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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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当值的太监见了胤祥便给他打着千儿,要领他进去。他知道这必是早已领了宜妃的命令,也不多问,由着那人将他直接往后院里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稳了踩实了才跨出下面一步,与他平素心急火燎走路生风的样子全然不符。他不出声,像是在思索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在宫中新近流传出来的绯闻让他原本已经不太肯定的心又悬在了半空中飘浮不定。她挺着个大肚子还出门去,真得是为了和九哥幽会吗?怎么会忽然早产的,是为了九哥吗?偏偏那么巧合的在她身边的又是九哥,最后竟然还留在关雎宫里产子……
一件件疑惑像紧箍咒死死绕在他额间,令他头痛不已。远处一道熟悉的紫影恍忽闪过,胤祥的眉头已深深锁拢。是他,虽未照面但他却能肯定。
“九爷常来这里吗?”他压着嗓子,轻声的,装作不经意地问起。
“九爷对娘娘孝顺得很,每日里晨昏定醒,从不间断……”那奴才避重就轻地答着。
胤祥听了,也不再问话。两人走到紧闭的房门前,那人让到侧面,做了个手势请他自己进去。他有些紧张,有些慌乱,右手慢慢伸出,却犹犹豫豫地又缩回了几分。曾经他是那么急切地想奔回来看她,可如今人就在屋里他却有些不敢入内,是什么影响了他吗?
胤祥立了一会儿,屋内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交谈和婴儿的啼哭。那寂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隔着门板扑面而来,逼得他直想后退。然他不能让个下人笑话了去,遂立稳了脚跟,双掌向前平送出去,轻轻地推门而入。
他想念的人正和衣而卧,靠在枕上,似是沉睡着。娘奶抱着个襁褓,与采晴一见胤祥进来,急着要上前来行礼。他忙摆摆手,将食指放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制止了两人。他放轻步子走到床榻边慢慢坐下,细细端详起她的睡姿来。
两弯细长的秀眉在未施脂粉的素颜上微微蹙起。她总是这个样子,抿着红唇将一丝淡淡的愁绪带入睡梦里去。很多个夜里,他就像现在这样睁着眼,轻轻撩起几缕散落的碎发,把玩着,凝视着她不甚安稳的睡态,思虑着自己究竟会不会出现在她的梦中。她有些胖了,胤祥的目光落在她丰腴白嫩的小手上。那双手交叠在一起,安静地压在略微有些发福的小腹上。他伸过手来,将滑落一半的被子替她拉高。芷若突然睁开眼,一汪水眸照映出胤祥风尘仆仆的脸孔。
“吵醒你了?”他笑着抚上她的面颊问。
“没有……”她轻轻摇头,并没有躲开他的碰触。她的神情是清淡的,一点也没有盼望远行的丈夫外出归来的热切。也许在经历了那日阵痛的磨难后,她已然忘记了自己在最脆弱最难熬的关头,在天昏地暗的疼痛中呼喊过胤祥的名字。
她的反应让胤祥很是失望,遂发泄似地斥了立在边上的采晴:“怎么侍侯的,福晋身子弱,坐月子吹不得风,竟然连窗子都开着?”采晴不敢回嘴,很是委屈地过去将刚开了一阵的窗子关严。
“怎的一回来就发火?”芷若不忍采晴挨骂,主动抓住胤祥的手试图安抚他,“我没事,你看看儿子,皇阿玛给他赐了名儿,叫弘昌!”
一旁的奶娘急忙将孩子递上来。有那么一瞬,胤祥犹豫着没有伸手。然那孩子小脸对着他,不哭也不闹,仿佛知道他是谁似地,睁大了一双明亮的黑眸子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嘴巴咧开,带着淡淡的笑意。一股温柔的暖流缓缓注入他的胸膛,神奇般地平息了他躁乱不安的心绪。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终于接过了那条鲜活柔弱的幼小生命,相同的眉眼,类似的神态,他仿佛可以想象曾经年幼的自己躺在母妃怀中的模样。一样的血液在彼此的身躯内流淌,这是任谁也抹杀不掉的亲情。
“我的儿子,芷若,我们的儿子!”他激动地低下头吻着婴儿细嫩的额头,下巴上的清渣搔得孩子“咯咯”直笑。芷若瞧见父子两人这般模样,也弯起嘴角露了个会心的笑容。那笑容是一道光,扫除了胤祥心中的阴霾。他抬头看着芷若含笑的眼睛,温柔地说:“你在这儿好好做月子,等孩子办满月酒的时候,我来接你们娘俩回去,顺便要谢谢九哥与宜妃娘娘!”
