时再没心情去琢磨离愁,脑中也没再考虑与赵氏兄弟的纠缠种种,只是满心的夜橪。夜橪,夜橪,夜橪……满心满肺满脑子都是他,跟随喜悦,生命中再容不下其他。想了想,仍是觉得自己太亏。如葱的玉指为他拨开额前挡住墨眸的一缕黑发,碎碎念:“别以为这样就算是了。以后不许你四处放电,不许对我丝毫隐瞒,不许再受伤中毒!”手指扬起,点点滑过他的眉毛,眼睛,挺挺的鼻线,性感的唇,“以后,这些都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她兀自不罢休,尖尖的点上他的胸膛,嫣然如花:“我的,全是!”
夜橪沉沉的笑,“你欲望无穷!”
“你想反悔?抱歉,恕无退货!”
至少,她不会后悔,不会……
“怎么会?”夜橪搂着她旋了个身,变作是烟洛被他靠墙环住,“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想吃哪里,请随意!”暧昧的扫过自己的身子,煞有其事的点头:“而且,包君满意!”
烟洛几乎怀疑自己易容的面具会忽然“轰”的烧起来,烧啊烧啊就不用要面皮了。这个色狼,就有办法把任何事都往那方面联想。她服了!一脚踩下,毫不留情。夜橪稍稍挪了步,就轻易的避开了,笑盈盈的也没再阻止烟洛的落跑。“洛洛,你应该学点功……”
话讲了一半,他却古怪的截了话头,轻轻“咦”了一声。烟洛听到了,旋回身,飘起的衣裙撒开来,夕辉间如同瑰丽的红云:“怎么了?”她问。
夜橪神色有一刹不自然,微微的皱了皱眉。按下心头的不安,他摇头:“没有什么!”
墙角不明晰的锲形图案,是义父独有的标志。一旁还有团小小的云,冷湮也来了?可是,为什么?
一面不动声色的四顾一番,果然又在目力所及处发现了一朵云标。烟洛觉得不对劲,却被夜橪拽住就往巷外走,默默的一路都无话,神色凝沉。回了小镇客栈,夜橪直接嘱咐柳朝:“你打点一下,我去去就回,今夜就起程!”
烟洛再也忍不住,扯住夜橪,“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清楚,就不许走!”才刚说了要坦诚相对,才一转眼,他便又开始独断专行。她原以为,从此她和他,叫作我们。可以无需再试探隐瞒,不是么?
夜橪被烟洛一双凝水的眸子定住,迟疑一刻,方拉她进了房间。简短解释几句,义父在大周身份早已败露,此次亲身前来必有要事,他不放心,想去查查究竟。烟洛搞明白了,慢慢松开了手。不论如何,那人养他一场,将心比心,她没有立场阻止:“那么,快去快回,我等你!”
“放心!”他深深看她一眼,风一般去了。
黄昏人静初,安宁下来,思绪就容易跟着胡来。烟洛只是觉得莫名的不祥。一面安慰自己,夜橪武功高强,定会无事归来,一面却抑制不住升腾而起的不安。为了不乱想,她开始整理包裹,将夜橪的一并清理妥当,又沐浴更衣,因为夜间出行,就没再易容。墨丝因为还未干透,所以不曾系上,飘散秀逸,丽若垂瀑。柳朝推门进来送晚膳的时刻,忍不住愣了愣,开始有些了解为何不论是瑞王,或者帮主,都对着个楚楚的身影痴心不忘了。她并非美丽绝顶,却纤慧灵秀,仿佛水边云絮,依依芳草,令人悄然忘俗。
“柳朝,晚膳暂且摆着吧,谢谢!”
“哦,嗯!”柳朝为刚才一时的怔仲而老脸泛红,答了声,将托盘放下匆匆往外退。才到门口却几乎撞上一个人,香风扑鼻肯定是个女子。他赶紧错身,一时又记起背后是烟洛的房间,惊觉间又是倾臂一拦。没料到对面的人也懂功夫,侧接了他的掌风,顺势往前一带,他便身不由己冲了出去,余光中一个暗桃色的影子已经闪入房中。
烟洛似乎倒抽了一口气,把柳朝吓得心跳都停了。赶了两步直窜进房,再不留情,掌风如刀般袭去。烟洛却陡然急声道:“快住手!”柳朝赶紧收了气劲,生生煞住攻击,“她是何人?”
帮主交待,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