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生-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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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藏雪阁伺机复仇。有时碧云望着那消瘦寂寞的背影,会想也许是个令人肝肠寸断的故事,皎如秋月的绝色女子可怜痴心错负,狠心抛下前尘,成为女杀手埋没心情。
“我该怎么称呼您?”碧云壮着胆子问。
虽然深桐从未挑剔过碧云的一切,可是碧云在深桐面前总是小心翼翼,这个人的安静中透着摄人心魂的力量。
深桐顿了顿,说,声音低哑撕涩,“叫我公子吧。”
第三卷·第四章
一连七日,深桐静静地呆在房里,碧云收拾庭院中的残叶时,不时有意无意地瞥瞥开着的窗后的深桐。玉砌冰雕般的深桐整日整日地立着,也不知是在看云看雪还是在思人。
碧云在藏雪阁长大,知道什么不该问,什么话不该说。虽然知道好奇常常是祸端,但是碧云对于深桐还是多存了个心思。碧云故意每餐给深桐备了素斋和鱼肉,仔细观察了深桐的取用,一般而言,喜淡素者往往有着哀伤的过往,喜荤腥者则是根本的杀手。碧云一直以为深桐是喜素的,所以过去总是给深桐备素食,深桐从无异议,碧云也就觉得那是理所当然。但是现在,深桐每道菜都尝了一些,碧云疑惑了,可惜看不清蝴蝶面具后是否拧了眉。
“公子,阁主邀您晚上去落雪楼喝酒。”碧云传达了凌漠的邀请。
“知道了,谢谢你。”深桐答,声音嘶哑。
碧云垂下眼,心道,这么个脱俗清丽的人怎生的这样嘶哑低沉的声音。转而又想,自己怎能确定这人脱俗清丽,没准是个满脸疹子的丑八怪。碧云摇摇头,凭自己多年在藏雪阁阅人无数,怎么也不相信那张脸丑陋不堪。
落雪楼是藏雪阁楼主的休憩小楼。
楠木长案,白玉壶,琉璃杯。
碧云给凌漠和深桐斟了酒。凌漠一饮而尽,深桐浅尝辄止。
辣辣的酒入了喉,余下三分清甜,三分温凉,细回味,飘荡了满口满心的恨恨念念凄凄然然。特别的味道,似乎载了记忆的温度,回荡在心间。
“怎么,酒不够醇?”凌漠放下空空的琉璃杯。
深桐沉在回味中,一时发怔。
“公子向来滴酒不沾。”碧云圆场。
“这样……看来是本阁主摆错了宴。”凌漠似真非真地说。
“这酒的味道很特别。”深桐突然开口。
“看来公子虽然不喝酒,却是个懂酒之人。”碧云毫不惊奇地说,她就是知道深桐不是个豪饮胡喝,故作豪爽的的人。
“说来听听。”凌漠感兴趣地说。
“是别离酒吧。”深桐的目光扫过润了残酒的杯沿,浅浅的光莹了雪的凉白,萧索的味道。
“此酒唤剪昔。”凌漠微微道。
“好名字,配得上这酒。若叫别离什么的倒俗了。”深桐说,每吐出一个字似乎都极其艰难,勳香的酒扒开了深埋在心底的往事,浮起零零落落的片段。
凌漠抿着唇,似在品酒又似在看人。
“阁主,公子,要不要碧云下厨做些小菜给您二位下酒?”碧云打破了沉默。
深桐没有表示,凌漠轻挥手,碧云会意。
“断离失了手。”凌漠道,不在意的语气仿佛谈论的是院前花开,山外日斜。
“是么?”深桐很有分寸地答。
“范阳请了用毒高手,正好对上了断离的短处,”凌漠直视了深桐,“深桐现在可有兴趣接下这桩单子?”
深桐不语。前次因为劳累而推辞,这次怎么说?
“是在想推辞的理由吧?”凌漠洞悉一切地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罢。这我藏雪阁有的是高手,这桩单子还难不倒我。再说,也不是限时急单。”
“阁主请深桐来到底是为了何事?”天下间何来无缘故的酒宴。
“本阁主今日接了桩有趣的单。”凌漠掩着笑意。
“哦?”
