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可蔷文集二-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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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彻皱眉,抓来匆匆经过的经理盘问。〃怎么回事?〃〃是一个新来的小姐,今天刚到,还不懂规矩。〃经理报告。〃老板放心,我一定好好念她。〃〃嗯。〃关彻点头,还来不及发话,一个少爷惊慌地奔来。
〃经理,出事了,Daisy受伤了!〃〃受伤了?怎么会?〃〃刚刚的玻璃杯划伤了她的脸。〃脸划伤了?关彻与赵铃铃交换一眼。一个小姐的美色,是她谋生的武器啊!
〃你还是去看一下吧!〃赵铃铃柔声提议。
关彻点头,他原不想插手管的,但闹成这样,那客人也稍嫌没品了些。他随同经理前去关切,来到靠近角落的沙发厢座,那客人还在发飘,指着小姐狂骂。
而那位新来的小姐只是静静站着,臻首低垂,一痕血色沿着颊畔渲染,她却似不痛不痒,毫不在乎。
〃Daisy,还不快跟赵老板道歉?〃经理催促。
她一动也不动。
〃Daisy!〃经理恼了,拉高声调。
她总算扬起脸蛋,目光氤氲如雾,幽幽茫茫,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迷蒙他视野。
关彻一震,怀疑自己看错了,真的是她吗?
她怎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对不起,赵老板。〃她哑声道歉,血珠在唇角凝结。
他瞪着那血珠,忽然忆起年少时那个心碎的黄昏,天边霞色也是如此凄艳。。。。。。〃光只是说声对不起有用吗?我要你跪下,跪下来给我倒酒!〃赵老板跋扈地命令,也不知是否白天遇到什么不顺遂,把气都出在酒店小姐身上。
关彻剑眉一拧,以眼神示意经理想办法安抚客人,后者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好说歹说地陪笑。
他则转向漠然站在一旁的她,低声下令。
〃你,跟我来!〃她面无表情地回眸,起初并未认出是他,后来看清楚了,倏地倒抽口气,脸色苍白似雪。
〃你、你是。。。。。。〃看来她没忘了他。关彻似笑非笑地扬唇〃夏真季,好久不见。〃
第三章
为什么?
为何老天要如此作弄她?偏偏要在她最不堪的时候,与他重逢?他会怎么看她?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与关彻相看一眼的瞬间,夏真季感到一股强烈的自惭形秽,她想逃,想躲,想骗自己这一切只是个梦,一个很快便会醒来的恶梦。
老天不会如此残酷地对她,不会的,不会的。。。。。。〃伤口,还痛吗?〃他低声问。
她蓦地凛神,摇摇头。
带她回私人办公室后,关彻命人送来急救箱,亲自检视她脸上的伤口,不深,只是一个小破洞,应该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他让她自行消毒搽药,贴上OK绷。
〃坐!〃他指了指室内正中央的沙发。
她依言坐下,坐垫立刻随着她体重沉下。很久没坐到这么柔软的沙发了,她很想闭上眼纵容自己享受一番,但居高临下俯视她的男人不给她这机会。
他注视她好半晌,眼神很深,很复杂,她看不懂潜藏其中的是什么样的情感。
〃你给自己取名叫Daisy?〃他开口,问的却是一个她料想不到的问题。
她愣了愣,点头。
〃Daisy,黛西,很不错的名字。〃他揉着下颌沉吟。〃你知道吗?有本小说的女主角就叫黛西。〃〃《大亨小传》。〃她直觉地回应。同样是费滋杰罗的作品。
〃这么说,你看过了。〃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读这本小说时,大概二十岁吧?我打了一针,躺在屋顶上。。。。。。〃〃打针?〃她不解。