钗头凤 第二卷 只是朱颜改 第四十五章 秋狩(1)
章节字数:5071 更新时间:08…02…24 21:52
康熙四十七年夏,京城热得出奇。胤祥差人在花园里搭了个密密匝匝的葡萄架子纳凉,却还是被地面散发的热量烤得直冒汗。艳阳当头,芷若也懒得去绣坊监工,整日里躲在葡萄荫下腻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口干舌燥之际,不禁念起当年喝过的那碗酸梅汤来。可是府上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道。胤祥公事繁忙,一时也没往心里放。但没过几天,便日日有那正宗的酸梅汤在她午后小憩醒来时送到。那酸中带甜,甜中有酸的滋味儿,凉凉的,一下子降了周身的火气。她谢了胤祥,他却茫然不知何故。遂问采晴,那丫头只道是自个儿亲手做的。待到无旁人时,才小声儿告诉芷若,是外头有人送进来的。芷若听了,瞥了她一眼,便不再问起。大家心知肚明,又何必说破?只是每日再喝时,心湖里也跟着泛起阵阵酸涩,甘甜不复。
皇上出游热河的圣旨送到府上的时候,胤祥与芷若正在后院逗着一岁半的弘昌玩儿。接过随驾的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在目,她心里又开始一阵一阵纠结起来。晚上睡不着,心烦意乱地翻了一夜。天明时,见胤祥惺松睁眼,她坐起身子便说自己不想伴驾。胤祥还没睡醒,听了那话一个激灵,连瞌睡也跑了。
他看着她红通通的双眼,知她必是一夜无眠,有些心疼,搂过她道:“圣意已决,如何更改?是不是舍不得昌儿?”芷若不作声,胤祥当她是默认了,便哄她:“孩子有奶娘照管着,定会好好儿的,你若不放心,便让紫姑多担待些。咱们随了皇阿玛这一去,也不过个把月就回来了。你啊,照料好自己就行了。说了那么多年,还没学会骑马,这次到了草原可要被各府里嘲笑了,莫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不想去吧?”他笑,在她发间轻轻一吻。
“才不是呢!”她挣开身子,伸手捶他,“我原本就不是草原儿女,马背上功夫不行,对各位嫂嫂弟妹可是甘拜下风……我才不会为了这个不去呢……”
“那就去吧!免得又落人话柄。”他看着她微微生气的样子,却开心地笑出声来,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把玩着她垂下的碎发,玩得不亦乐乎。
“天都亮了,还不起来上朝去!”她推桑着,侍侯了他穿戴,将他送出府去。她何尝不明白他说的,皇帝要她去,她便只能去,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皇帝要出行,车队自然是浩浩荡荡的。嫔妃、大臣、皇子公主,长长的一条车龙摆出北京城。康熙先到热河行宫逗留了几日,期间因着年前的科场舞弊案将太子骂得狗血喷头。人虽到了外头,但是朝政大事照样要他操劳。他心情不佳,旁人自然加倍地小心侍侯。气氛甚是压抑。
终于连康熙自己也觉得透不过气来。等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便直奔草原要发泄一番。他亲自带队,猎了二只灰狼,一只银狐及若干小野物无数。一高兴,便提笔做诗以兹纪念:
“地敞沙平河外天,
合围雉兔日盈千。
筹边正欲劳筋骨,
时控雕弧左右弦。”
玩得累了,兴意却仍浓,遂开了金口,圈了场子要各位阿哥下场去一试身手。“半个时辰为限,谁所获猎物最多,朕便赏他这柄如意!”身后一太监捧出一红色瓷盘,一下子吸引了所有的眼光。
那如意通身明黄,这颜色普天下只有国主和储君能用。今日皇上要拿它做赏赐,不免让有心人多了一分想法。胤礽看着那东西,嘴里满口的酸意。他知那是父皇摆在上书房案头,时常把玩的心爱之物。前些年自己圣眷正浓时,曾借着功劳想讨那当奖赏,皇阿玛也只是淡淡地笑,未作答复,岂知今日却是这般的大方。他眼见着自己那些兄弟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心里越加不是个滋味。
“开始吧!”明黄的御帐遮挡了草原碧空上刺眼日光,康熙坐在下头,兴致颇高,一手却向芷若招去,“十三家的,过这里来。你又不会骑马,与她们个混在一起晒什么太阳?”
