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金兰易折-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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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清举着方帕嚷道:“这下可惨了,我娘教我的刺绣针法都要忘光了!我肯定绣不出皇后娘娘喜欢的图案啦!”宁媱一边穿彩线,一边笑道:“你这是越急越绣不好。”当务之急,当然应该是先确定吉祥图案。骆沅儿把方帕摊开,看着眼前两位姐妹道:“我们先别急着绣,我觉得,我们应该首先想好,皇后娘娘会用什么吉祥图案。”宁媱点点头,“沅儿姐姐说得对,现在要知道吉祥图案,不外乎就那个方法。”只怕,宫中行走的奴才,并不见得知道确切消息,想趁机混水摸鱼、捞一把油水的,倒是大有人在。
元清清托着腮帮子,嘟哝着道:“所谓吉祥图案,不就是那几种吗?我们挑一个来绣不就行了,不也一样吉祥嘛,总要大家绣个跟她一样的,反倒没趣!”宁媱白了元清清一眼,“你这丫头,别胡说!”骆沅儿道:“今天怎么不见馨如姐姐?这事情该跟她商量再定。”宁媱只笑了一下,摇摇头以示不知。元清清却皱起眉道:“最近这馨如姐姐不知是不是嫌了我们,总是不大亲近,我倒想问她个清楚。”“谁敢嫌我们的清清?我倒是第一个要找她问个清楚。”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宁媱闻声高兴地站了起来,唤道:“馨如姐姐!”孟馨如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元清清一下挽住了她的胳膊,娇嗔道:“你好啊,现在才来!”
骆沅儿笑道:“正要找你商量呢,来得正好。”孟馨如看到大家桌上的方帕,心下自然明了,于是道:“是不是在想绣什么图案呢?”
骆沅儿道:“姐姐果然聪明,不如你来说说,到底皇后会用什么吉祥图案?”
孟馨如笑着摇头道:“我可没么神通广大,皇后的心思,我们这些人也猜不着,我想啊,可以用的法子,就是向宫中的老宫女或者太监打听。”宁媱心里暗忖,这个方法是别的秀女也在进行的,会出现的结果要么就是消息不对,要么就是大家绣的都一样,再有可能就是各人的消息不同,所得的结果也不一样。骆沅儿点头道:“姐姐想的和妹妹不谋而合。我正是想用这么个法子。不如由我出面打点,得到消息后,我们一起绣同样的图案,好让我们四人同时脱颖而出?”“这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孟馨如拉过元清清的手,道:“你现在不用发愁绣什么了吧?跟着我们大家一起绣,肯定能得到皇后喜爱!”元清清难掩兴奋地拍起了手,倏地看到宁媱和骆沅儿正低头窃笑,知道是自己的举动逗笑了她们,顿时不依地跺起脚来。一室的芳香,一室的欢笑,在这宫廷角落,溢暖馨香,却似转眼即散。皇宫中,自有往年旧岁的各种定例事项,宫里多年的老宫女、老太监虽说地位不高,却也耳目灵通,不该知道的,自然是充耳不闻,应该知道的,也就是一应了解了。只是,这不过是一般秀女打听消息所能采取的方法,得到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过去的旧俗,不见得会有用。在后宫里,银两在关键时候可以产生的价值,往往会比它本身要高。骆沅儿知道这一次不会白花了银两、浪费了心思。自打决定进宫以来,她便一直提醒家中为她准备银两和财物,俗话说,财可通神。她不需要神搭救,只想打通些小关节。能在御前圣选前得到皇后青眼,自然是稳妥不过的,既然要开出一条妥当的路,那付出多些也是值得。“姑姑,这次有劳你了。”骆沅儿微微地向眼前人福了福,“只求这个消息不再告知旁人,他日沅儿有幸得蒙圣宠,定必更感姑姑恩德。”她也是利用一直以来的关系才得以见到眼前这位皇后宫里的宫女,还有什么消息,能比从皇后宫里传出来的更可靠呢?“骆小主言重。时候不早,如芸先行告退。”看着宫女远去,骆沅儿微微眯起双目,夜色渐深,路上却不见得有障碍。
她转身正想回宫房,却在看到不远处的人后呆住了。“妹妹,你打点得可真不够周全。”对方轻声笑道,慢慢向她步近。“你……馨如姐姐,你怎么会在这儿?”骆沅儿始料不及。孟馨如靠近她的身边,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臂膀,在她耳边道:“姐姐看到妹妹傍晚时分离开宫房,姐姐未免有点担心,我想呢,这沅儿妹妹行事一向谨慎,却不知这次会否出岔子,所以跟着来瞧瞧。果然,这就出岔子了。”骆沅儿惊疑地看着孟馨如,她没想到,这一行竟然被发现了。不过,事情总有转弯的余地。“姐姐,妹妹这次也是为了我们几个着想,要知道,再让旁人得知真正的吉祥图案,你我的一番准备不是白费了?”“妹妹费心了。只可惜,你原本只是想独藏消息。根本不想再让第二个人知道,对吗?”孟馨如语气愈发尖锐。骆沅儿正欲开口再说,孟馨如接着道:“按我说,最好的做法,应该是让人把消息散播出去,让越多人知道越好。”骆沅儿吃惊地看向她,一时竟不明白到她到底想说什么。孟馨如看她这副表情,掩嘴而笑,道:“妹妹向来心思敏捷,怎么这回糊涂了。一个消息独藏,一个消息散播,这样的理,你竟然不明白?”骆沅儿恍然,顿时又意识到孟馨如这般所为的用心。“只是,对媱妹妹和清清妹妹,我们该以何告知?”骆沅儿本在心里已有打算,但是现在孟馨如既然已知悉全局,她倒是想退后一步,让对方掌握方向。没想孟馨如却道:“妹妹只须如实告知,即可。”骆沅儿不再说话,她知道,不必再多讲,接下来要做的,是她们俩人共同的目标。
宁媱一早起来,把彩线穿好,开始刺绣。想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学习宫中礼仪中度过,现在倒是有一件新鲜事情可以打发时间了。“妹妹,你在房中吗?”门外传来骆沅儿的声音。“姐姐你进来吧。”宁媱正在绣一个讲究针法的地方,小心地绕着线。骆沅儿进得房中,正好看到宁媱所绣的图案,不觉微有怔忡。不可能,她不会知道。思及此,骆沅儿马上来到她身旁,说道:“不是说好了等我消息来了再开始绣吗?你现在用心,就是浪费心神。”宁媱笑着看向骆沅儿,道:“哪里会呢,权当练习针法。对了,姐姐到来是不是有事情告知?”
