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愤是一种病-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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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后半夜。卫慧在一篇自传性的小说中写道:〃无名的焦虑感总是拚命地写东西。〃在新生代,生活高于写作。写作对于他们是〃生活〃的方式而不是高于生活,那么什么是他们对生活的中心领悟呢? 鲁羊在《1993年的后半夜》里说:〃我是这个世纪末后十年必然出现的白痴。……让我们重新定义行经千年,风尘仆仆的词汇,譬如'白痴',以及他被动显身于其中的'末日'……大柴垛这么高,出其不意的寓言的底座,它这么高,我弄不清是怎么到达顶部。在一种记忆里,我可能是自己爬上去的……而在另一种记忆里,我毫无反抗地被送上来。〃──是的,新生代作家是被动地显身于这个世纪末处境之中的。这是世纪末,有如后半夜,狂欢达到高潮并且开始疲乏,但人们无家可归。日常生活中那种超验的或者终极的意义在这个时代更加难以寻找了。身处世纪之末,这给予新生代的是幸运还是不幸?在一个世纪的末尾,新的世纪即将来临的时刻,这个时间段对写作的人们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必须有足够的力量承受末世的审视,倾听时间大师的令人鼓舞的预言。新生代是否已经拥有了这样的力量?他们注定将是给我们送来末世之函的信使,但是他们对此事已经了然于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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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午后的诗学
暧昧的午后。加缪在《反叛者》一文(《置身于苦难和阳光之间--加缪散文集》,上海三联书店1989年版)中讲到〃正午的思想〃:一种源自古希腊传统的地中海精神,阳光的、自然的,是勇气、成熟,是人性、适度、平衡。而李洱在他《写作的诫命》(《作家》1997年第5期)中说:〃我很想把这个时代的写作称作午后的写作。〃是的,就如鲁羊在一篇小说中写的:〃天上的太阳向西偏斜,已经超过35度,太阳就这样永远地偏斜。〃这是午后,〃午后的写作〃是暧昧的、倒影的,敞开出现于收敛中的,悲剧和虚无、丑恶和平庸、权利和暴力、光线和阴影交织缠绕。李洱在《午后的诗学》(《大家》,1998年第2期)中写道:〃我们的墓志铭就已由哪个神秘的撰写者写好了。〃小说中,杜丽是以李辉的未亡人身份出现在费边面前和费边结婚的,她的出现带着爱情和死亡相连而产生的神圣气息,而事实是李辉并没有死,他们一直秘密地保持着情人关系。小说中杜丽由一个戏剧演员而成了一个流行歌星卡拉,她的嘶哑丑陋的歌声仿佛道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隐秘,这已经是〃午后〃,人们习惯了阴影、丑陋,并且将之奉为神明。这个时代人们的心目中是否还有真诚、虔敬,是否还有对艺术的信仰?是否还有对美、善对神性的祈祷?小说中主人公费边在他的一首诗中写道:〃神啊 /我们正通过背弃神的方式〃敬神〃。
午后的审美。庞培也对〃午后〃特别钟情。《低语》(作家出版社,1998年版)中他描述了人在一天中可能遇到的几乎所有的时间段。〃早晨〃、 〃上午〃、〃黄昏〃、〃午夜〃……它们或者因为过于〃明亮〃,或者因为过于〃淡漠〃或者因为过于〃雕饰〃,或者因为过于〃苍白〃,均不适于写作。然而〃午后〃在他的意识中却是另一副情调,午后〃我的听觉象炎热中薄薄的蝉翼,在床第间的舒适和阴凉中默默掀动,不为人知--我成为这个世界安静或者喧闹的秘密中心,通过午睡啜饮事物深沉的水流。〃《午后》:〃在长江下游,午后这个词充满了许多拍被子的动作、声音,和叫卖破烂的外省人在宿舍区楼群间拖长了的叫喊。