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错.几重花落几重棺 作者:柳扶疏(文秀网14.05.31完结)-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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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那种安静是淡薄安然,而这种安静,是视死如归。
就在这一刻,有长剑划破利空的声音从身下传来,竟是楚延歌。原来方才他并未坠落渊中,而是扒在了深渊*上,此刻借力而上,长剑直刺暮离。
暮离闪身躲过,却不想楚延歌早已算好了他会如此,另一只手上凝雪骤然出现,刺中了暮离身体,与此同时还有更多冰剑凭空出现。暮离本可还手,却因护着怀中的阿棺而没有反击,冰剑从各个方向刺向他,甚至听得到衣衫破裂、血肉破碎的声音。
那夜第一次与暮离交手时,楚延歌对他竟能不为刀剑所伤而无比惊异。他本以为暮离是不惧凝雪的,但来到若虚界后,见到湲姬对凝雪如此畏惧,便产生了疑惑。凝雪性极纯,所有阴邪之物都避它三分,暮离长期与鬼影为伴,身上阴邪之气很盛,楚延歌便猜测或许那时的暮离并非没有被伤到,而是故意在他面前表现得强大如此,意图使他心生畏惧。所以在这时,楚延歌便以清风佯攻,凝雪实攻,来做最后的一击。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暮离的怀中竟护着阿棺。他又惊又喜,想到阿棺或许是为了他而跃下万鬼渊,她心中应是还有他的,又想到他方才的出击险些伤到她,不由五味杂陈。
楚延歌猜对了,凝雪的确伤到了暮离。
他抱着阿棺的手骤然一颤,却仍是将她放至安全地带后方才松手。暮离的表情一冷,让阿棺觉得害怕,他眼神中那样无情而决绝的神色是先前从未出现过的。
☆、二十七、万鬼渊(6)
暮离吐了一口血。在他身体的伤口上,有无数鬼影从中钻出,仿佛毒蛇出穴,那些毒蛇舔*他唇边的血,发出冰冷粘腻的声音。暮离冷冷一笑,毒蛇顷刻间绷直身体,向楚延歌袭来。
楚延歌翻身跃起,毒蛇却在顷刻间缠上了他的身体。他挥剑连砍,却无法伤及它们分毫,眼见毒蛇就要咬向他的脖颈,却有一个东西因楚延歌剧烈的动作而从他袖中落了出来。
那是一个小巧的胭脂盒,纹饰精美,带着异香。
这一刻,暮离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大喝一声,缠在楚延歌颈间正要咬向他的毒蛇顿时消失。他走到楚延歌身前,看着地上的那个胭脂盒:“这胭脂盒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楚延歌喘息着,道:“与你无关。”
“我不会再问第三次。”暮离冷道,“从哪里得来的?”
楚延歌毫不畏惧,说:“你若是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它的来历。”
暮离脸上前一刻的冰冷终于褪去,探手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物件,竟也是一个胭脂盒。他将两个胭脂盒拿在手中,只见它们的大小、花纹都一般无二,不同的是楚延歌的那个底部有一个“歌”字,而暮离的有一个“风”字。
看到这两个胭脂盒,楚延歌的表情瞬间凝固。无数种表情凝聚在他的眉间,融合在一起,却终究不知该如何表达,最终只能化作一个字,从唇边滑落。
“你……”
就在这一瞬间,箫映弦忽然从背后袭击楚延歌。楚延歌的注意力全都在胭脂盒上,并未注意到身后的危险,眼见箫映弦就要得手,却有一道鬼影自土地中钻出,挡住了这次攻击。
“你竟帮他?”箫映弦方才看到暮离对楚延歌出手,未料顷刻之间他已转变了立场,不由万分意外,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帮他有什么好处?不如同我一起取得须臾花,事成之后你我各执一半。你修习鬼影之术,时常遭到反噬,定然万分痛苦,有了须臾花便会摆脱这种痛苦,功力也不会减退,岂不是大好?”
