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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短篇小说集等待-第7章

小说: 短篇小说集等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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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平抬起头,“我不听电话。”

  “他说,他是文志方。”

  学平立刻问:“电话在哪里?”

  “在偏厅,小姐。”

  学平即时扔下所有客人跑到偏厅,取起电话,“喂,志方,你还在吗?”

  那边笑,“我早已习惯你家里大,一走大半天。”

  “志方,真高兴你打电话来。”

  “恭喜你,学平。”

  “我有帖子给你。”

  “我不来了。”

  “你这人真讨厌。”

  “我在婆罗乃,一时赶不回来。”

  “什么,你在什么地方?”

  “孙教授发现一种芒叶,植物学家一直以为它绝种已经亿万年——”

  学平赌气地说:“与我有什么相干?”

  “学平,你一贯任性。”

  学平太息一声,“我一生爱的,不过是你罢了。”

  对方停一停,“我当这是赞美。”

  “有朝一日,你会后悔。”

  文志方温和地答:“我不适合你,你需要一个廿四小时侍候你的伴侣,世界上只有你,住在堡垒中,一辈子唯你命是从,你知道我办不到。”

  学平泪盈于睫。

  “我可以想象廿五年后,你的脾性仍与今天一样,永不长大。”

  “你是来祝贺我还是诋毁我?”

  “对不起,仍是朋友?”

  王学平凄酸地答:“可以做朋友,何必分手?”

  “学平,今天是你结婚之日。”

  王学平低下头,“谢你贺电。”

  她主动挂上电话。

  是,即使王学平,也有得不到的东西。

  文志方真正人如其名,志在四方,英俊高大潇洒的他致力学问事业研究著作,才不屑跟在一个富家千金及她父亲身后唯唯诺诺。

  喜欢学平是一件事,终身做应声虫又是另外一件事。

  于振光才是最佳人选。

  可是学平永远忘不了文志方,他一举一动一言一笑充满魅力,同他在一起,即使是喝一杯咖啡,听他谈论南美雨树丛形成过程,都使学平心花怒放。

  她真不舍得他。

  可是志方最爱问:“学平,你几时长大?”

  学平终于这样回答:“志方,假使长大是离开娘家,我永远不会长大,我一生没打算过搬出来住。”

  在一万平方尺的住宅中,她与父母各占一千五百尺私人活动范围,叫她搬到什么地方去?

  何必骗人?

  世事古难全,学平掩住脸流下泪来。

  她知道化妆会糊掉,衣服会皱,但是她实在忍不住伤心。

  志方之后,她拥有许多男朋友,可是与志方真不能比较。

  正暗暗垂泪,忽尔听见一人轻轻说:“新娘何故独自在房中哭泣?”

  这是谁?

  学平连忙答:“我没事。”

  对方递过一方手帕。

  学平道谢,印了印脸上泪痕。

  那女客感喟说:“女子与眼泪总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即使是王学平,也会流泪。”

  学平看清楚了她,怔怔地说:“是你。”

  那女客微笑,“王小姐,幸会幸会。”

  她便是那个学平一直在宴会要寻找的神秘女客。

  现在学平终于看清楚了她,她并不是王家熟人,她是一个陌生人。

  “尊姓大名?”

  “我叫温玉暖。”

  “温小姐,你是男方的亲友?”

  “不,我是你请来的客人。”.

  “啊,是吗?”

  “你忘了,让我提醒你,我是光明周刊的编辑。”

  “对,光明周刊,我答应你们来拍摄独家照片。”

  “是,谢谢你,王小姐,我们很感激你。”

  “你很像一个人。”

  “谁?”

  学平不好说:“呃,我大哥以前的一个朋友。”

  温玉暖笑笑,“那多巧。”

  学平随即说:“看仔细了,又不大像。”

  怕是疑心生暗魅,大哥维平心怀鬼胎,杯弓蛇影才真。

  “王小姐,我要去工作了,摄影师在等我呢。”

  “你请便,别忘记吃点东西。”

  温玉暖笑笑离去。

  王国豪自另一扇门进来,看着她背影,“是有点像。”

  学平问父亲,“像谁?”

  学平的母亲也进来,“你还在这里?天快黑了,还不去换衣服,第二票客人快要进场了,唉,今天真是车轮战。”

  维平来找妹妹,听见这话笑了。

  于振光还在书房喝闷酒。

  仆人来请,“姑爷,请你出去呢。”

  他又振作起来。

  姑爷,何等亲昵的称呼,以后,社会人士将对他刮目相看。

  一个人,总得作出选择,而所有选择,均需牺牲一样来成全另一样,必然有所损失。

  成为王国豪的女婿是他的意愿。

  于振光答:“来了。”

  今日是他结婚的好日子。

  
  









盟约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集《等待》

  维金一走进屋子,房东太太便前来说:“陈先生,有人在客厅等你。”

  谁,谁会在一个冬天下雨的晚上找他?

