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血+番外 作者:月辰刹影(晋江2014.7.31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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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发生了什么,你们要么投入铭弘旭麾下,要么离开中原。记得帮我向随逸说声抱歉,没法带走兰心了。”
丢下一句话,那苏附离一脸阴郁。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勃野精骑不过如此时,铭弘旭露出自信的笑容。他稍稍侧过身子,询问:“随兄,如何?”
那身赫然是随逸。听到对方的话,随逸拱拱手,道一声“告辞”,继而翻身上马,率领自己的亲兵冲了出去:“吹角,展旗!”
绣着“随”、“夜影”的两面大旗升入半空中,战场上的“勃野精骑”面貌登时一变。“夜影铁骑!”有人呐喊着砍翻对手,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同时,更多的人爆发出浓浓的杀意和疯狂,大声呼应:“天下无双!”
不输于元人的暴虐,更为默契的配合,还有因压抑太久而格外突出的狂野,使得整支队伍彻底冲破了敌人的阻拦。勃野精骑……不,是夜影铁骑。他们几乎个个带伤,却每个人都斗志昂扬。他们尽力集中向一个突出的刀锋,那里,他们的将军冲在最前方,挡者披靡。
一阵激昂的战鼓突然从安朗城头向四面倾泻,晨曦中瑟缩的羊毛大纛飘然而落,一面赤红战旗翻卷舒展,依稀可见一个“李”字。
“子昭好样的。”铭弘旭笑起来,目光依次看向旁边慢一步升起的各面旗帜:陆,任,赵……
“大人!”一个亲兵小步跑到铭弘旭身后,低声说了几句。
双眸一凝,旋即放松下来,铭弘旭点点头,微不可闻地道:“她自有分寸。”
几句话的功夫,疆场上风云突变。数千草原壮汉身贯铁甲,手持弯刀,卷起一股更大的烟尘,巨斧般砍向铭字大旗所在的位置。那是御林军,怯薛军被夜影铁骑缠住后,他们成了主力。面对步卒,他们自信能砍翻二十倍的对手。
但步卒也有自己的骄傲。巨盾堆叠,阳光下枪尖闪烁着冷芒,如同昙花吐蕊。下一刻,白昙浴血,巍然不动,手持厚重陌刀的幽并大汉在枪与盾的间隙中抡出一道道闪电,撕开大片大片的鲜红。
令旗挥舞,又一队长矛手小跑着顶到防线侧面,元军却攻得更急。抢在夜影铁骑和夺城诸军赶到之前砍翻那杆帅旗,他们还有机会反败为胜,否则就只能溃败。
铭弘旭面色凝重,提刀上马,身后大旗向前斜指,整个军阵随着他一起动了起来。
“铭将军!”有追随多年的老卒激动地大喊。无论他担任什么职位,在士兵们心中,他永远是他们的将军。
“不败!不败!”大声呼喝着,阳光突然变得格外明亮。举矛,抡刀,提盾,昙花两侧花瓣舒展,弟兄们喊着号子,一下下突刺。不知什么时候,昙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泛着森然寒意的长剪,两片刀刃之间,无数灵魂飘散……
从勉强抵挡,到势均力敌,再到隐隐压制对手,场上变化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那柄长剪的刀口处仿佛一个无底洞,无论填进去多少人,都只能被一刀两断。
狼头大纛下,低沉的牛角号声骤然炸响,遥遥呼应着远处阵阵战鼓。接着,又是数千草原壮汉,骑着快马,冲入铭军左翼。
铭弘旭面容冷厉,冲着掌旗官吩咐几句,空中飘飞的令旗迅速下降,换上了一串黑色镶金边的角旗。
安朗城门轰然而开,烟尘中,无数轻骑纵马扬刀,狠狠拍向元人后卫。这才是勃野精骑,追随铭弘旭数年所向披靡的队伍。
一击得手。
狼头大纛不断退避,退避,终于颓然倒下。还在舍生忘死冲击军阵的元军面对着几度染血却始终不倒的铭字大旗,再看看消失在万马军中的自家旗帜,心中的勇气渐渐被初春的冷风冻僵。一个,又一个,先是三三两两,最后,所有人发一声喊,拎着刀,四散奔逃。
摸摸颊上被流矢擦出的血丝,铭弘旭举了举手中的长弓。
“铭将军!”
