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短篇集-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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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英嗫嗫说:“我没有当地经验。”
“做个一年半载不是有了吗,总得熬过这段日子。”
“是,我明日就去。”
“世英那里呢,我会替她留意。”
“谢谢表姐。”
“星期天我们一家挺寂寞,老夫老妻又无话可说,你们要是赏光,大家聚一聚。”
志英没声价答应下来。
那日世英迟回来,打开门,一脸笑容。
“有什么好笑?且说来听听。”
“我的师傅赵国慧君也移民到本市来了,我与她见过面,她人面广,关系好,已把我荐到中文报馆上班。”
“年初你到那边去找工作,不是说额满吗?”
“最近有好几个人回流,拿到护照,重返香港做事。”
“那多好,世英,我真替你高兴。”
志英开心得泪盈于睫。
算一算,二人共在快餐店做了三个多星期,恍如隔世,幸亏只是自己负担自己,没有家累,否则不堪设想。
世英感慨地说:“父亲再也不会认得我们。”
“我心安理得,我又没有堕落。”
“什么叫堕落?这个社会笑贫不笑娼。”
“果然,”志英大笑拍手,“怪起社会来了。”
以前,这两个年轻女子爱买什么就买什么,花光了薪水向家长要,父亲略问几句使老大不高兴,如今可不敢放肆,卑微薪水居然有剩。
志英的老板程先生已吃了不少洋妞的苦,她们习惯公事公办,慢吞吞,过了五时正,人仍在办公室,已不肯听电话,一个如此,个个如此,换人也不管用。看到志英口齿伶俐,做事爽利,六点钟了还在电脑前查资料,差些没感动落泪。
为着留住她,便即时提供额外福利:“志英,星期三下午我放你到杜格拉斯学院去修公司秘书课程,连星期六上午及星期一晚上,一个礼拜上三次课,五年毕业,别嫌时间长,有志者事竟成。”
念英回家想了想,也只有痛下苦功才会有前途,从前一直吊儿郎当,因为觉得不日可承继父业,现在知道那个希望已成泡影,不得不靠自己。
一个星期上三天课,再也没有时间看电影睡懒觉了,且绝不能半途而废,非咬紧牙关熬下去不可,待毕业出来,经已年老色衰。
想到这里,意志力稍弱的人真会痛哭失声。
不过,志英往好处想,时间总会过,人迟早会老,学得一身本领,又怕什么人老珠黄。
就这样决定下来。
春夏还不觉得苦,秋季一来,就觉得地库冷。
这时表姐说:“我私人买了一幢公寓,就在市中心,两房一厅,地方不错,租八百五,你们去看看。”
世英去看了回来,同志英说:“是幢豪华公寓,刚入伙,楼下还有暖水泳池,应该租一千八百元才真。”
“表姐说自己人,够付按揭就算了,否则盈余也是缴税。”
“我们好象欠她太多了。”
“是,玉表姐从前都不大同我们来往。”
“她的母亲同我们妈妈是两姐妹——”
“也许是爱屋及乌。”
眼看那零下十度八度的严冬快要来临,两姐妹速速搬入新居,那种感觉,如做了人上人。
志英问:“记不记得彼时父亲说要买房子给我们,我们挑剔得多厉害?”
“是,光是挑地区,已经一年半载没结论。”
“其实只要有瓦遮头,管它呢。”
“那时根本没有脑。”
“活该今日吃苦。”
“想到没钱买食物,真是不寒而栗。”
志英咕咕笑,“去冬如无表姐打救,你会不会找父亲要钱?”
世英半晌才答:“我们已经同父亲三击掌了。”
志英说,“再过一年好拿护照,你会不会回流?”
世英白她一眼,“今日你的问题何其多。”
志英说,“有辆老爷车代步就好了。”
“得珑望蜀,别贪心了”
“是。”
见到表姐,便问:“有无家父消息?”
玉表姐笑答:“我同他只是姻亲,我是你们母亲那边的亲戚,我同他少来往。”
这是事实。
表姐接着说:“父女到底是父女,拿起电话说两句,一笑泯恩仇。”
世英与志英缄默。
“那么,写信吧,寄照片吧。”
世英低声说:“想想也真是,父亲白手兴家,何等英明,却生了我同志英这样窝囊的女儿,连书都没念好,什么都是半吊子,更不用说是搞事业了。”
志英默认。
世英又说:“报馆的工作虽足以糊口,但我还是想进大学读新闻系。”
志英抬起眼来,十二分讶异,用手肘推了世英一下。
表姐沉吟一下,“你托福试成绩好吗?”
“五百五十分,中学联考拿四A三B。”
表姐一听,眉开眼笑,“唷,你为什么不早说?太谦虚了,小女若拿到这样成绩,立刻要开庆祝大会,还不快去报名?”
志英瞪大双眼,“学费呢?”
