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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香雪海-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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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她原来一直以车子盯我梢,多久的事了?昨日?前日?大前日?抑或是现在刚刚开始?
  我蓦然回首,她微笑,侧过了脸,她知道我终于发现了她。
  她头上篷着一方黑色的乔其纱头巾,在风中飞扬,双目透露着喜悦,将车子挤到隔壁的一条线去。
  我故意地随后,后面的车子纷纷响起号,香雪海驾车大胆、快捷,很快她的车子又回到我的线来,变得在我车子之前,现在成为我跟她的车。
  她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
  顾不得了。
  我们一直向前驶,渐渐往郊外的路上走,晚霞如火,我与香雪海两辆车子在疏爽的公路上飞驰,痛快万分,我们转入西贡码头,她把车子停了下来。
  我立即看到海湾中停泊着那艘黑色的魔鬼快艇。
  我不由得感慨起来。半年前,若果告诉我,我会成为这快艇主人的朋友,杀我头也不信。
  此刻事实摆在眼前。
  快艇的母船是一只近三十米长的豪华游艇,水手正渐渐将船驶近。
  因夕阳的照耀,天空呈现一团团紫蓝色的云,衬起黑衣的香雪海,出现一幅奇异的风景。
  我们上船。
  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斟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
  男仆端上适量的西式点心。
  我坐在甲板的帆布椅上,陶醉于帝王享受中。
  船驶离码头,只听得浪涛拍向船身的声音。
  终于是我先开口:〃你真有闲情。〃
  她转过头来,〃不见得,为了追求你,才有这样的兴致。〃
  她终于直接地说出心事,我觉得唇焦舌燥。
  我不应再问为什么是我,事情已经摆得那么明白。
  难道我说她眼光差来贬低自己?
  我轻轻地说:〃叮噹与我,恐怕年底就要结婚了。〃
  〃是吗?恭喜。〃她不经意地说。
  我干笑一声,〃你仿佛视这为不相干的事。〃
  〃当然是无关的,你管你结婚,我管我追你,有什么相关?〃她淡淡地说。
  哎唷,怎么会有如此任性不羁浪漫的女人?
  〃我一旦结了婚,你就见不到我了。〃
  她俏皮地说道:〃但你现在还没有结婚,是不是?〃
  〃没有结果的事,为什么费那么大的劲?〃
  〃什么是花,什么是果?〃她轻问,〃想做便去做。〃
  〃最后受伤害的是你自己。〃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寒暑,不必过分计较后果。〃
  〃容我大胆地说一句,我们应该已经过了任性的年龄。〃
  〃我尚保留这个特权。〃
  我笑问:〃为什么?因为你特别有钱?〃
  香雪海不回答:〃大雄,别研究太多,让我们享受今宵。〃
  真的。要好好地享受。游船设计精良,设备应有尽有,我们可以往在这艘船上驶往太平洋的岛国,三个月不回香港。
  有钱固然好,不过要学香雪海这样,放得下继续增加财产的机会,才会有闲情逸致享受金钱的好处。
  吃过丰富的晚饭,我们在甲板上跳舞。
  我们跳的并不是贴面舞,香并没有诈醉把娇躯靠到我身上来,她是个见过世面的女人,与我在一起,也许只是觉得无拘无束,可以大玩特玩,松弛精神。