“不败!不败!”
阳光下,无数寒刃指向蓝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荒野,草下定白骨随处可见。
老人一步不稳,踉跄一下,迅速扶住女子的手。
“大汗。”女子担心地蹙眉,却被老人用力推开。
“少在这里惺惺作态!那苏附离,朕何曾亏待过你?”老人怒极反笑,“你毁了本汉的基业,还想如何?”
女子浑身绷紧,墨眸中透出一丝绝望:“大汗,臣……臣并非恩将仇报之人。”
“是么?不恩将仇报?所以宾旅和页施临战夺位乱我军心,图尔穆近卫不战而逃?那苏附离,你敢说勃野精骑顺利攻入安朗与你无关?你敢说勤王兵马迟迟不至与你无关?翡翠扳指,朕早该想到的。哼,你手中的人脉可真广,四汗五设十二部中倒有一多半是你的。”
那苏附离苦笑一声,摇头:“不是我,是附离卫。大汗,别忘了,附离卫中多是各部逃奴,有勇气逃跑的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堂堂正正地回去。何况他们中的许多人实际上是大家族的子弟,有血统有实力,自然可以成功夺权。即便每人只控制一个百余人的小部落,附离卫上千人……”
“够了!”老人怒叱,“然后,他们奉你为尊,你就是草原真正的主人!”
怒极,他猛地拔出刀,当头劈下。
“铛——”一柄金色长刀堪堪架住这一击,持刀之人迅速将那苏附离拉到身边,冷笑:“大汗可还记得被您吞并部众,全家贬为奴隶的关狄长老?”
“阿斯蓝!”那苏附离不赞同地大叫。
老可汗怔了怔,目光变得极为深邃:“朕赐下的金刀?呵,原来朕一直在自掘坟墓。你是……阿斯蓝?那个老家伙的孙子?难道……呵呵,好一个附离卫,好一个那苏附离!你把各部显贵的私生子、弃儿聚拢到麾下,为的就是这一天吧?亏得朕如此信任你!不过,你甘心为人作嫁?真正登上汗位的,只怕是你身边这位。”
“有区别吗?兄妹之间还分彼此?”阿斯蓝冷笑,拽着那苏附离的胳膊就走,“父亲虽然鲁莽,却还做对了一件事,没让附离的存在被别人知晓。”
“放手!”那苏附离突然甩开他,稍停片刻,惨然一笑,“阿斯蓝,你走,我还欠着债呢。”
“附离?你还记挂着他所谓的知遇之恩?他杀了我们的父亲!”阿斯蓝又惊又怒,厉叱。
那苏附离黝黑的眸子却冷得彻骨:“父亲?弃我们母女不顾,也算父亲阿斯蓝,我信任你,并非因为血脉!你走,我必须保住大汗的性命。”
老可汗重重地哼了一声:“我倒宁愿你杀了我,保下大元的基业!”
脚下一软,那苏附离跌坐在地上,嘴角血迹宛然。她又何尝不知呢?失去权势的大汗,只会生不如死,但她不能。她自己的恩情,会自己偿还,就算赔上性命,也不会搭上附离卫,搭上别人。那些白骨,那些荒村,那些双眼森绿的野狗,那些飘荡不休的鬼火……她看见了,也记住了。
“附离!”阿斯蓝心疼地唤,旋即抬头,怒目而视。
“阿斯蓝,哥。”用力抓住他的手,那苏附离竭力掩饰心中的绝望,“你走,走,算我求你。”
错愕地看着她眼底泛起一抹伤色,阿斯蓝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低声道:“跟我走,否则……”
“不过是勃野精骑而已,让铭大人放手来追吧。”那苏附离勾勾嘴角,一手持刀,一手扶住老可汗,“大汗,必须快点了。”
苍茫蓝天下,轻骑过处,烟尘升腾。
一缕银光突然从前面的烟尘中飞出,于是后一团更大的烟尘中顿时添了一抹血色。追兵还之以羽箭,却仅仅射穿了前方两骑的影子。
抬手,灌下一口酒,那苏附离笑得灿烂:“还是马奶酒更对我的胃口。”
“回到草原,朕命人每年贡给你一万袋酒,让你喝个痛快!”老可汗额角见汗,犹自大笑,“一万袋酒,最好的佳酿!”
