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妇人-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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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空气对他们两个都大为有益。大运动量使他们的身 心都起了明显的变化。身处绵延不断的群山中的城堡之上,他们似乎有了更 清晰的人生观与责任感。清新的风儿吹走了心灰意懒的疑虑、虚妄的幻想和 忧郁的『迷』『惑』;温暖的春日阳光带来了各种抱负、温柔的希望、幸福的思想; 湖水似乎冲走了往日的烦恼,亘古的大山似乎仁慈地俯视着他们,对他们说: “小孩们,互爱吧!”尽管有贝思离世这一新的痛苦,他们过得还是十分快 乐。
太快乐了,劳里竟不忍用一个字眼打搅它。他惊奇自己这么快就治愈 了第一次的爱情创伤,他曾经坚定地相信:那会是他最后一次也是他唯一的 爱情。不久,他便从那惊奇中恢复过来。虽然表面上对乔不忠,可他想,乔 的妹妹几乎就是乔自己。他确信,除了艾美,他不可能这么快、这么深地爱 上任何别的女人。他以此安慰自己。他的第一次求爱是暴风雨式的,他带着 交织着怜悯与遗憾的复杂感情回顾它,仿佛是在追溯久远的往事。他不为它 感到羞愧,而是把它作为人生中一次又苦又甜的经历珍藏起来。痛苦结束了, 他为之心存感激,他决心要让他的第二次求爱尽可能平静、简单:没必要设 置场景,更没必要告诉艾美他爱她。不用言语,她已知道,而且很早以前已 给了他答复。一切发生得那么自然,没有人能抱怨。他知道每个人都会喜欢, 甚至乔也会的。然而,我们第一次的小小热情被压制了,我们便倾向于谨慎 行事,慢慢作出第二次尝试。所以劳里任由日子流逝,享受着每一个小时的 快乐时光。他静候命运安排他说出那一字眼,那个字将会结束他新的恋爱开 初最甜蜜的部分。
他原意想象着结局发生在月光下的城堡花园,以最优雅庄重的形式进 行。可是结果正好相反。中午在湖上几句直率的谈话,事情便定了下来。整 个早上他们都在湖面泛舟,从背阳的圣然戈尔夫城划到向阳的蒙特勒城,湖 的一边是萨瓦山,另一边是伯纳德山峰和南峭峰,美丽的沃韦市掩映在深谷 中。山那边是洛桑市,头顶是无云的蓝天,下面流着湛蓝的湖水,富有画趣 的小舟点缀湖中,像是一只只白翼海鸥。
小船划过希永时,他们一直谈论着玻尼瓦尔德。后来他们抬头看到了 克拉朗,他们又谈起了卢梭,在这里他写下了《埃洛伊兹》。他们两人都没 读过那本书,但是知道那是个爱情故事。两个人暗自怀疑那个故事有没有他 们自己的一半有趣。在他俩谈话的小小间隙里,艾美用手轻抚着湖水。当她 抬起头时,看到劳里靠在桨上,眼神使她赶忙说话,她只是觉得要说点什么 ……“你一定累了,歇会儿吧。我来划,这对我有好处。你来后我一直懒散, 享乐。”“我不累,要是你愿意,你可以划一支桨。这里地方够大的,不过我 得几乎坐在中间,不然船就不能平衡,“劳里答道。
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安排。
处境没得到改善,艾美感到尴尬,她在劳里让出的三分之一的位子上 坐下,甩开脸上的头发,接过了一支桨。艾美划船和干许多别的事情一样好。 尽管她用两只手划,劳里只用了一只手划,船还是平稳地在水面上滑行。
“我们划得多好啊!是不是?”艾美说,那时她不愿意有沉默。
“非常好,但愿我们能永远地在一条船上划桨,愿意吗,艾美?”问话 非常温柔。