这话说得芷若脸上一片绯红。自到了塞外,其他家眷都换了装束骑上马背跟在自个儿夫婿后头。只她一个,依旧坐在马车里,一路摇摇晃晃的。胤祥也真宠她,勒紧缰绳,陪在车外,芷若一拉帘子,便能见他慵懒的笑脸,看样子好像是他陪护在她身后似的。这与众不同的一对儿,让旁的人无法忽视地要指指点点。难免有些闲言碎语随风飘入耳中,她也只好躲在小小的四方“笼子”里装作不知。
八福晋的脸色因为康熙的话有些不自然,她满怀嫉妒地看着芷若一步步走到皇阿玛身侧,还被赐了座。她也曾经不谙骑术啊,她也曾经害怕那些烈马“哧哧”呼出的热气啊,可当年怎么就没有人来体谅自己一下呢?她不自觉地伸手抚了抚右小臂,那年为了逞一时之强却从马背上摔落,整整两个月才能自己动手夹筷子。胤禩亲与她喂饭饮水,何等的浓情蜜意。她蓦地红了脸悄悄地瞥了胤禩所在的方向,那人正握着银弓,翻身上马。矫健雄伟的身子与旁日的温和端重截然不同。若不是有亲眼见过八阿哥上过沙场的,绝不能想象是同一人。总算自己的夫婿还是个贝勒,再怎么也强过十三那没有爵位的穷阿哥。想到这一点,彤姝的心中总算能舒服了些。
芷若坐在君王身旁,僵着四肢不敢有稍许动弹。老远的,胤祥见到她这般姿势,低头一弯嘴角,晓得她心里紧张,便悄悄儿比划了个安心的手势,一个箭步跃上马背,立志要夺个头名回来。
号角一吹,登时四下里呐喊声起,擂鼓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只见东南面太子当头杀出,还未抛开马蹄已被大阿哥超过。胤眩毂蛘潭嗄辏缇筒坏闭馐且换厥拢抛约喝龆樱背褰醒肴ァA硪槐撸⑹母髌镆黄タヂ肀汲觯⒓萜肭⒂雀叩汀A椒交ゲ幌嗳茫种械谋O癯ち搜鬯频模帕晕锞涂常惨咽栈衿姆帷@暇爬鲜彩墙岚槎小R桓鲈谇巴坊拥吨还丝成钡拇ⅲ硪桓龈诤笸分富酉氯肆卸咏嵬沟氐囊笆抟灰磺芟拢簧偈恼堵涠怕┑牧晕镆猜淙肓肆饺酥帧V谌私允悄贸霰臼乱黄锤呦拢灿腥擞胫诓煌⒏缱源耸刈乓唤牵员祭创谌サ囊笆尢沃加凶约鹤踩胪模仓幻松芰耍坏蒙撕Α;褂兴陌⒏绺模律砹⒃诒泵妫漳克叹锩且膊煌欠较蚺埽路鹫嬗胪饨绺舳狭艘话恪�
时辰一到,鸣金收兵。各人皆缚了所获来见父皇。康熙先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胤禛没有说话,只问胤祉:“如何这般少?”胤祉垂头答道:“儿臣马背上的功夫原本稀松,舞文弄墨惯了,现在更是拿不出手,不敢让皇阿玛笑话,索性饶过这些生物,不愿伤害。”
“咱们满人马背上得的天下,爱新觉罗的子孙怎能这般忘本?”康熙面露不满,“多读了书,写了字,把老祖宗的传家宝都丢了?”他再看一眼胤禛,轻吐了两个字:“矫情!”