“当地人念大学,极之便宜,不怕不怕。”
二人一离开表姐寓所,志英便责问世英:“你打算叫表姐同你缴学费?”
世英瞪志英一眼,“你还在梦中呢你。”
“什么意思?”
“打一年前表姐开出万金支票,我就知道她背后有人支持。”
“谁,姐夫?”
世英忍不住笑,“用用脑细胞。”
“嗯,一连串好事连二接三发生在你我身上,这里头,有点学问吧。”
“你想想,玉表姐怎么会只身担这种干系?请我们吃顿饭、看场戏,送件毛衣这种情是有的,给房子住、介绍你去工作,甚至负担三年学费,就不在份内了。”
志英沉默下来。
“表姐当然是受人所托。”
志英再笨,也明白过来。
世英取出一张文件的复印本,“我去查过了。”
志英一看,是房屋卖买记录,地址是她们此刻住的公寓,卖价二十八万五千加币,买主是YC陆。
志英冲口而出:“父亲!”
“可不就是爸爸,这记录我自一个相熟房屋经纪的电脑得来。”
志英颓然。
“原来倚靠的仍是我们所憎恨的父亲。”
“你恨他吗?我早已改观。”
“对表姐我们还一直谢进谢出,玉表姐谢我们才真呢,父亲必定厚酬她。”
“干吗父亲行事要如此转折?”
“怕我们不接受呀。”
“他妻子呢,不反对吗?”
“我不知道,可能已经达成协议,接近两年没见他们,事情也许有很大变化。”
志英沉默,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所以我索性提出升学要求。”
“表姐会转告父亲的吧?”
“自然。”
“记得当年父亲劝我们到外国升学的事吗?”
怎么不记得。
姐妹俩坚持不走,控诉父亲“调虎离山”,意图并吞她们母亲的财产
人不吃苦真不会长大。
“要不要写信给父亲?”
“且慢,他不想露脸,我们随他。”
“这也是一种尊重吗?”
“正是。”
果然,不出三天,玉表姐的回复来了,“学费没问题,你报了名没有?”
“下个月面试。”
“好极了,上课往返乘公路车费时,我这里有一辆二手车,你要是不嫌弃——”
“表姐,我一于厚着脸皮接受了。”
表姐至此也不想再隐瞒,语带双关,“世英,一家人永远是一家人。”
“谢谢表姐关心。”
两姐妹去领取了二手车锁匙。
志英很怀疑,“明明是新车。”
“叫你相信是二手便是二手。”
“是是是。”
与父亲分手之前,世英带头谈判,要求分父亲一半财产。
陆氏一口拒绝。
志英想起来问:“他是怕我们三年就把财产花光吧?”
世英说:“过去的事不要再说了,你打算怎么样?”
“我对半工读生涯相当满意。”
“志英,我很佩服你。”
“世英,我们同父亲,还见不见面呢?”
“他比我们智慧,他会作出安排。”
志英知道她仍有芥蒂。
春季开学之后,陆家姐妹生活水平,同一般富裕的留学生无甚分别。
可是,那几个月接近贫穷线的生活,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创伤。
姐妹俩对于日常开销都十分谨慎,不再做大花筒,对于物质,也不再过份重视,反而添一份潇洒气质。
从前裙下的异性朋友众多,此刻也无心结交。
世英戏言:“也许爸现在会对我俩点头赞许。”
志英低头做功课,一脸正经,端庄五官像煞她们母亲。
世英很会安排,她把功课成绩交给玉表姐过目,亦即令她转告父亲。
“如今大有出息,你们母亲最高兴。”
世英说:“可惜她看不见呢。”
表姐讶异,“她当然知道,此刻阿姨是天眼通了。”
志英世英黯然不语。
“说也巧,你姐夫上个月不是回香港吗,到你父家作客,拍了好些照片回来。”
说着取出照片簿。
志英世英抢着看,只见照片内的父亲宛如中年人,神活气朗,他妻子抱着一对孪生儿,亦眉开眼笑,好一个幸福家庭。
志英微笑,“孩子完全像爸。”
“不知道还生不生。”
表姐插嘴:“据说想多生两个女儿。”
世英咋舌。
“女儿好,我也喜欢女儿,女儿再同父母不和,也比儿子亲厚。”
“真的?”
表姐说漏了嘴,“女儿总会回头,今日的女儿往往比儿子更争气能干。”
“我俩例外。”
“你俩才是表表者,叫你们回家度假呢,不知多挂住想念你们,问有男朋友没有。”
世英说:“功课要紧。”
“听了这话,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呵,以前忙着穿时装买小跑车满欧洲逛呵。”
志英看着世英,“明年夏季吧,也许是回家的时候了。”
世英道,“先给父亲写封信。”
“我想想……”
流光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流光》
荀慧一直觉得流光对于母亲毫无意义。
母亲像是上一代的人,或是上上一代,甚至是上上上一代的人。
母亲不注意时事,世上一切苦难与她无关,她特别不喜看疮疤,电视新闻一映到战争、天灾、疾病,她就说:“荀慧,给我转台,快!”