他忽地笑了,一种毫无情感、也不带笑意的笑声。〃海洛英,听过吗?大小姐,是一种毒品。〃她当然听过!她颦眉。〃你吸毒?〃〃曾经。〃他纠正她。〃你放心,我的手下没人会吸毒贩毒,也不会害小姐或少爷染上毒瘾,用这种手段控制你们。〃她怔仲,从未想过这种事,但经他一提,她才恍然惊觉自己还是太天真。原来她对人间的黑暗面,认识得还不够多。。。。。。〃《大亨小传》,那真是一本好书,一个嘲讽的寓言式故事。〃他好似没注意到她迷惘的神情,自顾自地感叹起来。〃穷小子盖次比(Gatsby)爱上了富家女黛西,黛西却抛弃他,嫁给另一个有钱人,于是他挺而走险,几年之后成了大富翁,在黛西家的对岸买了一间豪宅,透过海湾远眺她家,他在那豪宅里夜夜笙歌,千方百计想打进她的社交圈,接近她一然后呢?你还记得盖次比后来怎样了?〃他到底想说什么?她警戒地寻思,虽然她已经隐约猜到了。
〃他的梦想幻灭了,黛西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黛西,他甚至可以在她身上嗅到金钱的铜臭味一最后,盖次比为了黛西犯的过失而死,她却连他的葬礼都没参加。〃叙述戛然而止,他的嘲弄却持续绵延,卷成一根钢索,囚住她。
她垂落臻首,让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形成暗影,掩去她的表情。
〃你是故意取这个花名吗?Daisy。〃他凉凉地唤她。〃你想骗到哪个盖次比呢?你希望男人拿你当女神一样仰慕吗?〃她悄悄拽住裙摆。〃我只是随便取的。〃〃取得很好,这是个好名字。〃她不确定他是否有意侮辱她,或许他是在报复吧?因为她曾经伤害了他纯洁的少年心,或许他是失望,因为他曾经奉为女神的女孩竟堕落至此。
夏真季紧咬牙关。经过这些年,她以为自己的尊严已经被践踏得奄奄!息了,原来还苟活着,原来还能感觉到痛。
〃为什么来这里?〃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当然是为了赚钱。〃〃你很需要钱吗?〃〃难道你看不出来?〃她讥诮地反问。
他微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以前我认识的那个夏真季不可能会落魄到需要到这种地方来赚钱,她是千金大小姐,天生的女王。〃〃十五年了,岁月可以改变许多事。〃〃你家破产了?〃〃嗯。〃〃生活很困苦吗?〃她默然不语。
〃你非得到这种地方来赚钱不可吗?以你的聪明才气,应该可以在一般公司找到不错的工作。〃〃。。。。。。我是可以去上班。〃〃那为什么不去?〃〃一个酒店老板,需要这样关心一个小姐的私生活吗?〃她终于忍不住抗议,他有必要执意追问吗?〃不管我是为什么理由来这里工作,只要我能帮你招揽到客人,不就好了?〃〃我只是好奇。〃相对于她的焦躁,他显得冷静而淡漠。
她更加懊恼,扬起苍白的脸蛋,挑衅地直视他。
感受到她隐忍的怒气,他微牵唇,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如果你肯认真工作,想在这一行赚到钱,的确很快,但你年纪也够大了,应该知道你走上这条路,就很难再回头了。〃〃我知道。〃〃不再多考虑一下?〃〃我说了,我需要钱!〃她蓦地起身,以尖锐的嗓音武装自己。〃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我是千金小姐,过不惯贫困的日子,我想买车买房,买漂亮的衣服,买名牌精品,不行吗?〃关彻眯起眼,烟头的火光与他眼潭深处的暗影相互辉映。〃你果然是夏真季,还是那么势利又现实。〃他冷笑。〃你那么想过好日子吗?那就去赚吧!好好地伺候客人,能从那些肥羊身上挖多少就拿多少。在这种地方,什么都没有,就钞票最多。〃她长长地瞪他,傲然旋身。
〃等等!〃他喊住她。
〃还有事吗?〃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本支票本,撕了一张,飞快地签名后,递给她。〃给你。〃她愕然。〃这是。。。。。。〃〃你不是想买名牌精品吗?〃他似笑非笑。
〃就当我这个大老板送你的见面礼,你去尽情Shopping吧!〃她不敢置信地冻立原地,心跳急了,呼吸却暂停,掌心渗出冷汗,颊上的伤口隐隐刺痛。
〃你这是。。。。。。用钱买我吗?〃〃我有说要买你吗?〃他好笑。〃何况这么一点点钱,买得到你吗?〃〃。。。。。。〃〃或者你很想要我包养你?那你就不必这么辛辛苦苦在这里陪男人喝酒了,跟着我,保证你能过好日子。〃〃。。。。。。〃〃夏真季,你说话!不要瘪着嘴像个委屈的小媳妇,我认识的夏真季不是这种女人。〃他要她说什么?还想听她说什么?夏真季颤栗着,强忍住一波波从体内深处涌出的嗯心。
这一切究竟要到何时才会结束?为何这家酒店的老板偏偏是他?