  我太知道自己的优点,朋友跟我在一起,通常很愉快,因为我随和、大方、不拘小节、瞎七搭八什么都可以聊上半天,又善观气色,永远不得罪人。香喜欢我,想必基于同样的原因。
  我与她携手跳森巴,一身大汗。
  月亮升上来,如银盘般大。今天不是阴历十四就是十五。
  香抬起头问:〃旁边的两颗星叫什么?〃
  〃不知道。〃我摇头。
  她忽然说:〃你知道凌叮噹要写一本赵氏秘史么?〃
  我苦笑,〃知道。〃
  她讶异,〃无法阻止么?〃
  〃叮噹与我差些连未婚夫妻的关系都一笔勾销了。〃
  〃你说话太重了吧?〃香看我一眼。
  〃赵三更热衷这个主意,他在玩火。〃我有一线希望,〃怎么,你是否可以帮帮忙?〃
  〃你应该叫赵老太爷出面。〃
  〃不行。〃我笑,〃赵老爷会气死。〃
  〃出面也有很多种。〃
  〃请指点一条明路。〃
  〃我这个人没有什么正义感,这事又与我无关。〃香雪海说。
  〃好,假如我要写一本香氏秘史呢?〃我问,〃你会采取什么行动?〃我问得技巧一点。
  〃我会把幼时的照片提供给你,还有我第一篇作文,大学文凭的影印本,以及男友给我的情书——〃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香凝视我,〃我这个人无亲无故,人家写我也不怕。〃
  〃但赵家不同。〃
  〃赵家与我无关。〃
  〃这本书一出来,有三个人要完蛋:赵父、赵子及我妻。〃
  香雪海哧一声笑出来。
  我软声央求,〃真的帮帮忙。〃
  〃是哪家出版社?〃
  〃叫广益。〃
  〃如果我有看不顺眼的书,又明知是广益出版社代理,我就出个高价,将版权向广益买过来,一把火烧掉。〃
  我听着一怔,〃这么简单?〃
  〃商业社会中,一切利字当头,当然就这么简单。〃香轻描淡写地说。
  〃恐怕要一大笔现金才能达到目的。〃
  〃不成问题,〃她微笑,〃有人愿意付出最大的代价,使它不得面世,而且这本书的作者又不能再去接洽别的出版社,你可以控告她。〃
  〃好办法,我明天就去找赵老爷商量。〃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对作者透露风声。〃她看我一眼。
  〃谢谢你。〃我说。
  〃不谢,我并没有安着好心。〃她坦白地说。
  深夜了。
  船回航。
  香雪海的举止一方面怪诞,一方面又合情合理,她并没有将船停泊在海面过夜。
  我们各自驾车回家。
  躺在床上,一整夜都似被海浪抛上抛下,有震荡感,假使没有叮噹,我会追随香雪海而去。几岁的年龄差距不算一回事,我愿意放一年长假,陪黑蝴蝶享受人生,管它春尽秋来,老之将至,悲欢离合,我们生活在天堂里。
  但是叮噹,我心温柔地牵动,这个小事聪明伶俐,大事愚蠢鲁莽的小叮噹,她是我终身之爱。
  啊,叮噹,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意,你就不会对我乱发脾气。
  我辗转反侧,这一阵子睡得真坏,白天眼睛半开半合,晚上才大大的清醒。
  我预约赵老爷在下午见面。
  有钱可使鬼推磨。
  两个大律师把广益出版社的负责人约出来谈话,地点是最好的海鲜馆子,六个人足足叫了数千元的海味珍懂,不知年白兰地落肚,一切好说话。
  老板答应在合同内加一条小字:本出版社有权将该书版权出让。
  于是叮噹就被出卖了。
  老板开个价钱,每本书订价十五港元,预算销五万本,(这是天文数字,他趁火打劫,我与赵老爷相对莞尔。在香港,中英文字典也销不掉五万本。)故此索价七十五万。
  赵老爷的律师们着地还价:〃二十万,除了本钱与作者应得的稿费,你应得二十万。〃
  广益的老板不悦:〃赵老爷是有身家的人,一口价,三十万。〃
  我同赵老爷说:〃原来文章有价,看来我非得巴结住凌叮噹不可,她的著作一叠叠,随便翻一翻,就能出三五十万本书,以她做台柱,我开间出版社,叫昌益。〃