“寻人。”凌漠似在讲一件趣事,“有人重金托我寻人。寻找拓国郡主萧盏。”
第三卷·第五章
深桐稳住气息,“是么?”
凌漠悠悠道,“听说拓国郡主可是个灵秀美人呢。”
深桐埋下头,起杯小啜一口,避开凌漠闪烁不定的眼神,酒魂潜浸,整个心神却忽地凉了,刺刺的似藏了只振翅的蝶。
凌漠捕捉到深桐啜酒时的微颤,继而又说,“深桐不习惯这酒吧?待碧云做来小菜,我再让她换些暖胃的酒来。”
“谢阁主。不过还是不必了,深桐不好饮酒。”空空地对着凌漠,深桐很是别扭。
“也罢。不过当今世上不好饮酒的人还真是凤毛麟角。拓国人喜欢焯烧的烈酒,北域人喜欢喝清酒附庸风雅,澜国人有杏雨酒。”凌漠似带着玩笑随意地说。
深桐心一紧,确实,除了因为拓国盛酿烈酒,拓国女子不喜饮酒之外,北域,澜国的女子都或多或少能饮一些酒。深桐迫不及待想要离席,凌漠这人着实深不可测。
“阁主如果没有什么吩咐,深桐想先行告辞。”深桐直言道。
“是为寻人作准备?”凌漠问。
“是。”深桐急急想要离开,随口承认。立刻意识到这样一来,这单就不得不接下了。
“深桐可是见过拓国郡主?”凌漠抬头问已然起身的深桐。
“没,不过……深桐可差人去拓国打听。”深桐灵机道,凌漠句句话中皆含试探。
“不必。若说画像,我倒是可以给你。可是像拓国郡主那样的聪明人,如果不想被人找着,当然会易容,单凭画像有什么用?以雇主的实力,完全可以遣了千百人拿了画像去满世界的找。”凌漠化解了深桐的借口,深桐只得回席。
“这可就难了。深桐只会杀人,这寻人的事。阁主还是另推他人吧。”深桐索性拒绝。
“深桐是怕麻烦吗?”眼见深桐变换花样,凌漠觉得很是有趣。
“是。”深桐干脆承认。
深桐一本正经地耍赖惹得凌漠不由自主地微笑,失神。
“阁主?深桐先回去了。”
待凌漠回过神来,深桐已化作了雪絮中浅紫的影。
“公子走了?”碧云端上翠色小菜。
公子?凌漠心里饶有兴味地重复。
碧云自知多言,埋头放下小菜。随时等着凌漠冷言吩咐撤席。
凌漠却什么都没说,尝着小菜,深邃的眸浮着纯浅的笑。
碧云会意,阁主是在玩火。
**
每个尝试蛊毒的人起初都以为自己意志坚强不会屈服,但是到了后来,毒性渐深,想摆脱却无能为力。
***
深桐起得很早,昨夜的雪还未散尽,星星绒绒地飘零。
裹着白裘大氅,徒步走在艳梅中,红素相映,说不出的雍容华美。
红极的梅瓣贴在素白的大氅上,烈得触目惊心。深桐看来,这梅林更似藏雪阁的精魄,沾染着血色的雪样剔透冰冷的魂。
回了房。碧云正在打理行装。
深桐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碧云察觉,转身道,“公子,您的行装碧云已经打理得差不多了,请公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
面对碧云坦然的答,深桐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让过碧云打理行装。
“车马也已备好,阁主说等公子收拾好了便即刻出发。”碧云说完,站在一旁。
深桐略加思索,道,“我看也没别的什么。我们出发吧。”
“是,公子。”碧云拎了行李,随深桐出发。
**
四匹血色良驹拉着的朱红镶金宽敞马车醒目地立在雪地上。
掀开车帘,暖气溶人,和着淡淡的兰香。
凌漠着暗色金边长袍,更衬得轮廓深峻。
深桐没有看凌漠,径自捡了空位坐下。
碧云不知道哪儿去了,马车里只有深桐凌漠两个人。
车轮渐转,马蹄敲着雪地的脆响隐隐约约。
“怎么深桐不好奇我们这是去哪儿么?”凌漠忍不住开口。本来一早就躲入车中,等着深桐满阁地寻他问究竟,没料到深桐不但毫无异义地上了车,而且连质问也没一句。