“愿意,劳里,”回答声音很低。
于是两个人都停桨不划了。他们无意识地为映在湖水中隐隐约约的画 面重构了一幅优美动人的图景,那便是人类的爱情与幸福之图。
第1卷 第四十二章孤独
当自己的注意力全部倾注于另一个人身上,身心受到一个美好榜样的 净化时,答应克己是件容易事。可是当那诚诫之声静默了,每天的课程结束 了,亲爱的人儿逝去了,留下的只有孤独与悲伤时,乔发现很难遵守她的诺 言。她自己心痛欲裂,无尽地思念妹妹,怎么转去“安慰爸爸妈妈”呢?贝 思离开老家去了新家,一切光明、温暖、美好的东西似乎都随她而去,她又 怎能"使家庭愉快"呢?她到底在哪里能"找到些有益、快乐的事情去做",来 代替那满怀爱心照顾妹妹的工作呢?照顾妹妹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报偿。她 盲目、无助地试图履行职责,内心始终暗暗反抗着,因为她辛勤劳作着,不 多的欢乐被减少了,精神负荷更重了,生活越来越难以忍受。这似乎让人心 理难以平衡。有的人似乎总是得到阳光,而另一些人却总是处在阴影中。这 不公平。她比艾美作出的努力更大,想做个好姑娘,可是从来得不到奖赏, 只得到失望、烦恼与沉重的工作。
可怜的乔,对她来说这是些黑暗的日子。她想到自己将在那安静的房 子里度过一生,投身于单调无聊的家务事、一些小小的快乐,以及似乎根本 不会变得轻松的责任中。想到这些,一种类似绝望的情绪攫住了她。”我干 不了,我生来不是过这种生活的。我知道,要是没人来帮我,我会挣脱开做 出不顾一切的事情的,“她自言自语。她最初的努力失败了,便陷入一种忧 郁痛苦的心情中。坚强的意志不得不屈服于无可奈何。企图逃避命运时往往 会产生这样的心境。
然而真的有人来帮她了,虽然乔没有立即认出那些善良的天使们。因 为他们以熟悉的形象出现,用简单的符咒解救可怜的人类。夜里她常惊跳起 来,以为是贝思叫她。可是看到那张空『荡』『荡』的小床,她便带着遏制不住的痛 苦伤心地哭起来:“哦,贝思,回来吧!回来吧!”她渴望地伸出胳膊,这并 非徒劳,因为,就像妹妹发出最微弱的低语她马上就能听见一样,一听到她 的呜咽,妈妈就过来安慰她。不光光用言语,还用带有耐心的温柔、触『摸』与 眼泪来抚慰她。这些都无声地提醒她,妈妈的悲哀更大。还有那断断续续的 低语,这比祈祷更有说服力,那是带着希望的顺从和挥之不去的痛苦浑然毕 至。夜深人静时,心贴心的交流使痛苦转化为幸福,它驱逐了悲伤,增强了 爱的力量。这是些神圣的时刻,乔感受到了它。
安全地偎在妈妈的臂弯,她看到她的负担似乎比较容易忍受了,责任 变得甜蜜些了,生活也似乎较能容忍了。
当发疼的心得到些许安慰时,苦恼的精神同样找到了帮助。一天,乔 来到了书房。爸爸抬起头,平静地笑迎着她。她靠在那个善良的灰『色』脑袋上, 非常谦恭地说:“爸爸,就像你对贝思那样和我谈谈吧。我比她更需要,我 感到一切都不对劲了。”
“亲爱的,没什么比这更让我感到安慰了,”他颤声回答,伸出双臂抱 住了她,好像他也需要帮助,并敢于要求帮助。
于是,靠近爸爸坐在贝思的小椅子上,乔倾诉了她的烦恼……失去贝思 令人悲愤的痛苦,无效果的种种努力令她泄气,缺乏信仰使生活暗淡无光, 还有所有那些我们称为绝望的悲哀的困『惑』。她完全信任爸爸,而爸爸也给了 她所需要的帮助。父女俩都从对方找到了安慰。这时,他们能在一起谈着话, 不仅以父亲和女儿的身份,而且也作为男人和女人。他们能够也乐于以互爱 互怜之心为对方尽力。在那老书房度过的时刻使人感到幸福、亲切。乔把书 房叫做"一人教堂",从那里出来时,她便有了新的勇气,她情绪有所好转, 态度更加柔顺。她的父母曾经教过一个孩子无畏地面对死亡,现在他们试图 教另一个孩子不消沉、不带疑『惑』地接受生命,并且心存感激地尽力利用生命 提供的美好机会。