  广益老板神色尴尬,〃哼,好多人自己印了书,三千本还卖不掉,全部堆在床底下。〃
  我抢着说:〃凌叮噹不同,她有号召力。〃
  老板奸笑:〃这本书是例外罢了,有号召力的恐怕是赵老爷一生的秘闻,你让凌小姐写些吃吃饭拉屎的杂文,顶多销五十本。〃
  我这个人有一点好处,便是勇于承认事实,广益老板说的句句属实,我便向赵世伯使一个眼色。
  律师便说:〃请老板明天到我们处签张合同,届时奉上现金支票。〃
  老板搓着手,〃我们只好怪凌小姐没仔细看清合同中的小字。〃
  我忍不住问:〃你付凌小姐多少版税?〃
  〃老规矩,一成。〃
  我说:〃逢商必奸。〃
  老板怪叫起来,〃关先生,做生意是要冒风险的,卖不掉我还得租货仓来堆书。〃
  我也费事跟他多说,偕赵老爷拂袖而去。
  赵老爷说:〃没想到搞文化事业也跟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我说:〃行行出瘪三。〃
  赵老爷说:〃也是行行出状元。〃
  在赵家的劳斯莱斯中,我们维持沉默。
  然后他说:〃你与叮噹快快结婚吧,以免夜长梦多,我来替你们筹备婚礼。〃
  〃你不气她?〃我诧异,〃她令你担惊,又使你破钞。〃
  〃要怪也怪自己儿子,叮噹年纪轻,受人利用而已。〃
  难得他这么明白事理。
  我不出声。
  明天我准备向叮噹再提一次婚事。
  真的该结婚了,拖太久会出毛病。
  那夜我拨电话给叮噹,不是没有感慨的,不见一日,如隔三秋。
  我声音中的温柔倒不是假装的。
  〃叮噹。〃
  〃什么事?〃她故意装得很不耐烦。〃叮噹一一〃
  〃别吊煞鬼劝上吊的了,叮噹是我,有话请说,有屁请放。〃
  我忍气吞声,〃你还不自在?〃这真是求婚最坏的时刻。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客人在,没空与你磨菇。〃
  〃有别的女人追我,如果我们不快快结婚,我可能会过去那一边。〃
  〃关大雄,我从来没有欣赏过你的幽默感,你至大的优点是老实,现在连这个都荡然无存,如果有人肯收留你,你去罢。〃
  我怔怔地问:〃为什么?一点点小事我们就闹翻?叮噹,你是一个聪明女子,你想一想。〃
  她声音也低下来:〃那本书我一定要写。〃
  〃为什么?〃
  〃我在文坛最近很受威胁,有人在天不吐国边界上打个泡,回来写了三本游记,盖得天花乱坠,可是大受读者欢迎,所以我要迎头赶上。〃
  〃你预备写三本私记追击?〃我问。
  〃是。〃实牙实齿的一个字。
  〃你又不是失婚妇人,或是死了老打令下半生没着落,亦不是养小白脸需要经费,瞎七搭八地跟伊们起哄干什么?你写稿跟人家太太打麻将一般,是个消遣,何必跟伊们近身巷战?你要维持你那高贵的风格呀。〃
  〃我已经……跟人签了合同。〃
  〃这是小事,我们找律师研究如何?〃
  〃大雄,你不明白,我一定要争这口气,我写得比谁都好,一向我是个第一。〃
  〃谁封你的?〃我问。
  〃大雄,我不想再跟你吵,我们暂不见面,等我完成这本书好不好?〃
  〃三个月?〃
  〃两个月就够了。〃
  〃好,这话是你说的。〃我挂上电话。
  心灰意冷,还求婚呢,连一步都不肯退,书的销路比未婚夫要紧,将来那些书会叫她妈妈?
  真没想到叮噹会对她自己认真起来,到这种年纪才创业,我听人说,凌叮噹的作品最突出之处便是不经意,信笔写来,人物栩栩如生,对白灵活精巧,整篇文章便清新可喜,虽无文学价值,倒还值得读来消闲,因其文字流利秀丽。
  现在被她自己一搞,风格顿失,她将弄巧反拙。
  但旁观者清,你很难令当事人明白他们正步向悬崖,自寻死路。
  难怪文人的创作生命那么短,原来伊们到某一个阶段便走火入魔,自以为是,霸住地盘,开始胡说八道,以教母教父姿态出现,这个该打屁股,那个又该吃巴掌,公审死人活人,以及一切琐事,又都是丈八灯台,照得见别人,照不见自身,你说烦不烦?