“兀哈良部落的酒?”那苏附离轻声问。
“对,兀哈良部落的酒。朕麾下还有一万武士,足以踏平草原上任何一个部落。兀哈良的酒,伦哲的皮草,华帕连的刀,图尔穆的武士……五年,不,三年,朕要再次饮马汾水!”老可汗用力甩了一下马鞭,意气风发地道。
笑了笑,那苏附离再次咽下一口酒。
“算路程,前方便是克兰城了,守城的是朕次子,朕将你许给他如何?”老可汗抽空瞥一眼身后的追兵,诧然:快出塞了,他们竟还敢追来!
脸上挂着笑,那苏附离探起身子,望了望前方隐约可见的城墙,低声发誓:“附离必死在大汗之前。”
“怎么会?你还年轻……”老可汗脸上的笑僵住了。
刹那间,世界一片寂静,只有重物跌落发出的噗通声格外刺耳。
那苏附离蜷了蜷身子,好悬没被划破相。在地上滚出几米,她终于没有了力气,软软地躺在泛绿的大地上,胸脯不住地起伏。
酒囊脱手,浑浊的液体洒了一地。
“附离?”老可汗惊呼。
勉强勾起嘴角,那苏附离轻轻合眼,苍白的唇被口中涌出的鲜血染得鲜红,如同天际灿烂的霞光。
不对,不对。没在那苏附离身上找到致命伤,老可汗皱着眉,匆匆逃向远处的城市。猛然间,他醒悟,抬头,视线尽处,夕阳余辉最后笼罩的地方,是两个熟悉的大字:安朗。
在他身后,那苏附离唇瓣蠕动,声音几不可闻:“大汗……我救不了您,便赔您一条性命吧。”
翌日,议事大厅。
“元帝授首,这一仗……赢了。”铭弘旭看着手中的战报,想笑,一声叹息却不由自主地溢出。
“大人?”有人疑惑地问,“怎么了?”
“追杀元帝的士兵,折了四十七匹战马,摔伤了四十七个弟兄,最终在……安朗城外,追上了。”放下战报,铭弘旭起身,一字一字地道:“吩咐下去,那苏附离,厚葬。”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之靳兰心上
和亲。
从未料到这个词会用在我身上。但现在,我正坐在马车中,前后都是仆役,还有为数不少的骑兵默默跟随。天很蓝,像身后的大海,海面上是离开的船只。它们的使命就是将我送到这一岸,然后回“国”。
海军的船不少,但“国”内造船的树不多了,必须节省。我理解,与十年前的万里疆土相比,现在这几座岛上资源太少,连计划中宫殿群的一半都建不成,只造了父皇的明德殿和临天殿,母后的慧灵殿,还有我的碧殿。
即使战舰都是入海前的旧物。
“羽儿,”我轻轻地唤,面纱下红唇微启,甚至有几分笑意,“不早了,让他们停吧。”
隔了一层木板,羽儿的声音依旧清晰,只是有些涩,许是被海风吹伤了嗓子:“是,公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静地坐着,我突然怔住,几句闲言碎语冲破阻碍传了进来。侧身,我撩起车帘,露在外面的左瞳映着一个面带不屑的骑兵和他周围惊恐的同伴。他们身后,金红的夕阳正一点点黯淡,晚霞像褪了色的彩纱,无声地等待着被抛弃的命运。
“你叫什么?”我尽量和蔼地问。好吧,一个少女的和蔼是有点奇怪,谁让我总觉得自己很老呢?
