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错.几重花落几重棺 作者:柳扶疏(文秀网14.05.31完结)-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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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者,如他,对她。
她当然不会走,在她决定返回找他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并且,再不改变。
她提着引心灯走了很久,看到了那片虚无,看到了无数梦魑环绕的幻象,看到了那许多年前的人从记忆中走出,化作眼前这个清瘦的男子,她看到他指尖有纸莲花盈盈绽放,他看到他的眼睛中仿佛沉淀了世间所有的悲伤,问她,为什么要离开。
她没有回答。
她无法回答。
当油脂燃尽,引心灯灭的时候,眼前的人骤然消失。她这才明白方才所看到的只是幻象,是她长久以来心中所想的场景。她想他会回来,她想他会为她再折一次纸莲花,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发生。
却,不过是一场虚妄。
阴蓉花开花落,梦魑散去,地面颤抖,鬼影骤现。她循着那些鬼影所往的方向而去,一片虚无中,她看到了他。
他,就在那里静静立着,看着她。
他不知立了多久,仿佛要立到时间的尽头,只是那样立着,没有说话。她抬头,与他对视,她看到他的眸中现出了一丝微笑,一丝淡得不能再淡,夹杂了无数痛苦与悲伤的微笑。
然而,他还是对她笑着。
☆、二十四、虚无(5)
他的一笑,直令世间所有的容光都暗淡。那一刻,天地仿佛为之岑寂,万物都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所有的一切,最美丽的一切,都仿佛成了那一笑的背景。
他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就在这时,周围的鬼影忽然一扑而上,嗜咬着他的身体。眼前的一切使她惊呆了,然而他却站在那里,岿然不动。鬼影自他的身体攀爬而上,撕开了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血肉。
她能听到血肉被撕裂的声响,一声声,喑哑苍凉。
她看到那些进入他身体的鬼影又钻破皮肉而出,撕扯着,嗜咬着,吞噬着,仿佛那是世间最美的珍馐佳肴。
他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一只鬼影缠绕上了他的脖颈,利爪撕扯开了他的面容。他的脸上有血流下,初时如断了线了绯红珊瑚珠,后来,便如纷然的花瓣,在风里,在枝头,在寻梅园中铺了一地的红梅花瓣。
它们,落在他的身边,落在他的脚下,如同一场最华丽的梦魇。
他的面容已经面目全非,血肉都已被撕扯开来,面上有无数的伤口,有的地方甚至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然而,他仍站在那里,对她微笑。
那笑容,仿佛杜鹃啼血,在一生一世永不改变的记忆中,逐渐沉寂。
他的血肉,被无数鬼影吞噬殆尽,他的身体消失在了她的眼前。然而没过多久,他原先消失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渐渐清晰。
当他再次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她的泪水,终于汹涌而下。
这是他,这是他,这是这么多年来从不曾改变的他!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看着他。
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如同沉落于伫萝河之底的梦境。
“不哭。”
他伸出手来,要为她拭去脸颊泪水,然而还离她的脸颊只有丝毫之远的时候,一只鬼影忽然将他的整个手都一口吞噬。
他的手臂,就那样悬在了半空,鲜血自断手处滴落,在地上绘成一枝梅花。
“我……还是……不能……”
他的话语,那样坚持而又无力的话语,从他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发出。然而,他没有说完。有鬼影钻入他的口喉,自脖颈出穿透而出,他的话语,便这样戛然而止。
他伤痕累累的面庞浮起一丝微笑,他再也说不出来,便只能看着她,用伤痕累累却那样温柔的目光看着她,用他的心,他的魂,他被万世所弃的所有轮回来看着她。
仿佛,要看透她的一生。
记忆的深处,是伫萝河畔,夜里有薄雾弥漫在河上,草丛里有清浅的香。
“阿亮,你真笨。”小小的女孩本是坐在河边石头上荡着腿,此刻忽然说道。
阿亮呆呆一愣:“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说你笨。”
“哦……”阿亮挠挠头,仍是不解其意,却没有再问。
草虫鸣叫,星光洒落水面,如银河坠落。
过了一会儿,阿棺问道:“上次我掉落河里,你为什么不走,还守着我?”
“我已经说过了呀,我相信阿棺不会死的。”
“不会死……”她看着河水,“你也知道,我叫阿棺,阿棺,怎么能不会死呢?”
她忽然伤感的语气让阿亮慌张起来,他忙说:“当然不会。”想了想,觉得似乎不太对,又补上一句,“至少现在不会。”过了片刻,再补上一句:“就算你死了,我还是会守着你的。”
话没说完,他“哎呦”一捂头,原来是她在他的头上敲了一下,却并不重。
“乱说什么呢,什么我就算我死了你还是会守着我的,我才不会死呢!”
