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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烈火-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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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在谈关于移民的问题,从母亲钦佩的神情看来,烈战胜一定提供了不少忠告。
  他见到荷生,立刻站起来。
  这一次,荷生发现他脸上有太多的哀伤。
  〃荷生,我想请你去看看烈云,也许会唤起她若干记忆。〃
  荷生点点头。
  一路上烈战胜没有再说话。
  烈云已经返回琪园。
  她穿着整齐,坐在安乐椅上,看到荷生进去,一脸笑容。
  荷生伸出手臂,〃烈云,你认得我,说你认得我。〃不由自主,泪流满面。
  烈云见她哭,吓一跳,踌躇起来,收敛了笑容,狐疑地看着荷生。
  不,她没有把她认出来,她似受惊小兔似瑟缩在椅中。
  荷生过去摸抚她的脸,〃烈云,烈云。〃
  烈战胜在旁边一声不响。
  看护过来干涉,〃小姐,请勿影响病人情绪。〃
  荷生只得神色呆滞地退出房间。
  良久她才抬起头问:〃烈火呢?〃
  烈战胜答:〃我让言诺陪他出去散心,暂时他不宜留在本市。〃
  〃你要不要我陪着烈云?〃
  〃你能每天来与她聊天就好。〃
  〃我愿意。〃
  〃司机会来接你。〃
  〃烈先生。〃
  他转过头来。
  〃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他看着她,从来没有人敢这样问他,他亦从来没有机会说过一句心中话。
  她比他第一次见她时瘦得多,也憔悴得可怜,一个无辜的外人,为着烈家的缘故,受尽精神折磨,烈战胜低声答:〃当然你可以,请随我来。〃
  荷生跟他走到楼上,他推开一扇门,里边是一个宽大的私人书室,长窗对着花园。
  荷生走到窗前往下看,她的记忆告诉她,有一次,在参观花园的时候,她发觉有人在露台看她,〃是你。〃她冲口而出。
  烈战胜正在斟酒,〃是,〃他答:〃是我。〃
  那天,他听到银铃似笑声自窗缝钻进来,他遭了迷惑,谁,是谁有这样的笑声?他已有多年未曾笑过,也有多年未曾听过如此可爱悦耳的笑声。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不由主地走到窗前俯视。
  他看到的是夏荷生。
  可惜夏荷生现在也不大发出那样的笑声了。
  荷生坐下来。
  〃你的问题呢?〃烈战胜像是已经准备好。
  荷生抬起头,〃琪园原本属于周琪女士,可是真的?〃
  〃屋子的确由她父亲所建。〃
  〃现在你是它合法业主?〃
  〃是。〃
  〃你如何得到它,你又如何承继了周氏大部分产业?〃
  烈氏不假思索地答:〃一切由我合法赚得。〃
  〃怎么样合法?〃
  〃很简单,即使你也听得懂,十三年前,周氏被控涉嫌行骗,而实际主使人是周琪与银行主持朱某,周氏在案发前一直被蒙在鼓中,兵败后由我与言氏透过私人及业务上关系,得到六家公司援助,注入资金,令烈氏不致倒闭,琪国早已成为抵押品,其后由我本人赎回,此事路人皆知。〃
  〃周琪背叛她的父亲?〃荷生觉得难以置信。
  烈战胜看着她,〃看样子你情愿相信烈战胜强行霸占周氏产业。〃
  荷生深深吸进一口气。
  〃还有没有问题?我怕你受不了这些答案。〃
  〃有,〃荷生固执地说,〃还有问题。〃
  烈战胜叹口气,再斟一杯酒。
  〃烈风是不是你的孩子?〃
  烈战胜讶异地转过头来。
  荷生自他眼神上得到答案。
  〃不,他姓朱。〃
  〃啊!〃
  〃现在你明白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烈战胜不是坏人。
  荷生忽然歇斯底里地笑,抑或只是面部肌肉不由自主抽搐?天底下哪里这么容易分黑与白、忠与奸、好与坏。
  她伸手,抚着面孔,才收敛了这副悲惨的笑脸。
  〃一时接受不来吧?〃
  荷生不知如何回答。
  他说下去:〃周氏是我恩师,当年由他恳求让这个外孙姓烈,我没有拒绝。〃
  书房完全静寂下来。
  过许久许久荷生才问:〃一家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恨?〃
  烈战胜看着她,〃你还愿意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吗?〃
  〃为什么把这一切都告诉我?〃
  他简单地答:〃因为你问我。〃
  这当然不是真实答案。
  他放下酒杯,转身离开书室。
  荷生一个人坐在房内,情绪激动。
  她已听过周氏与烈氏的故事,如果言诺肯把他的版本也告诉她,当年的恩怨,就会变得更加立体。
  回到家中,荷生惊见母亲已收拾好行李。
  她缓缓坐下,惘然想:要独立生活了。她曾经向往过这种自由,但它一巳真正来临,她又满心不是滋味。
  夏太太出来看见她,〃荷生,那位烈小姐情况如何?〃
  〃烈先生已聘了良医。〃
  夏太太似有点放心,〃如今没有医不好的病。〃
  心病呢,心病又如何?