乔还得到了其他的帮助……卑微却有价值的责任以及起他有意义的事 情。这些肯定对她不无裨益。她慢慢学会发现并珍视它们。扫帚和洗碗布不 再像以前那样令人生厌了,因为贝思曾掌管过这两件东西她的家庭主『妇』精神 中有某种东西,还保留在这块小抹布和旧扫把上,所以乔决不扔掉这两样东 西。乔用着它们时,发现自己哼着贝思常哼的小调,模仿着贝思干活井井有 条的方式,这里擦一下,那里扫一把,使一切保持干净、舒适。这是使家庭 幸福的第一步。她没有意识到这些,直到罕娜嬷嬷赞许地捏着她的手说……“你 这个姑娘想得真周到。
要是你能干,就打定主意不让我们想念那可爱的宝贝。我们没说出来, 可是看到了。上帝会保佑你的,肯定会的。”
乔和梅格坐在一起做针线时,发现姐姐有了很大的进步。
她能得体地谈话,知道许多有关良家『妇』女的冲动、想法以及感情。她 从丈夫和孩子们身上得到了很大的幸福,他们都为对方尽着力。
“婚姻毕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要是我试试,不知结局会不会有你一半 好?”乔说。她在弄得『乱』七八糟的育儿室里为德米制作一个风筝。
“你所需要的正是『露』出你『性』格中女子温柔的那一半,乔。
你就像一个带壳的栗子,外面多刺,内里却光滑柔软。要是有人能接 近,还有个甜果仁。将来有一天,爱情会使你表『露』心迹的,那时你的壳便脱 落了。”“夫人,严霜会冻开栗壳,使劲摇会摇下栗子。男孩子们好采栗子。 可是,我不喜欢让他们用口袋装着,”乔答道。她在继续粘着风筝。这个风 筝无论刮什么风都上不了天,因为黛西把自己当作风筝尾巴系在了上面。
梅格笑了。她高兴地看到了一点乔的老脾气。但是她觉得,用她所能 想到的全部论据来坚持她的观点,这是她的责任。姐妹俩的谈话没有白费, 特别是因为梅格两个最有说服力的论据是孩子们,乔温柔地爱着他们。乔几 乎做好准备被装进口袋了:还需要照些阳光,使栗子成熟。然后,不是被男 孩焦躁地摇落,而是一个男人的手伸上去,轻轻地剥开壳,就会发现果仁成 熟甜美。假使她曾怀疑到这一点,她会紧紧封闭起来的,会比以前更刺人, 所幸的是她没有想到自己。所以时间一到,她这个栗子便掉落下来了。
要说乔是道德故事书中的女主人公的话,那么,在她生活的这一时起, 她应该变得十分圣洁,应该退隐,应该口袋里装着宗教传单,戴着清心寡欲 的帽子,四处去做善事。可是,要知道,乔不是一个女主人公。像成百上千 的其他姑娘一样她只是个挣扎着的凡人。所以,她依着『性』子行事。她悲哀、 焦躁、不安,或者精神饱满,随心境而定。我们要做好人,这样说非常有道 德,可是我们不可能立马就做得到。需要有人长期的引导、有力的引导,还 要大家同心协力去帮助,我们中有些人甚至才能正确起步。到目前为止,乔 起步不错。
她学着尽自己的责任,尽不到责便会感到不快乐。可是心甘情愿地去 做……哦,这是另一码事了!她常说要做些出『色』的事,不管那有多难。现在她 实现了愿望。因为,一生奉献给爸爸妈妈,努力使他们感到家庭幸福,就像 他们让她感到的那样,有什么比这件事更美好的呢?这样一个焦躁不安、雄 心勃勃的姑娘,放弃了自己的希望、计划和意愿,无怨无悔地为别人活着。 假如需要用困难来增加努力的美妙之处的话,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做到的呢?