荀意抗议:“妈,这是常识。”
“咄,我管它呢,看了恶心。”
“妈,世上的确有这种事在发生。”
“呵,没临到自己头上就得实习呀,你有没有笨一点?”
荀慧只得笑。
那么,许太太到底几岁,六十多,七十多?
不不不,许太太才四十出头。
她早婚,大学没毕业就成了家,论文由许先生代写,毕业后从来未曾做过一天事,也不觉得是损失,靠娘家丰富的妆奁过活。
因从不干涉许先生收入去向,故甚受夫家尊重,许大太地位十分超然。
夫家有喜事,她那份礼总是特别得体,且不用劳驾许先生,许家就是喜欢这一点。
相比之下,其它的媳妇就太过精刮了:自己一份薪水用来贴娘家,专用丈夫那份,害得他三年买不了一套新西装……
女因母贵,荀意也得祖父母钟意。
荀慧十八岁便拥有一辆小轿车,对老人家管接管送,毫无吝啬。
她所看到的,尽是和颜悦色。
荀慧当然知道外头有不同的脸色。
即使在本家,脸色一变,也叫人难以应付。
荀慧亲眼见表哥宿慧上门求祖父借一笔不大不小的款子遭到拒绝。
他才垂头丧气离去,荀慧便听得祖父骂:“瘪三!”
荀慧马上借故告辞,回到家,即致电三伯家,叫宿慧立刻与她联络。
那天傍晚,宿慧一到,荀慧便给他一张现金支票。
宿慧涨红着脸,静静收下即走。
许太太知道了此事,十分高兴,“做得好,荀慧,钱就是要来这样用的,多一套衣服少一套时装不要紧。”
不到三个月宿慧便将本利归还,荀慧亦大方收下。
所以说,荀慧知道外头的世界同许家不一样。
毕业后她在政府机关找了一份轻松的文书工作做。本想步母亲后尘,可是荀慧天性精明聪敏,凡事观察入微,同时,看人看事又有点悲观,因此自觉可能生活大不如母亲那般顺利平和。
那一个星期六下午,许太太与朋友在搓麻将,荀慧在客厅另一角躺在长沙发上看小说。
荀慧听到几个太太说到她。
“小姐不是要搬出去?”
“小单位正在装修。”
“你舍得?”
“子女几时会听我们?”
“荀慧乖,你福气好。”
“乖什么,她此刻的男友我就不喜欢。”
“人品还不错,不喜欢什么?”
许太太忽然顾左右而言他:“你说惨不惨,利息降至二厘,真正要命,一百万美金放银行里,一个月才收千多元息,怎么省都要老命。”
这番话讲到诸位太太心坎里去,纷纷发表意见。
荀慧放下小说笑了。
说母亲生活中没遭遇过挫折,也不是。
外公外婆都已经去世。
荀慧记得开头的时候,母亲天天黎明哭个不已。
有时逛街逛到一半,她也会掩脸流泪:“荀慧,妈妈已经没有妈妈了。”
荀慧恻然。
随即想到,终有一日,母亲也会离她而去,寝食难安。
荀慧恹恹欲睡,终于挣扎起来,拨电话给王京,叫他来接她。
这个王京,便是许太太不喜欢的人。
在门口与王京会合了,荀慧说:“去看电影吧。”
王京讶异,“你一向不爱看戏。”
“不知怎地,今日想到戏院去逃避个多小时。”
王京自无异议。
时势与以前不一样了,王母不知多喜欢荀慧,只觉得她相貌娟秀,人品端庄,而且家境良好,将来必定是名生力军,一点也不怕荀慧自幼宠坏。
王母同儿子说:“越是小家越骄纵。”
因此王京更加待荀慧殷勤。
合该有事。
买了票,上到楼座,人影一闪,荀慧看到了她父亲许惠愿。
荀慧顿时一呆,父亲怎么会有空看电影,他不是在写字楼加班谈生意吗?
然后荀慧看到他身边的人,那是一个年纪只比她大三两岁的时髦女性,两人态度亲密,一下子就钻进漆黑的戏院,失去踪迹了。
荀慧发呆。
王京问:“什么事?”
荀慧猛地抬起头来,“没什么,我们怎么到戏院来了?谁要看戏?快走快走。”
王京到底熟悉小姐脾气,立刻笑,“我开车,兜风去。”
“不,你送我回家算了,我这会子也累了。”
王京自然言听计从。
在车里他说:“家母下星期五十大寿。”
荀慧居然还有心情问:“伯母喜欢酒席还是首饰?”
王京笑,“她呀,什么都喜欢。”
“那么,我们干脆都替她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