  〃烈先生十分热心,给我几个联络,相信有用。〃
  〃你几时动身?〃
  夏太太一呆,〃荷生,我早说过好几次,是下个星期一。〃
  唉呀,荷生呆呆地看着母亲,她一次都没有听进耳朵里,为着使母亲放心,她强笑说:〃我故意不要记得。〃
  〃你随时可以来,这并非生离死别。〃
  〃你也是,假如移民生涯不适合你,马上回头,切莫犹疑。〃
  〃当然,〃夏太太笑,〃我可没有包袱,我可毋需争一口气给什么人看。〃
  荷生握住母亲的手。
  送走母亲那日,荷生才发觉她还没有换季。
  自飞机场返回家中,她收拾毛衣,找不到最好的两件凯斯咪,便扬声叫〃妈妈——〃出了口才想起母亲正飞越大西洋,寂寥地坐下。
  小小公寓似有回音。
  门钟骤响,荷生去开门,言诺站在门口。
  他说:〃我竟没来得及去送行。〃
  荷生庆幸她刚洗过头化过妆,看上去不致大过憔悴,她衷心欢迎言诺。
  他已穿着灯芯绒西装,可见天气已经凉快。
  〃听说你派司了。〃
  荷生点点头,讲师们有心放她一马。
  〃你刚回来?〃
  言诺答:〃昨天。〃
  〃烈火好吗?〃
  〃你们两人到底怎么样?〃
  〃我不认为他会原谅我。〃
  言诺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最近情绪不稳定。〃
  荷生苦笑。
  言诺忽然问:〃荷生,你们在一起,到底有没有快乐过?〃
  荷生十分尴尬,〃我无意把私事摊开来说。〃
  言诺不以为然,〃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荷生吁出一口气。
  〃烈火把胡髭又长回来了。〃
  荷生低下头。
  〃烈云这两天有进步,认得熟人,但叫不出名字。〃
  〃这是好现象。〃
  〃看护说你这两日没去。〃
  〃我在家陪母亲。〃
  〃现在可有空?〃
  荷生点点头。
  烈云的睡房里摆满医学仪器,设备与最先进的病房差不多。
  她在看书。
  见到荷生,她侧着头想一想,〃你好久没有来了。〃
  荷生趋向前去,〃你知道我是谁?〃
  烈云笑,摇摇头。
  看护温和地说:〃痊愈需要时间。〃
  荷生抬起头,〃也许她不想再有记忆。〃
  看护一怔,〃这是比较哲理的看法。〃
  荷生低声说:〃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亦愿意把若干记忆片断清洗。〃
  看护微笑,〃事情不至于这么坏吧。〃
  荷生苦笑。
  她拾起烈云在看的书,〃快乐王子,噫,我最喜欢的故事之一,〃她问烈云:〃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烈云指着图片,〃燕子。〃
  〃是的,〃荷生很高兴,〃这是快乐王子的燕子,你看,结果它没有南飞,为了帮助别人,它死在王子铜像的脚下。〃
  说到这里,荷生皱了皱眉头,童话故事的结局往往出人意料,且残酷地写实,十分悲凉。
  〃但是天使来接它回去,看。〃烈云叫荷生看图。
  这倒是真的。
  荷生握着烈云的手,〃多么好,你已会看故事书了。〃
  烈云也笑。
  荷生把她搂在怀中,烈云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呵这真是人生的黄金时代,对烈云来说,未必有什么损失。
  言诺敲门进来。
  他轻轻问:〃你觉得小云怎么样?〃
  〃我认识她这么久,觉得她最开心是现在。〃
  〃荷生,你不应这样说。〃