上帝相信了她的话;使命就在这里,并不是她所期待的,但是更好, 因为她自己和它没有关系。那么,她能完成任务吗?她决定一试。在最初的 尝试中,她找到了我提出的那些帮助。还有别的帮助给她,她也接受了,不 是作为奖赏,而是作为安慰,就像基督徒跋涉困难之山,在小树下歇息时, 小树使他提神一样。
“你为什么不写点东西呢?以前那总会使你快乐的,”一次,妈妈见乔又 来了阵消沉情绪,脸『色』阴沉,便这样说道。
“我没有心思写。即使写了,也没人喜欢读。”
“我们喜欢。为我们写点东西吧。千万别在乎别的人。亲爱的,试试 吧。我肯定那会对你有好处,而且使我们非常高兴。”
“我不相信我能写了。”然而,乔搬出了她的桌子,开始翻查她写了一半 的一些手稿。
一小时以后,妈妈朝屋里瞥了一眼,乔就坐在那里。她围着黑围裙, 全神贯注,不停地涂写着。马奇太太为她的建议奏效感到高兴,她笑着悄悄 走开了。乔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某种东西夹进了故事,打动了读 者。当她的家人读着故事又哭又笑时,爸爸将它寄给了一家通俗杂志,这是 完全违反她的意愿的。使她大吃一惊的是,杂志社不仅付了她稿酬,而且还 要求她再写些故事。这个小故事登出来后,她收到了一些人的来信,这些人 的赞扬是种荣誉。报纸也转载了这个故事。朋友们及陌生的人们都赞赏它。 对这样的一个小东西来说,这是巨大的成功。以前乔的小说同时遭人褒贬, 现在她比那时更为感到惊讶。
“我不懂,像那么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让人们这样夸赞的?”她十分 困『惑』地说。
“故事里有真实的东西,乔,这就是秘密。幽默与悲哀使故事生动。你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风格。你没有想着名誉和金钱,而是在用心写作,我的女 儿。你尝过了痛苦,现在有了甜蜜。你要尽力去做,像我们一样,为你的成 功快乐起来吧。“假如我写的东西里当真有什么好的、真实的东西,那不是 我的功劳。这一切都得归于您和妈妈,还有贝思,”乔说。
爸爸的话比外界的任何赞扬都更使她感动。
乔就这样受到了爱与痛苦的教育。她写着小故事,把它们寄出去,让 它们为自己、也为她去结识朋友。她发现对那些卑微的漫游者来说,这是个 仁爱的世界。那些故事受到了亲切的欢迎,它们就像突然交了好运的孝顺孩 子,为它们的母亲带回家一些愉快的纪念物。
艾美和劳里写来信,告知他们已订婚。马奇太太担心乔会难以为此高 兴,可是不久她便放了心。虽然乔一开始神『色』严肃,她还是默默地接受了这 件事。她为“两个孩子"心中充满了希望与计划,然后把信又读了一遍。这 是一种书信二重奏,信中两个人都以情人的语调赞美着对方。读着让人感动, 想起来令人欣慰,因为家里面谁也没有反对意见。
“你喜欢吗,妈?”乔问。她们放下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相互望着。
“喜欢,自打艾美写信来说她拒绝了弗雷德,我就期望事情会是这样的。 那时我确信,她产生了某种念头,这种念头与你所讲的'唯利是图'不是一回 事。她的来信字里行间的暗示使我猜测,她的爱情将使她和劳里连结在一 起。”“妈咪,你多么敏锐,又多么保守!你从来没和我们说起一个字。”
“当母亲们有女儿要照管时,她们需要敏锐的眼睛和谨慎的舌头。我 不太敢让你知道这个想法,生怕你会在事情定下来之前就写信祝贺他们。” “我不像以前那样轻率浮躁了。你可以相信我。现在我比较清醒、明智,足 以当任何人的知心朋友。”
“是这样的,亲爱的。我本来应该让你当我的知心朋友。
只是我想,要是知道你的特迪爱上了别人,你会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