这些声音像太阳光下骤然掠过我体内的一道道阴影;加深了那些在大白天里睡眠的愿望:死。一个人走开。孤独无语的愿望。……在某种静谧里充满孤独的清晰的预感。〃《下午》:〃我不能解释我为什么对它,对这个词那么着迷,……它们正在我的想象力里分泌里隐秘的营养。……我坐在窗前,在我笔底下笔端的文字内仿佛有看不见的按钮,所有的都可以开启,我的听觉那么好,我听得那么清楚。〃庞培喜欢午后是因为午后和〃阳光下掠过我体内的一道道阴影〃、〃睡眠的愿望〃、〃死亡的愿望〃、〃孤独的清晰的预感〃、〃隐秘的营养〃、〃一个人走开〃……相连在一起的,和李洱一样他是把〃午后〃当成一种特定的审美方式来加以体认的。而这也是新生代写作的整体的〃午后的诗学〃的内涵。
区别于〃黎明的写作〃。午后的诗学:一种有阴影的、个人的、隐秘的、感触的、黯淡的,一种光线里含着隔阂、暗冷、曲解、死亡、阴暗的写作。鲁羊《黄金夜色》,朱文的《傍晚光线里的一百零八个人物》,韩东的《树杈间的月亮》等等,新生代作家喜欢那种阴影的、软弱的、黯淡的、暧昧的、模糊的东西。 〃阳光〃在北岛那一代作家的写作中是正义、真理、永恒、光明的同义语,白桦有一首诗就叫《阳光,谁也不能垄断》,顾城有一首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却让我来寻找光明(《一代人》)〃可以代表他们对光线的理解。那可说是一种〃黎明的写作〃:刚刚渡过文革的漫漫长夜,来到了黎明时分的人们,对阳光充满理想主义信念,他们歌唱光明,渴望光明像天使照亮他们的生活。而新生代写作则不一样,在陈染的《嘴唇里的阳光》中,阳光与嘴唇联系了起来,带着性意味,这里阳光是阴影的(张开的空洞的嘴),这里阳光是有伤口的(黛二小姐的牙痛,被拔出来的带血的牙),是〃久远岁月的隐痛〃(黛二小姐隐痛的生活)。
正午的思想是阳光的、自然的,是勇气、成熟,是人性、适度、平衡,午后的思想则是暧昧的、颓怠的、倒影的,敞开出现于收敛中的,虚无和平庸、光线和阴影交织缠绕的。新生代的写作充满了一种〃午后〃的感觉,这是一种午后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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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奔跑的仪式
无法居住。鲁羊有个小说的题目叫《在北京奔跑》,这个小说被《北京文学》评为1997年十佳小说。小说中没有鲁羊一贯的双重叙事,也没有鲁羊小说一贯的缓慢而悠长的情绪梳理,整个小说被一种〃奔跑〃简单地占用了。鲁羊还有一篇小说《出去》,这篇小说以〃我们怎样才能把屋子改造得可以居住呢〃开题,〃屋子〃在新生代作家的意识中是〃无法居住〃的意思,因而在《出去》中主人公马余有着一种近乎强迫症式的〃出走〃、〃出去〃、〃离开〃的感觉和冲动,然而出去之后又能到哪儿呢?事实上马余是无处可去。他最终的结局只能通过酩酊大醉而〃从自己出去〃。这篇小说和陈染的《无处告别》形成了一个有意味的联系。黛二小姐时刻准备〃永别〃,但是〃跟谁告别,别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清楚。〃新生代作家现在所面临的精神困境是他们连自己的世界都找不到,他们正如《无处告别》中的黛二小姐〃她知道自己永远处在与世告别的恍惚之中。然而却永远无处告别,她知道自己在与世界告别的时候世界才真正诞生〃。〃无处〃与〃告别〃构成了新生代的两个状态,他们尚不能找到自己的精神定居之所,因而,他们在一处的〃到场〃看起来就似乎是为了和这个地方〃告别〃。他们在这个世界〃尚未定居〃。他们将永远地处于〃奔跑〃之中。