这一番言语听得阿棺心惊肉跳,箫映弦的条件的确十分诱人,如果暮离答应的话,那情势必将逆转。箫映弦对人世怨怼非常,若是被他如愿,那么日后人间难保不遭到一番浩劫。
一切将会如何,都只在暮离一念之间。
“不错的提议,”暮离道,“不过你如今已有了心,已经不是不死之身,如何有条件能与我结盟?”
“心……有心又如何,只要得了须臾花,我照样是不死之身。”
“原来如此。”暮离冷笑,“也就是说,如果你找不到须臾花,就什么都不是了?”
箫映弦一滞,随即伸手向自己胸前挖去!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将这颗心挖出!”
就在这时,湲姬的声音响起,带着冷冷笑意:“你以为,这颗心是你想挖出就能挖得出的?”
箫映弦却不顾,他已经完全被心魔所控。他的手臂已同鬼爪一模一样,尖锐指甲将胸前挖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甚至前后已经通透,却始终没有见到那颗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大叫着,“湲姬,你究竟给我的胸膛里放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颗心而已。”
“那我怎会无法将它取出!我当时、我当时取出自己的心的时候都未曾这样,这到底是谁的心!”
湲姬来到他的身前,看着分明已经走火入魔的男子,眼中浮上一丝哀悯。
“如果我告诉你,这颗心就是你的呢?”
“我的?不可能!我的心早已被我所弃,抛入万劫不复之地,又怎会在你这里!”
“万劫不复之地又是哪里?”
箫映弦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吐出一口气,缓缓地道:“冥河。”
在决定将自己的心舍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样做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后果,却不知自己日后会不会后悔,但至少那一刻,他是不能回头的。他将他的心沉入了冥河里,那里有千万年不散的幽魂厉鬼,会将那一颗心啖噬殆尽。
他断绝了自己的后路,如此,便可无心。
“你错了。”湲姬摇头,“你的心早已死在了二十年前,你抛沉入冥河的,不过是一颗跳动着的替代品。”
此语一出,众人皆惊,尤其是箫映弦。
“你可还记得你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羡月宫的?”说到这里,她笑了笑,“你当然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却还记得,并且永远也忘不了。”
湲姬的声音轻缓悠长,如同一只纤柔的手,揭开了那层笼罩在记忆之上的轻纱。
☆、二十七、万鬼渊(7)
她还记得初见他的那个春日,明媚春光中一骑骏马从远处而来,马上的男子春衫轻薄,俊朗眉目,连这春光都黯淡。
她的心便在那一刻起落在了他的身上,这一落,却是万劫不复。
男子自称来自中原凝幽阁,名唤箫映弦,奉阁主之命来到这里,自己却不知到底是所为何事。那一日,羡月宫主秘密召见湲姬,要求她以术法为他治好伤。湲姬这才知道原来箫映弦中了巫蛊之术,他自己并不知晓,但凝幽阁主已经看穿,于是便以任务之名让他来到羡月宫,其实是治伤。
那时的羡月宫与凝幽阁关系十分微妙,非敌非友,只是因地处东海远离中原而与凝幽阁并没有正面接触。这次箫映弦前来,羡月宫主认为不能与凝幽阁为敌,于是便决定让湲姬为他治伤。
箫映弦所中的蛊极为狠厉,潜伏之间可以长达数月,爆发却在一夕之间,痛苦的程度可以让人生不如死,不逊于鬼影之毒。此时的箫映弦身中蛊毒已经很久,表面上虽没有异样,但蛊毒却已经入心,随时都有可能因毒发而死亡。要救他,只有一个方法,换心。