“阁主若是想说,也就不必深桐问了。”深桐不浓不淡地说。
凌漠虽有不甘,还是宣布了答案,“南郡。”
第三卷·第六章
南郡,当然是南郡。深桐怎么会猜不到。兰香微醺,车马轻颠,深桐空洞地盯着雕窗,桔色的菊四片花瓣修长妖娆,翠蔓纠缠,绵延反复,似这遥远的旅程,一时间竟瞧不出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深桐昏昏沉沉仰磕到窗沿,方才察觉到这暖香的车銮散发着画京城那般纸迷金醉的气息,懵懂沉沦然后不知不觉地腐朽,不知道那个皱起慈爱的笑说“我们的辰儿都瘦了”的皇帝在临去前可有明醒,想起登基大典上也曾立下过励精图治的重誓,想起深宠陌妃时也曾郑重给的永远疼爱陌辰的承诺。也许他什么也没有忆起,沧海桑田于他不过是流连浮华的碎片,失去了之后还有更好的。
目光触到凌漠,斜斜地插入凌漠的掩着雾气的眸,沉淀着沧桑世事的深渊上滤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深桐仿佛沾染到了凌漠眸中的甜甜笑意,那笑令深桐发怵,慌不迭地收回目光,再一瞟,凌漠还是云淡风清的样子,深桐却似经历了一场波劫。
深桐拉开窗门,假意看雪景山水,却受不住被阵阵寒风割得睁不开眼,只有作罢。经寒风这么一吹,车里倒是清凉了不少。
车终于停下。不到黄昏,天已将黑。
碧云上前扶深桐下车,深桐自然地将手伸给碧云,走了两步,突然发现了不妥,触火般地收回手,惹得身后的凌漠忍俊不禁。
荒山小店,空无一人。掌柜的中年人见了凌漠一行,乐得脸上都能堆起了一朵花来,“爷,爷”地招呼着凌漠他们坐下。沏上了碧螺春。
碧云吩咐了掌柜几句,掏出银子打赏。掌柜乐颠颠地跑去了厨房。少顷之后,端上了几大盘烧牛肉。又重满上茶水。
“这小店就只供应热酒烧牛肉。别的一概没有。”碧云抱歉地解释道。
凌漠不在意地撕开烧牛肉下酒。深桐尝了些许,转而只喝茶。
掌柜讪讪地陪笑问饭菜怎么样,遭碧云一瞪,立不作声。
“公子要不要稍微来些热酒,这天寒地冻的,极是容易着凉。”碧云体贴地建议。
“不必。”深桐嘶哑的声音吓了掌柜一跳,本来戴面具的深桐就已经令掌柜猜测纷纷,一时间分不出紫衣人和着暗色金边长袍的倨傲男子到底哪一个是主人,但是再看侍女的神态和听到紫衣人的声音,掌柜勉强判断,紫衣人是不愿透露身份的主人。掌柜陷入猜想,差点闪了碧云赏钱的手。
凌漠一行人正要起身,掌柜坚定决心大胆地说“要不爷们今日就屈尊在小店住下吧,前方五十里再没有别的客栈。”
凌漠转身看着掌柜,掌柜浑身一激灵,还是说,“爷们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明日出发也不迟啊。”
“也好——”凌漠答应道,掌柜的神情畏畏缩缩,又有些江湖人的狠绝。
“柳儿,阿根,快来招呼客人。”掌柜扯着嗓子喊,看到碧云鄙夷的神情,缩缩舌头,冲碧云尴尬地笑笑。
柳儿是个十六、七岁的丫头,人长得还算清丽,眼神却含着娇媚,福福身,甜甜地说,“几位公子楼上请。”引凌漠,深桐上楼。这么说,分明是撇开了碧云。碧云走在最后,看柳儿故作娇弱地不时往深桐身上靠,恨不得冲上去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山野丫头一些教训。深桐对柳儿含情脉脉的眼神视而不见,柳儿有些气恼,转而向凌漠示好。不一会就醉倒在了凌漠似笑非笑的表情里。
阿根是个憨厚朴实的乡下人样子。粗糙地打扫打扫房间,憨实地问碧云,“小姐还有没有什么吩咐?”