  〃言诺,你看着烈云长大,你比我更清楚,生在一个这样的家庭里,爱着一个彻头彻尾利用她的人,一直做着明争暗斗的磨心,你说,有没有幸福?〃
  〃我们都希望她会痊愈。〃
  〃当然。〃
  看护说:〃我要与烈小姐到花园散步。〃
  荷生站起来,〃我们走吧。〃
  荷生知道事情不会从此结束。
  有人要偿还这笔债。
  来到大门口,言诺把车驶过来接她。
  荷生眼尖,一眼看到树丛另一头停着一部车子。
  她认得它。
  忽然之间,荷生无法控制情绪,她一伸手,把言诺推下车子。言诺冷不防她这样力大无穷的一推,踉跄落地,一边大叫:〃荷生,这是干什么?〃
  只见荷生抢上驾驶位,右脚用力踩下油门,车子飞驰出去。
  言诺插手,〃荷生,停下来,危险,停下来!〃
  夏荷生听若不闻,直向树丛那角撞过去。
  那一部车子的司机眼见小轿车迎面扑来,慌忙间完全不能做出反应,说时迟那时快,轰然一声巨响,车头已经吃着一记,撞得对方车头灯粉碎。
  荷生身子向前一冲,她随即转排挡,车于往后退,看样子她完全打算再来一次。
  言诺惊呆。
  树丛下边就是悬崖,下去三十米左右是一条公路的回环天桥,夏荷生到底想怎么样?
  只见她再次向那部跑车迎头撞去,那司机怕了,跳下车来,往私家路直奔。
  言诺看清楚那人的身型面孔,忽尔镇静下来,不再出声喝上荷生,他紧紧握着拳头。
  夏荷生见逼出司机,丝毫不放松,转轧,直追,车子落斜坡的速度惊人,眼看追上那人,要朝他身子铲过去,那人惊怖之余,摔倒在地,一只葫芦似滚下山坡,荷生并不放松,直驶到他身边,才吱一声踏定刹车。
  她下车来。
  那人是烈风。
  他已经摔破了额角、膝头,衣服上也有撕破的痕迹。
  夏荷生指着他说:〃滚,滚!〃
  他爬起来,双眼盯着荷生,荷生吓一跳,这是人的眼睛?不不,怎么两国通红如一只怪兽。
  荷生鼓起勇气踏前一步,〃不要再出现在这块私家地上,否则不要怪爹娘生少你两条腿。〃
  但是烈风忽然仰起头怪笑起来,〃但是你们一家正在受苦是不是,我就是要你们受苦!〃
  言诺这时候奔到荷生身边,拉住她。
  烈风一跛一跛走下山去。
  荷生激动得浑身颤抖。
  过很久很久,言诺忽然说:〃我不知道你会开车。〃
  荷生神经质地笑起来,随即颓然坐在路边石栏上喘气。
  这时琪园里的人都出来看发生什么事。
  言诺的小轿车头部团成一堆,荷生这才晓得怕。
  〃我们也并不能肯定那是他。〃
  荷生坚持,〃是他,是他计诱烈云出走,是他策划由我作中间人,嫁祸于我,我误信他有苦衷,害了烈去。〃
  言诺扶住荷生的肩膀。
  他忽然说:〃伯母临走之前与我通过一个电话。〃
  〃什么?〃
  〃夏伯母叫我照顾你。〃
  荷生叹口气,母亲说得对,她的确不能照顾自己。
  〃来,我送你回家。〃
  他到车房去开出一辆烈家不常用的小车子,载荷生走。
  从头到尾,烈战胜父子并没有出现,他俩不在琪园。
  途中荷生问:〃烈风来干什么?〃
  〃他说得很清楚,他来看我们吃苦。〃
  〃精神有毛病的是他,不是烈云。〃
  言诺说:〃如我说,烈家的事,十分复杂。〃
  〃言诺,烈风姓朱,不是烈火的大哥。〃
  言诺不语。
  〃这是烈战胜亲口同我说的。〃
  言诺专心驾驶。
  荷生觉得事有跷蹊,〃你知道什么?言诺,告诉我。〃
  〃我只知道烈火是我好友。〃
  荷生轻摇头,〃言诺,你真是一个有美德的人。〃
  言诺笑笑。
  〃令堂仍然生我的气?〃
  〃好多了。〃
  〃有没有为你介绍女伴?〃
  〃你关心吗?〃