换心是以活人健康心脏替换病人之心,而被挖心的那个人自然是要死去,因而换心之术是为世间正道所不齿的。但羡月宫长久以来一直被中原之人视为邪教,长此以往,宫中的人也以此自居,甚至有人将身为羡月宫圣女的湲姬称为妖女。所以换心之术并没有使湲姬感到不可为,与此相反,她甚至期待着为他换心,因为那时的她已经对这个从中原而来的男子芳心暗许。
换心之前一个多月的时间,湲姬准备着各种器具药材,两人相处日多,她对他日益情深,已认定了他便是她生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而箫映弦对她也是很好,他生性风流,不多时便已令湲姬对他割舍不下。
换心之术成功地实施了,一颗鲜活的跳动着的心被放入了箫映弦的胸膛,替换掉了那颗已被蛊虫侵蚀的心。箫映弦的生命在渐渐恢复,却没有人在意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中,一个刚刚被强行挖了心的年轻男子的胸膛中空空荡荡,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双目却还直直地看着屋顶,没有合上。
换心之术成功了,湲姬心里开心非常,但这样的开心却在他睁开双眼的一刻戛然而止。
他不记得她了。
他记得所有人,却偏偏不记得她。她急了,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他们之间的事,说他如何在她眼前出现,又如何对她爱怜。可是,他竟全部记得了。在她的诉说之下,他勉强忆起了她是羡月宫的圣女,别的一概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自己曾经换过心。她一遍遍的诉说使他对她愈加反感,她却依然不肯放弃。
缱绻深情,如何能在一夕之间割舍?
终于,那一晚,她来到了他的屋中。
一进屋,她便脱掉了衣衫,立于他的身前。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她,也一定要留住他。
烛影摇红,女子的肌肤凝白似玉,脸颊如胭脂般娇艳。青丝如黛,遮住女儿家无限的娇羞,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等着他去采撷。
一夜缠绵,软玉温香,那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夜晚。在蓊郁的芬芳中,她在他的身下绽放,此生所有柔情都似乎在那一刻为他展现。
她在他的怀中,在他耳边呢喃:“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用吻堵住了她的唇。她闭上眼,不去想那一切,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平稳有力,是这世间最好听的声音。
她以为她终究留住了他,然而,清晨鸟啼将她从那一个缱绻温柔的春闺美梦中惊醒时,她睁开眼,枕边却已空空荡荡,余温早已冰凉。
他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也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她还记得在之前谈及江湖形势时,他这样说道。她却没有想到,这句话所指的并不仅仅是江湖形势,还有感情,更没有料到它会这么快地应验。
箫映弦并不知道自己中了毒,更不知道那一夜在决定去找他之前,湲姬曾精心地沐浴过。那沐浴的水里,她下了毒。沐浴完毕,那毒液便停留在了她的全身。
毒药的气味其实时常并不难闻,相反,毒性越强的往往是越芬芳的。正如这世间所有瑰丽的事物一样,越令人沉迷的,就越有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就像他。
同样,也像她。
☆、二十七、万鬼渊(8)
既然留不住他的心,那么,就留住他的人吧!她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赌一个不可预计的未来。在那一夜缠绵的时候,他早已身中剧毒,如果他离开了她,那么她就要他生不如死!