碧云心里这才舒服一些,挥挥手,遣走了阿根。
隔壁传来柳儿的娇笑声。
碧云听不清柳儿在说些什么,恼着阁主任由那个野丫头胡闹,积了满心怨愤。
出门让阿根奉茶,正好撞见满面春风的柳儿从凌漠房里出来,柳儿看见碧云,尖着嗓子说,“眼见天就黑了,一个姑娘家不在房里好好待着,四处乱走,真是有伤门风。”活脱脱小妾女主的尖酸样。碧云在藏雪阁长大,还真没见过这种市井小女子,不搭理,只身下楼寻阿根。
柳儿跟在碧云身后,扭着纤腰,缓步下楼。
阿根正在收拾桌子,见了碧云,殷勤地问,“姑娘还缺什么?”
“一壶素茶。再给另外两位公子各沏一壶青山绿水。”碧云说完转身,对上柳儿,楼梯狭窄,碧云侧身从柳儿身边经过,柳儿做做怪相。
早起,风雪弱了些。碧云在房门外候着深桐,凌漠一向不允人亲近,连贴身侍女也没有。柳儿端了水,当着碧云的面,门也不敲,进了凌漠的房,扔给碧云一个小人得志的笑。
深桐推开门,左右看看,问,“他呢?”碧云知道指的是凌漠,向房里努努嘴,柳儿娇柔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飘出门缝,深桐摇摇头,示意碧云先下楼。
楼下坐了七八个带刀的江湖人,不拘小节地喝闹,脚踩在凳子上,掌柜和阿根忙里忙外地招呼着。
同行的堰词在远离江湖人的另一旁给深桐摆好了椅子。
“公子要些什么?”阿根问的是碧云。
“两碟素菜,清粥。”
阿根看看四周,又看看楼上,似在寻找凌漠,半晌,阿根说,“另一位爷是要在房里用早点吗?小的给他送去。”
“不用理他。”深桐开口。
碧云觉得深桐的话里有恼意,不知道是自己的错觉,还是深桐真恼于柳儿缠着凌漠。
“那个叫柳儿的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伺候?”碧云明知故问。
阿根涨红了脸,一字一句地认真说,“柳儿不是丫头。”
碧云仿佛明白了,自觉无趣,便不再看阿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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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去给那帮江湖人添酒,其中一穿着污色粗布青衣的男子一把推开阿根,酒溅了阿根一脸。阿根赔着小心说,“爷……”
青衣男子蛮横地说,“大爷我不要你这小子伺候,去,把那姑娘给我叫来。”眼睛盯着的是碧云,洪亮的嗓音回响在小店里,惹得同伙的江湖人一阵哄笑。
碧云面色不改,和堰词并肩站在深桐身后。
面对三人的置若罔闻,青衣男子有些尴尬,把气出在阿根身上,“聋了不是,大爷的话你没听见。要不大爷我把你的耳朵给割下来,让你成个真聋子。”
“大爷……我……我我……”阿根为难地看看青衣男子,又看看碧云。
那帮江湖人又是一阵大笑。
青衣男子抽出剑,直插向阿根,阿根吓得跪在地上,眼见剑就要取了阿根的右耳。青衣男子忽然住手,阿根吓得直磕头。
深桐优雅地喝着清粥,碧云,堰词目不斜视地站着,恍若身在另一境界。
青衣男子瞅瞅他们三人,讪讪地自讨了没趣。阿根还在不住地磕头。四周的江湖人还在等着看热闹,于是青衣男子提着剑,走到碧云身旁,伸手要拉碧云,碧云不露声色地旋身避开,青衣男子却不识趣,紧接着隔了深桐又将手伸向碧云,衣袖扫了深桐的发,深桐拧了眉尖,青衣男子只觉得手下一凉衣袖飘在了空中。江湖人俱是一惊,七八双眼睛竟没有看出出手的人是谁。
“我们走。”深桐起身。
“慢着,”青衣男子得寸进尺。
堰词冷眼盯着青衣男子指向深桐的剑。
深桐似没听见,不徐不疾地往楼上走。青衣男子从怀中摸出四枚黑色的四叶镖,钉向深桐。
“嘡”
四叶镖齐齐落在地上。
凌漠慵懒地整整衣冠,站在房门口,享受着柳儿崇敬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