无法抵达。他们的这种写作姿态和人文主义大叙事写作者的〃守望者〃姿态是不一样的。他们在跑动中,无法驻足守望什么。李冯《唐朝》的结尾反讽式地写道: 〃尘世的美感绝非无偿之赠, 凡人的生命意义在于追求。 哦!看哪! 我们的折冲都尉甲光闪闪,正兴致勃勃 奔驰在永不止息的路上。〃这个李敬的〃飞奔〃永无抵达之日的,但是他将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飞奔下去,再比如。邱华栋的小说中有着一个〃外出〃的母题(见王世城发表于《当代文坛》1997年第3期的文章),邱华栋,作为一个外省人对京城的观察是和〃奔跑〃联系起来的,一个外省人在京城只有时刻处于〃奔跑〃之中才可能〃定居〃,〃奔跑〃是外省人在京城唯一的定居方式。但是这〃奔跑〃却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忙碌〃,〃忙碌〃是有目的的,是充实的,是有阳光的,忙碌的人都是理想主义的;而新生代的〃奔跑〃则是一种抽象的生存方式,一种强迫症行为,一种无端的消耗感、隔阂感,是无法立定、停止、站住、守望、宁神、稳住的苦恼(乐评人李皖在评论60年代出生的流行歌手高晓松、张楚、窦唯时用了一个词:〃漫游〃,他认为这一代人身上有一种〃漫游〃的气质。)他们不像中国的第一代作家,如王蒙、张贤亮等,也不像共和国第二代作家,像张承志、韩少功等,他们在心理上有着某种坚硬的东西,这种东西给他们一种稳定的、坚实的、靠得住的气质。而第三代小说家如马原、洪峰、刘震云、苏童、孙甘露、残雪等等,他们反抗规范、亵渎真理、逃避神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另一个目标。他们的奔跑是在迷宫中的奔跑,是一种回环往复,不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们才跑动起来的,而是因为他们无处停留和抵达才不得不跑。也许这种感觉多少和他们中的许多人选择了〃自由作家〃这个社会身份,而在生活上失去了保障,在写作上失去了体制的监护有关。
交叉跑动。这个词来自于韩东的一个小说《交叉跑动》,小说写一对恋人总是在〃交叉跑动〃,跑动中他们总是相互错过,无法真正相逢。韩东的《三人行》写三个人走在节日的大街上,但是他们不是来看风景,也不是要去什么地方,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三人行〃在孔夫子那里是和〃必有我师〃这样的严肃的概念联系起来的,而在韩东这里则彻底地将这种意味给解构了,三个无目的的人加在一起也依然是无目的的人。至于《新版黄山游》也是如此,这种在传统叙事里的寻找浪漫、美丽、陶醉、抒情的旅行,在韩东的笔下变得毫无浪漫可言,旅行成了一种仪式、一种形式,一种奔跑强迫症的行为。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朱文的《五毛钱的旅程》、《去赵国的韩郸》中,没有对目的地的渴望,没有对到达的想象。新生代作家也写〃寻找〃,让我们看看李洱的《夜游图书馆》,一群爱书的人,一群因为书而无法在深夜睡眠的人,他们在黑色的夜里到图书馆〃偷窃〃,他们在图书馆翻翻拣拣直到黎明--他们只能用一种犯罪的方式来爱真理和知识,他们注定只能在夜里寻找,并在白天被视为罪人。〃寻找〃是有罪的,只有〃无目的的漫游〃才是可能的。
何时我们的新生代作家能够停下他们〃奔跑〃的步伐得到灵魂的安妥?让我们用〃东西〃这个笔名的涵义来给这些疑问一个回答吧,东西说他取这个笔名的意思是〃在东奔西跑中东张西望,在东张西望中东涂西抹〃。而朱文则在《弟弟的演奏》中写道:没有人追我,只有我自己在没命地向前奔。我和我鲜血淋淋的心脏一起,在半空中没命地向前奔,在一颗飞行的子弹的前方,在一颗子弹追上我之前,我仿佛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就要被结束的奔跑。这是我最后一次的奔跑,这是凝聚我一生的奔跑!我要在这最后的几米中耗尽我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理想所有的空虚,然后应声倒下去,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坠入死亡之谷,但是我怎么总觉得自己飘浮着?(朱文:《尽情狂欢》,《弟弟的演奏》,第2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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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性的黄昏