后来,他就真的没有再回来。
当流湘去找箫映弦的时候,湲姬托她带给他一张红梅图。那图绝非是一幅普通画卷,那朵朵梅花都是由她的鲜血绽开,更重要的是,她在绘图的墨中,加入了解药。
虽然对他心存怨恨,但那份始终无法割舍的爱终究多过了恨意。那幅画的卷轴之中她放置了护符,确保它不会被损毁。她给了他一次机会,只要他将那副图画放置在他平日里时常来往的地方,解药就会克制住他身体中的毒,但却只是克制,而不彻底是解除。
若要彻底解毒,只有他回来找她,但他却一直都没有回来。
那张红梅图,是给她给他最后的机会,也是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湲姬没有告诉他的是,其实在他走了没有多久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已经怀有了身孕,但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在羡月宫,圣女必须是完璧之身,否则将会被丢入蛇池,承受万蛇噬骨之刑。她一面想方设法地掩盖着怀孕的事实,一面痴痴地盼望着流湘能找到他的踪迹,然而到最后,她竟得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消息。
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绝望,除了她自己。
彼时,她的小腹已经日益凸显,宫中人在私下议论纷纷,她知道无法再隐瞒这个事实,便暗自离开羡月宫,踏上了去往中原的路途。
她终究不甘心,不相信。她要亲自见到他们,问一问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她要为他换回那颗心,那颗爱他的心。
凝幽阁二阁主箫映弦风流成性她是清楚的,在爱上她的时候她就已经预见了日后可能的结果,却仍是义无反顾。她想,在没有换心之前,他应当也是爱她的吧,即使那爱或许只是逢场作戏而已。
在当初换下箫映弦的心的时候,湲姬并没有舍得丢弃它,而是用秘术将它贮存了起来。后来,她想尽方法,终于将蛊虫清除。在踏上去中原的路之前,她带上了那颗心,多么鲜活啊,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在她耳旁轻声地说着情话,告诉她,他爱她。
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从东海到中原的路上一路跋涉,其间艰辛自不必言。她虽带有钱财,也身负术法,但日益沉重的身体使得她越来越力不从心。终于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里,腹中阵痛传来,她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前。
那场黑夜,是一个生命的出生,和一个生命的终结。
羡月宫虽被中原武林视为地处偏远之地的异端邪教,但因其中多诡谲秘术,尤其是世代继承着鬼影之术的圣女,依然令人闻之色变。圣女莫名失踪,若是被敌手知道,定会导致羡月宫遭到重创,因此宫中将这件事秘不外宣,只是宣称圣女身体微恙,需要静养,实则四处搜寻湲姬下落,却最终无果。最后,羡月宫对外宣布湲姬病故,又新立了一对双生姐妹梅双儿、梅碧儿为圣女,并说鬼影之术已由她们继承,此事这才告一段落。
事实上,新的两位圣女并不会鬼影之术,这世上唯一会鬼影之术的湲姬已经在诞下孩子的那一夜亡故,魂魄散去一部分,剩下的由心念维持着到了若虚界。而那时的箫映弦,则正在寻找流湘的途中。
说完这一段陈年往事,湲姬话音落下,周围一片沉默。
“你是说……这颗心才是我的,我先前抛却的,不过是别人的心脏?”箫映弦捂着胸口,那里,心脏有跳动传来,似乎提示着他那些无法抹去的过往。
“不可能!”他握掌为拳,“如果真的如你所说,这颗心又回到了我的身体内,为什么曾经那些记忆并没有回来?你一定是在说谎,编造一段无法证实的过去,妄想令我上当!”
“那颗心里所蕴有的那一部分记忆已经随着蛊虫的去除而一并消失了,”湲姬说,“如果它并不是你的心,又为什么能瞬间融入你的胸膛,无法取出呢?这是因为这么多年来你的身体都在等待着它,一旦放入,就彻底融合在一起了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么多年你的身体都在等待着它,就像我等待着你一样。
箫映弦冷笑:“不管这颗心究竟是谁的,终究有一天我会将它取出,捏得粉碎!”
☆、二十七、万鬼渊(9)
湲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看着他,忽然感到无比的悲哀,眼前的这个人,竟真的连自己的心都不要了吗?那,是他最初的心啊……
“你可以不要自己的心,但能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吗?”她转身一指,“他,就是你的孩子!”
她手指所指的方向,正是暮离!
箫映弦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将他带来若虚界吗?就是因为他是你的亲生孩子!”湲姬的脸上有报复的笑意,“我早就在等着这一天了,等着你来到若虚界,等着你们自相残杀!”
“不,不可能!”箫映弦的表情已经变得扭曲万分,“如今你说什么也没用了,既然无法得到须臾花,我就将这里毁灭,你们所有人都来为我陪葬吧!”
额心的死棂藤到达百会穴的一刻,就是煞气最重的一刻,流湘既对他无情,他人更对他怨恨,连不死之身都已然毁灭。既然如此,此生再无所依,再无所恋,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