她咬着唇,渐渐地,咬不住发颤的唇,咬不住那一串自嘲的哑笑。然弯唇。〃你要包养我吗?〃〃什么?!〃他震住。
〃你想不想包养我?〃〃你〃他不可思议地瞪她。
她微笑更甜、更妩媚。〃如果你想要,我卖给你,你出个价。〃他阴郁地拧眉,右手不知不觉握成拳,香烟在拳心里蜷缩,烫着他,他却浑然不觉。
〃如果你不想买,就不要给我钱!〃她忽地冷哼,双手扯住支票,用力一撕。〃就像你说的,这一点点钱我夏真季还不看在眼里。〃藕臂一扬,纸花漫天飞舞。
然后,一片一片落下,落在,他与她的心。
离开办公室后,夏真季再也顾不得强撑起的傲慢形象,手掩着唇,仓皇奔进女性化妆室,打开水龙头。
清水由洗手台的玻璃壁中流出,犹如一道飞瀑。
这是个很有设计感的洗手台,事实上,整个洗手间的装渍都相当华丽,不论是那一面面高及人身的穿衣镜,或镶着金边的柔软沙发,都是确确实实砸了钱打造的。
而这里,不过是属于他的夜王国的冰山一角。
十五年后,穷小子站上青云了,她却由云端堕落。
好讽刺!
夏真季瞪着玻璃璧,明明嗯心感已涌上喉头,却吐不出来,酸酸地横梗着,教她不得不尝那难堪的滋味。
她仰高头,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
〃你看起来好像很累的样子?〃娇媚的声嗓在她身后扬起,很迷人、很动听的嗓音,性感如丝。
夏真季蓦地回眸,奇怪是谁能拥有如此声质。
她看见一个女人,一个很美、很优雅的女人,五官端丽得不像真的,肤色有些过子雪白了,但粉颊透着红晕,反倒更添艳色。
夏真季自己也很美,但这女人的绝色,仍是令她震撼。
〃彻刚才把你念了一顿是吗?他骂得很凶吗?〃〃你。。。。。。是谁?〃为何唤他的名唤得那般亲昵?
〃我是赵铃铃。〃女人就连微笑也妩媚。
〃你是口斗悯,对吗?〃她点头。
〃你的伤口,还好吗?〃〃嗯。〃〃要小心保养,千万不要留下疤痕。〃赵铃铃善意地劝告她。〃毕竟做我们这一行,色相是很重要的。〃〃你也在这里工作吗?〃〃我在台北开了一家〃ClubLilith〃,你听过吗?〃她摇头。
赵铃铃静静地凝睇她。〃你跟彻以前就认识了吗?〃她一震。〃你知道?〃〃我看得出来。〃赵铃铃淡淡一笑。〃彻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不像是对普通小姐,而且他也从不跟小姐单独在办公室谈话,这些事他通常交给下面的人处理。〃所以他亲自〃处理〃她,算是例外了,她何德何能,能得到他〃特别待遇〃?夏真季自嘲地寻思。
赵铃铃兴味地瞧她。〃你看来很骄傲,但骄傲的女人在这一行很难生存的,男人还是喜欢温柔一点的女人。〃〃。。。。。。我知道。〃但要她对那些猪哥男温柔?