  他走进公用的小客厅,看到一长发女子背着他在看窗外风景。

  她没脱下臃肿的外套,肩膀上有水印,可见刚到,雨渍尚未干。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维金讶异地说,“云芝,是你。”

  左云芝松口气,露出笑容,“幸好你回来了,房东正欲赶我走呢。”

  “请到楼上来坐。”

  楼上自成一国,一间大房,充作卧室及起床间,当然称不上豪华,可是却也整齐舒服。

  维金做好咖啡,另外自玻璃盘上取出糕点招待。

  左云芝像是饿极了,狼吞虎咽。

  也难怪,天气冷,吃再多都不觉饱。

  “云芝,我一直听说你在西岸。”

  “不,我到旧金山已有三个月。”

  “在读书吗?”

  “不,做事。”

  维金是个很懂得关怀朋友的好人,“云芝,你有困难,不妨说出来。”

  左云芝牵了牵嘴角,像是千言万语口难开的样子。

  维金不去催她,开了音乐,恰巧是肯尼G的色士风,幽怨婉转,柔靡动人。

  终于云芝低声说:“我没有钱了。”

  维金替她添杯咖啡,“没有问题,我这里有。”

  “维金,一见面就问借钱——”

  维金一手按住她的手,“千万不要见外。”

  他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写了一张支票,又掏出皮夹,把所有现款取出,一起放进一只白信封内。

  他交给云芝,“先用着,有需要再同我联络。”

  云芝接过,低头不语,

  “我做了牛肉三文治及蔬菜场,吃了才走。”

  “我还要去托儿所领回孩子。”

  维金十分体贴,“我替你把食物打包拎回去,”一边取过大衣,“顺便送你一程。”

  云芝落下泪来,轻轻揩去,“你一定在想,我怎么会落得如此地步。”

  维金温和地笑,“人总有不得意之际,坚强一点,站稳脚步,一下子又可以开步走。”

  云芝惨笑,“我未婚,有一子,失业、缺钱,就差没患癌症,否则即系苦情戏中女主角。”

  维金笑,“来,去接孩子。”

  维金驾车送她到托儿所。

  途中云芝问:“妹妹维心好吗,许久不见。”

  “在纽约嫁了人,丈夫在大学教书,有前妻及子女,薪酬一半分给那个家,因此时有龃龉,不过大致上还算恩爱。”

  云芝点点头。

  维金看她一眼,云芝仍然秀丽,只是神情憔悴,气色同少女时大大不同。

  “到了。”

  那年约一岁的孩子看到母亲,蹒跚地奔过来,抱住母亲大腿,依偎着不放。

  他像是哭过了,双目红红,保母说他一直喊妈妈。

  云芝十分无奈,把孩子紧紧抱怀中。

  仍由维金把她们送回去。

  云芝住在一间一房公寓,地段当然欠佳,她低声说:“欠了两个月租金,所以才来找你。”

  “怎么找到我的住址?”

  “我去过大学,他们好心告诉我。”

  维金点点头,与她握手道别。

  天下至孤苦的大抵是贫穷的单身母亲。

  左云芝是维金妹妹的大学同学,有一段时期真是天天放学上门来做功课。

  维金对云芝几乎一见钟情,他喜欢地那一头天然鬈曲的长发,雪白的面孔,

  与温柔的声音。

  可是毕业后云芝找到工作就不大来了,随即听说有男朋友,接着搬出家住,打算结婚。

  消息在传说左云芝怀孕时中断。

  陈家在翌年便移民了。

  维金一直没忘记云芝。

  他有意无意打听云芝下落。

  就在上个月,他听见有人说:“左云芝真叫某人害苦,拖着个幼儿,住在多伦多替人做一些翻译稿维生,晚上还得在比萨店做外卖,一朵花从此凋谢。”

  维金听了这消息还愣住半晌。

  真没想到今晚就见到她。

  可以为故友做点事,真是愉快。

  雨下得更急了,维金翻起领子。

  接着一段日子里,维金有空就去探访她们母子。

  渐渐了解情况。

  左云芝入境用旅游证件,孩子在美国出生,倒是有护照,他父亲在半年前失却联络,云芝此刻正四出寻找工作设法维持生活。

  她同维金说:“没有居留权说什么也找不到工作,我又不能回家,父母兄弟皆不容我,我已走到绝路。”

  维金为着鼓励他们,在晴天总不忘带年轻母子到公园玩,买了玩具食物管接送。

  维金知道救济不是办法,一定要云芝自己站起来才可真正解决问题。

  云芝生日,他请她吃饭,半途云芝低头说:“维金,我求你一事,要是我太过无礼,你可以拒绝。”

  维金一愣:“何事?”

  “维金,你可否与我结婚?”