侍卫们领命在各处点了,以胤锇所猎数量最多,排名第一,;胤祥只少了一样,屈居第二;胤眩谌?滴跚资帜闷鹑缫猓载凤盎降溃骸袄鲜础必凤澳训帽桓盖卓湓蓿刈呱锨暗溃骸霸蔷鸥缛昧宋乙煌罚缓先茨昧送访6夹闹谢炭郑换拾⒙晟汀!彼莸乖诘兀焓秩ソ樱鎏砗筘废楹鹊溃骸笆缜衣 �
胤锇傲慢地回首,不屑道:“怎么,老十三,输了一分,你不服气?”
胤祥“哼”了一声,答道:“弟弟我还真有点不服气,你若有胆子说一句,今儿我猎的最多,弟弟我便不再与你争这如意。”
胤锇张着虎目瞪了他片刻,瓮声瓮气地说:“今儿就是我猎的最多,最多就是我。怎么,服气了没有?”
无赖的口气挑起了胤祥的心火,他双眼眯拢,怒极反笑:“服气……当然服气,我向来以为十哥是爽快人,明人不做暗事,现在才知道……哼哼……”
胤锇心底透着雪亮,自己刚刚与九哥使了手段谋了这第一,现在胤祥死揪着不放,心生厌恶。他人虽粗直却不呆笨,转头面向康熙正色道:“儿臣谢皇阿玛赏,只是十三弟似乎颇有微辞,儿臣怕领了这赏,赏了兄弟和气……”
康熙手握如意看着两个儿子,默不作声。胤祥气恼,一时激愤,上前跪倒在圣前:“皇阿玛,咱兄弟比武不是为争这奖赏,不过使切磋武艺,图个尽兴罢了。儿臣并非气量狭窄,只是不屑有人暗中使诈,坏了规矩。若是十哥能用手段,我们难道就不能用吗?若是大伙儿都使诡计,还比得出结果吗?我老十三今儿没用任何手段,才敢正大光明地在这儿立着,不像有些人,背地里净是小动作。”他与老十私下里结怨颇多,今日一激动,完全忘了礼节,竟道:“皇阿玛若是不信儿臣,孩儿唯有以死明志。”
他也不知犯了什么傻劲,居然真得抽出腰刀要抹脖子。芷若在边上吓得白了脸,倏地立起,直看着康熙唤“皇阿玛”。边上的侍卫都不是吃素的,看见十三阿哥居然当众闹自杀,赶忙七手八脚地涌上来,夺刀的夺刀,按手的按手……
“为了这个如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可长出息了啊!”康熙冷冷地道。
胤祥眼红红的,满脸的不忿。侍卫里有个叫“张大成”的,一向与十三交好,遂大着胆子跪下道:“皇上,奴才斗胆,奴才刚才看得明明白白,确实是十三爷所猎最……”他看了边上的老十,再看看远处神色清冷的九爷,没将话说完。
“芷若……”康熙将如意搁下,突然面向身侧的儿媳妇,“你可是看清楚了?”
芷若脸色通红,感觉到众人的目光又一次汇集到她身上,周身烫得跟火烧似的。她双眼闪烁,抿着嘴巴良久,终于垂首微微摇头:“皇阿玛恕罪,恕臣媳眼力不佳……”说这话的时候,她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仿佛是给自己继续站着的支撑。
“好个眼力不佳……”康熙忽而轻笑,背转身顾自离去,居然把奖品也带走了。
皇帝走远了,观望的人群多半还围着不肯散去。芷若受不住众人的瞩目,遂过到胤祥身边,小声儿道:“咱们回去吧!”
胤祥目光含怒,心里恨着这个在人前不肯帮自己说话的女人,遂张口冷笑:“怎么,这会子怎么没有眼力不佳,不怕认错了人吗?”
“胤祥……”听了这话,她微微愣了一下,知道他心里不平,也不愿与他当众争执,只是更加小声地求他,“我们先回去再说,胤祥……”
“别叫我!”胤祥似乎是吃了火药,暴怒道,“你今儿倒是给爷丢了大脸了,还想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