  早知如此,当年不必慕凌叮噹之盛名,当年跑去追求规规矩矩的秘书小姐,什么事都没有。
  没有知识的孙雅芝要借刀杀人,身为大学生的凌叮噹跑去做人家的凶器。
  女人,不管有没有文化程度都非常歹毒。
  也有例外,我告诉自己。
  香雪海是例外,她不会思量报复。她整个人是那么消极,吃亏或便宜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一回事。
  知道世上居然还有什么都不争的人,真是一种安慰。
  这个什么都不争的人,又给我一个意外。
  她前来公司为合同签名,左手臂打着石膏。
  我惊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前天你还好好的。〃
  她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我安慰她:〃有点小损伤也不算是祸,来,等我在石膏上签一个名字。〃
  她微笑,神色比从前更疲倦。
  陌生人这时候见到她,一定会说:咦,这女人好憔悴,恐怕三十多岁了,而且保养得不大好,打扮也太朴素。
  我不是陌生人,因此我有机会欣赏到颜容与服饰之外的一面优点。
  香雪海在我眼中是美丽的。
  我问她:〃意外如何发生?〃
  〃在泳池边滑倒,用手一撑,骨头便断开。〃
  〃太不当心。〃我爱惜地问,〃当时痛不痛?〃
  她无奈地说:〃到医院才痛,当时只觉得:咦,怎么手臂成了三节棍,多出一截?〃
  我问:〃为什么不叫我来照顾你?〃
  〃我这里司机老妈子一大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劳于你。〃
  〃喂,你到底是不是在追求我?〃我取笑问,〃不准说了又不算数。〃
  她也笑问:〃作数又怎么样?〃
  〃作数就不准见外。〃我说。
  她仰起脸大笑起来,我却有点讶异,因为笑声中毫无欢意。
  唉,女人的心意真太难猜测。
  下午我们到沙滩去散步。
  有一个穿猎装,外貌普通的男人,一直盯着我们。
  我们直步行到南湾,他还跟在身后,我疑心,蓦然转头,那人闪到树后。
  证实我们被跟踪了。
  我问香雪海,〃你在此地有没有仇人?〃
  〃没有,为什么?〃
  〃有没有爱人?〃
  她笑笑,〃希望有。〃
  〃那怎么会有人跟踪我们?〃
  〃大雄,沙滩那么大,公众地方,别人也能来散步,怎么说我也不信有人跟踪我们。〃
  我说:〃那人穿猎装,他又出来了,看,就站在垃圾箱边。〃
  香不经意投去一眼,〃管他呢。〃
  〃我们回去吧,〃我说,〃你受伤也需要多休息。〃
  〃何必为一个陌生人扫兴?没有人有跟踪我的因由,我的生活一片空白,沉闷万分。〃香雪海解嘲地说,〃日将暮,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六章 
 
  为安全起见,我还是把她送回家去。
  一直到我离开,那个穿猎装的人犹自在香宅门外闪缩,我心中冷笑,故意放慢脚步,那男人却没有跟上来,很明显,他的目标是香,不是我。
  我将车子在附近兜个圈子,转回去。
  那男人索性坐在长凳上,摊开一张报纸看。
  我把手重重搭在他肩膀上,他吃一惊,抬起头来。
  我问他:〃你是谁?干吗吊住香小姐?〃
  他挣扎开去,〃我根本不知道你说些什么!老兄,这条路是你的吗?这张长凳是你的吗?〃
  我说:〃你再不走,我召警察,这番话你到派出所去说。〃
  他还不愿意走。
  我厉声道:〃走不走?〃
  他只好慢慢走开,但保证一会儿又踱步过来。
  没奈何,真后悔没学过跆拳道、合气道之类,否则一拳将他劈为两段,看他还敢不敢逞凶。
  我在他背后呼喝:〃你别让我看见你!〃
  自己也觉得力量的薄弱。
  回头连忙找赵老太爷商量,他过的桥多过我走的路,吃的盐多过我吃的米,见识广阔,经验丰富,与他谈谈,有许多好处。
  赵老爷斟一杯好酒给我,凝视我,跟我说:〃大雄,这些日子你奔波得很,眼底一圈黑,当心身体。〃
  〃没法度。〃我苦笑,〃时间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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