她做不到。
〃做不到的话,还是及早退出比较好。〃赵铃铃仿佛看透她思绪。〃我想彻也是为你好,不希望你受伤。〃他才不是为她好,只是借机报复!夏真季忍住反驳的冲动,默默地洗手,取下纸巾擦干。
〃你真的想继续待在这一行吗?〃赵铃铃又问。
〃我没有选择。〃她木然回应。
〃人总是有选择的,只是看有没有更好的选择而已。〃赵铃铃叹息般地低语,话中颇有哲理。
〃如果来这里工作是你比较好的选择,那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于是,赵铃铃花了将近十分钟的时间,跟她分一早了许多,提点她与客人应对进退的诀窍。
〃。。。。。。还有,如果你想成为红牌,一定得抓住忠实的大户,不必多,也许一个就够了,但这个人必须有呼风唤雨的力量。〃也就是说,聪明的女人只把自己卖给最值得卖的男人。
夏真季懂得赵铃铃的暗一不,也对这个俱乐部妈妈桑更加好奇一她背后,肯定有个金主吧?
那人是谁?
〃铃铃姊!〃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忽然走进来,打断两人谈话。〃议员来了,大老板请你进包厢。〃〃我知道了。〃赵铃铃颔首,朝夏真季留下一笑。〃祝福你,Daisy,希望我下回见到你时,你已经成功了。〃语落,她盈盈离去。
〃铃铃姊刚才跟你说什么?〃刚进来的小姐追问,听得出语气薄染几分酸味。
她叫茉莉,是这家酒店数一数二的红牌小姐,不知怎地,一直对夏真季很不友善,老是针对她。
〃干么不说话啊?你这人真的很难相处耶!
我告诉你喔,不要以为铃铃姊跟你说话你就了不起了,她跟你可不是同一个等级的人,你知道等在包厢的都是哪些人吗?不是议员就是有钱的大老板,他们全都买铃铃姊的帐!至于你呢?你到现在还是没哪个客人点你进包厢吧?想飞上枝头做凤凰?还早得很呢!〃这话真尖酸刻薄!夏真季轻哼,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这些红牌女公关嘲弄了,却是第一次,战意昂扬地反唇相稽〃我会飞上去的,而且,会比你想象得快。〃〃Daisy最近怎么样了?〃关彻靠在窗边,手握着杯加冰威士忌,状若漫不经心似地问着经理。
但经理仍有些意外,除了几个领头的红牌,大老板对那些小姐们从来漠不关心采取不干涉、不强逼、不理会的三不政策,没想到现今竟对一个新人如此感兴趣。
是因为地上回跟客人闹到被划伤脸的缘故吗?
〃放心吧,老板,她最近表现好多了,不像刚来的时候老板着张脸,又不懂得讨客人欢心,她现在很会伺候客人了,会笑,会撒娇,会帮客人点烟,陪客人喝酒也很干脆。〃她点烟陪酒?
关彻指住玻璃杯身的手指一紧。他真的很难想象,从前那个说一句讨厌烟味,便慑服一千年轻人的少女,如今是如何战战兢兢地为客人点烟?
〃其实我挺看好她的潜力的。〃经理又继续说。〃虽然年纪有点太老了些,进这一行嫌太晚了,不过她真的长得很漂亮,有头脑,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有些客人还跟我说,他们就喜欢她有点疏离冷漠的味道!对了,前两天已经开始有人点她进包厢了,我看她再加把劲,很有机会成为店里的No1。〃No1?关彻眉心暗拧。要成为NO!,不是光点烟陪酒就可以的,还得献出一个女人最大的本钱,她做得到吗?
如果她真能做到。。。。。。关彻发现自己忽然有些心神不宁,呼吸急促了,心韵也不规则地律动着,他遣退经理,喝干酒,穿上西装外套,大踏步离开办公室。
他开出跑车,原本想直接上高速公路,却不知不觉在店门口对面停驻,隐在一棵老树的阴影下,观察来往进出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也很快就等到了。她和其它两位小姐一起送客人出来,丽颜漾着浅浅的笑,客人神气地坐上泊车小弟开来的名车,呼啸离去,她在车后礼貌地弯腰鞠躬。
一个小时后,她又送另一个客人出来,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