酒吧作为文化符码。〃在一个酒吧里他找到了熟悉的温暖而无意义的气味(卫慧《水中的处女》)。〃〃在DD'S人们的眼神空洞而无表情,我在他们的脸上看到自己。工作紧张和手无寸铁的人都来这里,他们来这儿干什么呢我们一起在寻找,在汗水和音乐中我们找到了答案(棉棉《美丽的羔羊》)。〃朱文的新长篇《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从酒吧开始叙述,〃小丁坐在窄窄的满是烟头的木桌边……小酒吧里光线黯淡,几个脸色发青的服务小姐聚在他的身后不远的吧台边〃,也在酒吧结束叙述,小丁送走于杨以后觉得没处可去,只能去酒吧,〃小丁坐在窄窄的满是烟头的木桌边……酒吧里光线黯淡,几个脸色发青的服务小姐聚在他身后不远的吧台边〃,生活是一种回环往复,一种圆圈式的周而复始,而这个圆圈在什么时候变成了酒吧?这似乎是一种象征。酒吧,这个符码就这样来到90年代中国的小说中。90年代的精神症候:嬉皮士、麻药文化、俱乐部制、另类方式、新吉普赛族、感性本位……在这个文化符码中得到表演。世纪末的小说家构筑了这样一种文化空间:昏暗的、颓废的、感官的、动摇的、无法自持的空间,在这里一切外间美好的事物都失去了它的光彩:在酒吧间昏暗的人工灯光中太阳光下的一切(阳光、理想、责任、理智、信念……)都显得不堪一击──这里是一个人工的修饰的地方,炮制的勾引,夸大的诱惑,蓄意的幻像,这里回避阳光,信念在这里找到了它的敌人,这里是古典理想的敌对形式。
人性的黄昏。卫慧的《水中的处女》写的是一个画家在酒吧里等待他的模特的故事。这部小说和朱文的《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不约而同,都是开始于酒吧也结束于酒吧,小说告诉我们,在酒吧这样背景上,寻找一种纯情、一种〃处女〃式的艺术的美是不可能的。坚硬的可靠的人物性格消失了,这里的人物多是病态的,陷于情欲,性情柔弱无法自我决断,他们对现实毫无力量,他们生活在一种盲目的自我怜悯之中,无限地自我消耗又以一种自恋狂的方式实现着他们的自我中心。他们只是孤独地坐在酒吧间里默想或者宣泄,象蜘蛛吐丝一样从自己的肚子里织出主观幻想,炫耀一种过度的敏感,要求世上的人能无条件地接受这种身体的自怜,如果旁人办不到,他们就伤心彻骨,他们的全部人性就垮台了。这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性格。我们如何能在他们的身上期待某种坚实的东西?
〃身体〃问题。《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中朱文写道:〃所有身体上的问题,也就是生活的问题。〃在陈染、林白、朱文等的小说中存在着一种将身体无限放大,将身体作为反抗意识形态的手段的冲动。这种冲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发现身体、回到身体,这不是在存在本体论上找到了身体的意义,而是杀死了身体。随着对西方哲学史阅读的加深,我越来越相信存在和身体是等同的,〃身体〃中包含了所有存在的意义和奥秘。但是我也反对将身体等同于感性、情欲的做法。在一个真正自由开放的社会,道德不会将性当做压抑的手段,自由也不会将性当成反抗的工具,性就是〃天性〃的一意思,人们对待性的态度是放松的,然而在韩东的《障碍》、朱文的《我爱美元》、林白的《汁液》等小说中新生代面对性是紧张的,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在反对别人对性的紧张时自己对性也是紧张的,――他们夸大了性的反意识形态能力,同时也缩小了身体写作的意义。与此相对的是另一种方式。魏薇在《一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