  维金张大了嘴,半晌没有回音。

  “我需要合法的居留证件。”

  维金喝一口啤酒,缓缓说:“你的意思是,假结婚。”

  云芝落下泪来,“将来,我会同你的伴侣解释。”

  “如今移民局非常认真,恐怕我们得搬到同一地方后才可以应付多方面调查。”

  “我已经找到工作,只是面试时必需携带证件。”

  维金忽然微笑,“明天早上九时正我们去注册结婚吧。”

  云芝像是遇溺之人抓到浮泡一样,大眼睛刹那间绽出晶光来。

  维金仿佛又看到少女时代的左云芝。

  他为做了好事而高兴。

  结婚后,一切上了轨道,约两年后他俩可申请离婚,在此期间,为着顺利取得身份,维金租了一间两房公寓,新装修,与云芝母子合住。

  小孩日托,云芝开始新工作,她整个人光洁起来,迅速扔掉三公斤体重,在新衣装饰下,明艳照人。

  一家三口乐也融融,移民局突击检查过一次,刚巧维金在替孩子洗澡,云芝抱怨袜子颜色全染到内衣上,炉灶上滚着热辣辣的鲍鱼猪肉汤,那官员一看,觉得无可疑,只问了简单问题,便告辞了。

  他们比一些真结婚的人更像结了婚。

  孩子过得正常生活,长得茁壮,维金在大学工作,空档比较多,一有时间,便陪着他。

  维金这样说,“只得一个童年,一去不复回,以后纵有兆亿家产,也难买回一天。”

  云芝因有维金鼎力相助,渐渐恢复元气。

  她不止一次感激地说:“维金,是你把我拉上岸,不然我已被洪水冲入激流,在大海没顶。”

  维金笑笑。

  他一直是那个其貌不扬不大会得表达心意的愣小子。

  过去是,如今也是。

  云芝很快受到管理阶层赏识,升职加薪,她乐得说想跳舞,维金带回一支香槟庆祝。

  他们搬了一间公寓,多出一间房间,地段比较高尚,云芝也添了部房车

  她这才把那次问维金借的钱还他。

  维金诙谐地说:“两夫妻何用斤斤计较。”

  云芝笑笑,“可惜我们是假夫妻。”

  “只得你我知道罢了。”

  “这一年来辛苦你了。”

  “还好还好。”

  “明年今日,我们已可申请离婚。”

  “这么快?”维金恍然若失。

  “不离婚对你来说也不方便。”

  “不妨不妨。”

  “这一年来你都没有约会女生。”

  “你也没有与异性出去。”

  “我怎么同,我带着一个孩子,还往何处去。”

  “这话不恰当,”维金不同意,“孩子管孩子,你也可以有自己生活。”

  云芝笑笑,不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俩各住公寓一头,相安无事。

  彼此照顾,维金的衬衫从此有人熨得平整无比,周末至少有一锅热汤可吃,肥皂卫生纸用罄自有人添上,生活比从前舒适得多。

  云芝的感觉也如是,有一晚孩子半夜哭泣,一摸额头,只觉炙烫,正焦急,维金已闻声起来,当机立断,把孩子送到医院急症室诊治。

  维金抱起幼儿,把他收在大衣襟里,一手拉着云芝,火速赶去。

  医生看过,笑说只是感冒引起的中耳发炎,可是云芝感觉似捱了一世纪,看钟,已是清晨四时半。

  嗫嚅道谢,维金说:“朋友要来干什么。”

  回到家,信不信由你,移民局办事人员在门口等他们。

  问清因由,他问孩子好吗?维金打开衣襟给他看,并邀请他进内喝杯咖啡。

  那人道谢而去,一个问题也无。

  天已经亮了,是个美丽的春日。

  维金更衣上班,“我替你们母子告假,好好在家休息。”

  那天下午,他提早返公寓,买了许多水果糕点。

  云芝与孩子午睡未醒,维金忽然发觉生活少了他们会是何等空虚。

  他拾起一只皮球,走到窗前,呵云芝种的月季开了花,嫣红姹紫,在风里微微低头。

  有人掀铃,维金愕然,别又是移民局吧。

  开了门,发觉是同事潘熙正。

  “小陈,我替你送文件来,明天开会要用。”

  “怎么好意思。”

  “没问题。”

  “进来坐。”

  刚好孩子惺忪地摸出房间,抱住维金膝盖,维金熟手把他抱在怀中。

  小潘呆住。

  接着云芝捧出咖啡与糕点招呼客人,寒暄过后,领着孩子到露台去玩。

  小潘讶异,“同事都不知你结了婚。”

  维金微笑,“去冬的事。”

  “你总是那么隐蔽。”小潘抱怨。

  “内子不想张扬。”

  “那是她的孩子?”

  “现在也是我的孩子了。”

  小潘颔首,“这是对的。”

  他闲谈几句告辞。

  云芝惆伥地说:“他此去一定扰攘无比。”

  “咄,我们可是正式结的婚。”

  云芝颓然,“你付出太多了。”

  “三个人都愉快,还需怎样呢?”

  那似乎是极长的一日,维金早睡,半夜醒了,批阅文件到天亮。

  用讲义的时候,发觉手抄本已被云芝整齐打出来。

  云芝就有这种本领,无声无息地存活,顺手做妥许多事情。

  维金拨了电话给妹妹:“维心,我想结婚。”

  “啊,那位小姐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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