“可是……”可是,方才分明是她自己这样说的呀,不过,这句话却是他说的。阿亮想反驳,又觉得理亏,只好默不作声,过了半晌轻轻地说道:“不管你是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会守着你的。”
他低着头,有流萤自眼前飞过,等了许久都不见她说话,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转头看去,却发现阿棺已经靠在一棵树下睡着了。
没听见也好,他在心里说道,抬头,望见一轮明月高悬天际。
只要月亮听见,就好了。
那轮明月,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的明月,任时光流逝,人事变换,始终清辉依旧,而那靠坐在树下已然睡去的小小的女孩,却在长大着。春去秋来,冬雪皑皑,在经年的风霜与尘世之后,他看到她。
☆、二十四、虚无(6)
换了时间,换了空间,当年稚嫩的容颜已经如玉石雕琢一般,让人忍不住爱怜,却不敢伸出手去触碰,哪怕只是一瞬间。伫萝河的夏暮换做小院中的雪夜,唯有靠坐在枯树下沉沉而眠的她脸上宁静而安然的神色,始终不曾改变。
他看着她,这么近,那么远。
他寻了她多少年,如今终于得见。他何尝不想告诉她他是谁,他又何尝不想让她看到他面纱后的容颜。在那个夜里,当鬼影铺天盖地而来,向楚延歌扑去,他看到她为救他奋不顾身,他看到她与那个人站在一起,用看待敌人的目光看着他,他的心里,何尝不痛。
那样的痛,比为捡回她坠落于冥河中的玉簪而遭受百鬼啖身的时候,还要痛。
却,终究只能假作淡漠,终究只能装作不相识,将玉簪放于她的手心,淡淡一问:“你的名字,叫做阿棺?”
阿棺,她的名字,叫做阿棺。
他当然知道她叫阿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她叫阿棺。他还记得彼时小小的她的泪水滴落河中,红了眼圈问他:“阿亮,为什么我的名字这么难听?”
他愣愣回答:“我的名字比你的更难听啊。”
听了这话,她伤心更甚,捂着脸,双肩不住颤抖。他手足无措,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想安慰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终究只能沉默。
为这一句说错的话,他,后悔了十年。而今,在再次与她相见,重新与她相识的时候,他终于可以对她说:“阿棺,很好听的名字。”
这一句话,他等了十年。
阿棺,很好听的名字,这人间天上所有最美丽的词句加起来,都不及这两个字好听。
他还记得当年的那句话,就算你死了,我还是会守着你的。虽然她没有听到,虽然她,没有听到……
可是,阿亮,你真的以为我没有听到吗?
你真的以为,那个夏夜里你说的话,唯有月亮听到?
阿亮,你错了。
你不知道,那时的我只是闭目小憩,你的话落在了我的耳朵里,听得真真切切。之所以没有睁眼,没有回应,是怕一睁开双眼,泪水就会汹涌而出。
阿亮啊,阿亮,你说,就算我死了,你还是会守着我的。这句话,我将它记在心里,记了十年。
今天,我将它,说与你听。
暮离的身子,清晰地从那个灰影中浮现出来,就在这一瞬间,一旁蠢蠢欲动的鬼影全都向他扑去。阿棺手指倏然张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莲花出现在空中,金色光华笼罩着两人。
原本扑向暮离的鬼影忌惮这金莲光华,不由纷纷后退,然而,那莲花的光芒,却在渐渐变淡。
“让它们来,我不在乎。”
他的口气中透着轻蔑,那轻蔑,是对那些没有魂魄的死灵的轻蔑,对这鬼影噬身的轻蔑,对生与死的轻蔑。
更是,对自己的轻蔑。
鬼影噬身,是修习鬼影之术的必须之举。为什么鬼影之术被噬为禁术,因为鬼影的操纵者的力量来源于痛苦,他们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祭品,与鬼影作为交换,做它们的主人。
普通鬼影之术的修炼者,都只被鬼影噬身一次,但这样的痛苦已是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得到的力量也是超乎寻常的,连湲姬亦是如此。
然而,暮离,却是不死之身。
这也是湲姬当初教他鬼影之术的原因,因为他不会死,因为他能因这不死之身承受比任何人多千百倍的痛苦,因为他能因这千百倍的痛苦而获得千百倍的力量。
当他还是阿亮,当他第一次被鬼影嗜咬的时候,他记得那种痛苦,永不能忘。
如亿万只虫蚁嗜咬着身体,一点一点侵蚀到骨骼,然后钻进骨头中去。又如毒蛇缠绕脖颈,钻入血管,贪婪地饮着他的血,将他的脏腑吞噬殆尽。还如利刃飞刀,一片片,一点点,一丝丝,一毫毫,将他的身体渐渐凌迟。
最可怕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会看到前尘过往。
宁静的村庄,夜色的河畔,飞舞的流萤,还有记忆里不曾忘却的人……这些曾经的一切扑面而来,将那痛苦瞬间加深了无数倍。
鬼影噬身,噬的不仅是身,还有心。
更可怕的是,他不会死,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是永远不会结束的。
他还记得那时仍是一个少年的他心中的愤恨,在第一次遭受鬼影噬身之苦时,他是那样恨,他不知自己在恨着什么,那样浓烈的恨意仿佛来自地狱的红莲之火,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火焰熊熊中,他看到了那样妖魅的容颜,湲姬。
他恨她!