  〃是,我关心,只有十全十美的女孩子才可与你匹配。〃
  〃但我配不上你。〃
  〃你现在已经看清楚我。〃荷生苦笑。
  〃三分秀气,四分傻气,加三分运气,我不担心你。〃
  〃十分受气。〃
  吉诺只是笑。
  〃要不要到我家来喝咖啡?〃
  言诺停好车,心头有点酸,把头伏在驾驶盘上,轻轻问:〃怎么见得我是一个没有血性的好人,叫我来就来,叫我去就去?〃
  荷生张大了嘴,〃对不起,你误会了,我没有非份之想,我只是请老朋友喝杯咖啡,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推开车门,匆匆上楼。
  荷生只觉头晕身热,双耳烧得热辣辣的。
  荷生太后悔说得那么多。
  事情怎么可能同以前一样?
  她低着头自手袋中掏出锁匙,忽然之间,有一只手伸过来搭在她肩上。
  荷生猛地转过身子,只看到一把长头发与一面孔的胡髭。
  〃烈火。〃
  他紧紧拥抱她,在她耳畔说:〃送你回来那家伙若不是言诺,我会叫他好看。〃
  荷生说:〃暴力一定要停止。〃
  烈火看着她,〃啊,听听这话出自谁口,刚才有目击证人同我说,有一辆车子意外失控,不料撞上另一辆停在崖边的跑车,跟着自动溜下斜坡,相信是刹掣出了毛病,这些,都不算是暴力?〃
  荷生苦笑。
  她掏出锁匙,开门让烈火进屋去。
  〃言诺说伯母外游。〃
  荷生点点头。
  烈火坐在安乐椅里,〃荷生,我也想过,如果我要将你托付给一个人,最理想的人选也是言诺。〃
  荷生紧绷着脸,〃又不是包裹,何用托来托去,你要是不满意现况,干脆一声再见就行。〃
  烈火挨了骂,也不出声。
  过一会儿他说:〃伯母不在家,我倒反而规矩起来。〃
  以前他总在走廊里拉住荷生,希望多聚一刻。
  不为什么,只为不甘心,待听到夏太太咳嗽,才肯开门离开夏宅。
  现在他忽然怀念这一声假咳嗽,此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才好。
  他知道伯母不喜欢他。
  伯母希望荷生毕业后到中学任教,嫁给言诺,自此过平淡安乐的日子。
  烈火笑了,喃喃地问:〃没有后悔?〃
  荷生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烈火打一个阿欠,〃你这里好静好舒服。〃
  〃难怪我一睡可以一整天,你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烈火索性将腿一搁,打起瞌睡来,多日来发生的事令他精疲力尽。
  此刻他努力要睁开双眼,竟不能够,轻轻叹出一口气,任由灵魂进人睡乡,俗世一切,渐渐淡出,感觉舒畅无比。
  荷生却不倦。
  奇怪,躲在自己家中,烈火又在身旁,照说应当十分安全,为什么那种被偷窥的感觉又来了。
  她轻轻走到向街的窗,拉开一点点窗帘,往下看,却一点异象都没有。
  太敏感了。
  日静无事,心头渐渐空灵,听到各种几乎不存在的杂声,荷生警惕,可别看见什么怪事才好。
  她想象这一切都已过去,她与烈火,终于在一起生活,烈云在周末来看他们,对平凡的假日嗤之以鼻,而言诺却说:〃噫,荷生,早知你要求这么低,我也可以做得到。〃随即他与他美而慧的妻赶去参加一个重要的宴会。而烈火悻悻地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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