骑兵显得有些意外,大约是在惊讶那个“碧靳”公主并非传言中那般沉默。片刻后,他行了个军礼,语气中仍是满不在乎:“末将宇文琪。”
我忍不住蹙眉。是大皇姐夫家的人,宇文琪,莫非是雕翎营的那个郎将?长于宫廷,我也知晓些“规矩”,于是低下头,算是回礼,便想重新放下帘子。
“这次和亲,我负责护送你到勃野郡,公主无需忧心,队伍里都是我雕翎营的精锐。”骑兵傲气地拍拍鞍侧的黑色骑弓,视线中不屑的意味更浓,末了又轻声嘟囔一句,“麻烦。”
翡翠色的车帘挡住了视线,我坐正身子,只有面纱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宇文琪,不是长子却备受宠爱,真正的长子又是个驸马,难道……旁支想有一个不错的未来,要么臣服,要么兄弟相残,要么自立门户。似乎,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两耳忽然被风声填满,狂野地呼啸,奇迹般的骤起骤停。我侧了侧眸,犹豫一下,还是没有去看。小时候,父皇曾带我去演武场,几百禁军同时弯弓搭箭,银灰色的箭镞破开空气时也有风声骤起骤停。
不担心,是因为雕翎营足够强,而真正的大势力不会强夺勃野大总管的未婚妻。
浓浓的血腥气息突然充满了车厢,腥甜,有些腻。
“流寇而已,公主不必惊慌。”宇文琪侧坐在车辕上,用弓臂挑着车帘,嘲讽地笑。笑容突兀地僵住,他的表情变得极为精彩。
我端坐在车上,面纱轻颤,左瞳中只有平静。谁说公主初上战场就会被吓坏?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越平静,耳光抽得越重。母后最喜欢我的平静,她说平静的女子也许会吃些亏,但看事情看得明白,不会轻易受骗。
片刻,喊杀声停了,只有一阵阵痛苦的□□在昏暗的天空下回荡。宇文琪挑着车帘,手有些抖。
“宇文将军歇一下吧,无论什么东西,拿得时间久了总是会累的,何况‘挽月’弓本来就不轻。”我平平淡淡地开口,面纱被吐出的气流吹得翻卷,拢在袖中的手伸出,握住弓的另一端,缓缓推开。
宇文琪突然大笑,弓弦向外,斜斜地划过去。我被带得前冲半步,厚厚的车帘落下,恰恰将我罩在里面。
肩膀重重撞上车厢,心中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丝慌乱,我忍不住痛呼一声,摸索着去掲车帘。
“叮”的一声,一枚亮银色的叶状饰物掉下去,我倏地瞪大眼睛,扬起袖子遮在面前。真是活见鬼,那是用来固定面纱的玲珑扣,竟被我拽断了!
“你干什么?”再次开口,我的语气里已多了几分怒意。
“也没什么,只是想跟公主说几句。陛下为您挑了个好丈夫,但公主您能否平安嫁过去,却不是陛下说了算的。所以啊,公主还是乖乖听话的好,陛下再宠您,如今也是鞭长莫及了。”
弓臂轻轻巧巧地搭住我的胳膊,向下压去。
这算什么,威胁吗?原来自己已经是筹码了。似乎,这就是历代公主的命运,被精细地养大,然后用来笼络权贵。等等,自己不是被许给勃野六郡的大总管的吗,怎么又成了一个五品郎将手中的筹码了?我苦笑,垂下手臂,散乱的发披在身后。
目视前方,我在宇文琪黝黑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像。
一片苍白。
“郎将大人还有什么事吗?我声音冷冷地问。
他终于回过神来,惊惧的眼神很让我满意。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与宫中流传的“雪鬼”一模一样。
“公主歇息吧。”宇文琪 飞快地跳下车,离开。
环视四周,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我的目光。
营地飞快地成型,篝火将土地映成红色,掩饰住那湿润的褐红。有人轻快地唱起了俚歌小调,有人敲打着盾牌附合,热闹如宫中的夜宴。
我也如置身于宴会之中,看着属于别人的热闹,假笑。
记忆便如从海边拾来的贝壳,没多久,也就在角落里与灰尘为伴了。可总有一天,它们会滚出来,不再光鲜,但仍旧是记忆。
而现在,我手中正握着一枚残破的贝壳。
靳玉。
理论上,她是我的姐姐,可我确实忘了她的模样,只记得一袭紫罗兰色的长裙孤零零地在风中飘摇。她嫁了随家家主的次子,十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