在每一次被鬼影吞噬着他的身体时,他对她的恨意都增加一份,如果不是她,他亦不会经历这种痛苦,一遍一遍,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然而,那恨意一份份叠加,叠加到最多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复在意。如同那痛苦,痛苦到了极致,便是麻木。
他开始享受,在每一次鬼影吞噬着他的身体时,他享受着。他听到自己的血肉撕裂的声音,如裂帛一样好听,他听到血液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如同花朵次第开放。
世间的一切,可还有比痛苦更令人着迷、更令人沉醉的?
没有,是的,没有。他以为他再也无法逃离,他以为他会永远活在这种痛苦之中。
然而,她来了。
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她挡在了他的身前,她施展幻术,用一切方法为他驱赶开来那些扑向他的鬼影,使它们不能再接近他分毫。
她并不知他先前寻来的明珠是他以术法幻化而成,并非真人,真正的明珠正在另一个地方。她同样不知他引开梦魑,其实亦是特意而为,真正的目的是借故离开。
他不能继续同她在一起,即使他舍不得,因为,鬼影噬身的时刻就要到来。
鬼影噬身的时刻并不固定,但会随着修习的深入而愈加频繁,他虽不知道它究竟会发生在何时,却在它即将到来之前而有所感觉。方才,那种熟悉的不祥而压抑的感觉再次涌现,他知道,它来了。
借故走开是不得已之举,他本是要陪着他们一同,此时却不得不离开。他虽拥有妖鬼之力,强大到令人畏惧,然而任何一种再高强的功夫都并非无敌,如同武功再高的人都有死穴。
鬼影噬身的时候,便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纵使他有这令所有让闻之胆寒的功夫,纵使他扬手之间便可将方圆数十丈之内的春夏秋冬逆转,在这一刻,他都毫无还手之力。
他也曾想不练,然而为时已晚,如同掺了*汁液的酒,一旦轻啜一口,便再也不能舍弃。这门功夫修炼到最后会如何,他不敢去想,但在无数个亦梦亦醒的夜里,他看到幻象纷然中,另一个自己被蜂拥而至的鬼影所吞噬,然后,再也没有出现。
这……算是一个好的结局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的是,对他而言,死亡,已是这世间最大的奢侈。
☆、二十五、离情蛊(1)
莲花的光华越来越弱,但阿棺依然坚持着,她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愫,但她眼中的坚毅和决绝,却同平时任何一次执着的时候一样。
“我不会走。”
仿佛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她忽然开口说道。
黑衣男子看着身旁的人熟悉而又陌生的容颜,听着她固执的话语,不再说话。
她就在他身边,同他近在咫尺,她的面庞还带着儿时的倔强,轮廓却分明了许多,有着女子美丽的容光。这张容颜,他已有许多年不曾这样近地看过了啊……
他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那,便不走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分明的惊讶。那惊讶只持续了瞬间,下一刻,有鬼影欲冲破那莲花光华的阻挡扑向暮离,她的手中一道光芒飞,出将它击退。
她凝定心神维持着那朵莲花不散,光华再度莹亮,而他的话语,依然响起在她的耳边。
“不走,和我在一起,就留在这里,可好?”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忽然安静了下来,唯有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敲打着她的心,使她的心微微颤抖。
她不敢去转头看身边之人的表情,她的目光紧盯着面前鬼影,它们纵横着,交叠着,在金莲的光华下,漆黑中现出一种迷离的色彩来。
就像,他衣衫的一角。
他立在她的身旁,看着这个近在咫尺却仿佛永远不可触及的女子,静静地看着。
她望着前方,看不到他眼中骤然亮起的期待,如同千帐灯火,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他却看到她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如同风起云过,将那千帐灯火全都遮盖。
他知道答案了,从她的眼睛中,他已经读懂了答案。
这,正是他所预料到的。
呵……真奇怪,他本就知道她的答案的,他也知道不该问出这个问题,然而,他仍是问了。那一瞬间,仿佛此身此心都已不再受自己的控制,唯因她的一举一动而牵动着。
他早就知道,她不会答应。
他能给她什么呢?他知道依她的性子,并不会在意金银俗物,她在意的,或许只是和所爱之人在一起,寻一个安静之地,闲敲棋子落灯花,这就已经足够。
然而,连这,他都不能给她。
☆、二十五、离情蛊(2)
所以,方才问出口的那句话,其实并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希冀。
一个悲伤的,绝望的,永远都无法实现的希冀……
“棺儿当心!”
一声断喝传来,阿棺悚然一惊,看到面前鬼影已不惧莲花光芒,向前扑来。她疾跃一步,挡在暮离身前。
与此同时,无数细小冰剑向前鬼影袭来。冰剑方一刺入鬼影,鬼影便倏地收缩,有的更是轰然消失了。一袭纯白身影自远处飞掠而至,手中盈尺长的凝雪尖端泛着淡蓝微光,更显冷厉。
方才他未下来,是因为担忧小吟安全,他不能将她带入险境。直到将她交到苏拂雪怀中后,便无所担忧,纵身来到被鬼影包围的阿棺身侧。
“走!”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她却立在原地,毫不动弹。
“这里太危险了,快走!”他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