“当然,”骆沅儿按下宁媱手中的方帕,续道:“我的打听到,吉祥图案是牡丹,我们四人,各自绣上牡丹,皇后娘娘定会把我们的绣帕挑出。”宁媱看着自己绣至一半的黄龙,一边思量,一边道:“姐姐,我有个想法,未知可行不可行,我想,不如我们绣上黄龙赏花,这不是更合皇后心意么?”骆沅儿闻言,心下略沉,这个宁媱,怎的就想出这个点子来了?但任你是谁,这次祭福日,脱颖而出的人不能再多。“妹妹,你向来熟知礼法,这祭祀之事,切不可等同平日玩赏风雅,皇后要的吉祥图案,必定也是不能多生点缀。依我说,你千万不要画蛇添足。”宁媱看向骆沅儿,只见对方一脸的真诚关切,窝心至深,句句在理。“姐姐说的很对,妹妹只听姐姐的话便是。”宁媱微笑着,拿起剪刀把手中绣至一半的黄龙帕剪碎了。骆沅儿安下心来,把手放在宁媱的肩膀,轻轻依傍。“在这宫中,只有咱们几个,能相依相伴了。”宁媱一边挑着彩线,一边柔声道:“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是这么想。”祭福吉祥图案,又怎么可以只是牡丹呢。即使皇后喜欢,也不会是祭祀大典所能容许的。她既熟知礼法,断然不能犯此大错。
当月十八,教引姑姑来收秀女们的刺绣绵帕。一时各种精秀的刺绣让人看得眼花缭乱。骆沅儿和孟馨如注意到,元清清的确绣了牡丹图案,恰当的说法应该是,不仅元清清,有相当一部分的秀女,都是绣的牡丹。然而,宁媱的刺绣明显与众不同。“为什么?她竟然瞒着我们绣黄龙?”骆沅儿心有不悦,没想到宁媱竟别有心思,姐妹一场,却没能把她看穿。孟馨如平息了心中的讶异,平静地开口道:“她绣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交给皇后的是什么。”骆沅儿闻言,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本来这次祭福日,就是为懂得筹谋的人而设的。
黄龙不必赏花,黄龙却是要吐珠的。宁媱知道,皇后要的吉祥图案,不过是个幌子。要找的不是福佑相衡的人,要找的,应该是同心同德的人。其它人千方百计讨来的结果,不外就是一朵牡丹的辛苦罢了。而皇后心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吉祥图案。皇后心里,只有皇上的珍视。祭祀之一切名目,必是打着皇上的名义。为圣上祈福,为天下人民祈福,这才是皇后所要展现的一切。
又有什么,比得过真龙吐珠呢?比如眼前的三位好姐妹,还有什么答案,可以让她们更满意呢:“姐姐瞧你问的,妹妹绣的当然是牡丹了。妹妹还专门挑了桃红色的线来绣,希望能娇媚一点,引起皇后注意。”
元清清马上道:“是呀是呀,我亲眼看到媱姐姐绣的,我还说媱姐姐绣的牡丹很生动,像真的一样!”孟馨如和骆沅儿对视了一眼。骆沅儿抿了抿唇,对宁媱道:“那就行了,姐姐就是不放心,所以来问问。既然我们四人绣的都是牡丹,那必是能让皇后注意到了。”宁媱扬起嘴角轻轻地笑着,没有作声。孟馨如和骆沅儿心里明白,大家不过就是各自施法,各掩各眼。只是在这场角力中,看谁的法力最高罢了。
等级?距离
第三章祭福日当天,皇宫内上下均小心准备,费心张罗。婉菁宫内的秀女更是紧张不已,不仅要当心穿着打扮,还得细心留神自己的仪态谈吐,免得在后宫嫔妃云集的大殿上出差错。
宁媱、孟馨如、骆沅儿和元清清四人均不作浓妆打扮,各种胭脂水粉、发钗佩饰都选用中等的样式,既不张扬也不失大体。由于是祭祀典礼,衣服皆是素淡为主,却注重佩饰搭配,以突出自身气质。秀女没有代步工具,只能分成四列步行至举行祭祀仪式的凌霄殿。几行丽人款款步过偌大皇宫,竟自成一道婉媚的风景线。这届的秀女,的确是各具风韵。远远地,阮淑妃坐在车辇上,望向秀女队列。
皇后总是没有新玩意。几年一次的祭福大典,不外乎就是挑选秀女的过场罢了。皇后要挑可用的人,当妃子的,不见得就不能从中得利。阮淑妃冷冷而笑,问一旁的贴身宫女:“如晴,哪位是海门千金,你认得么?”
如晴弯下身恭敬地道:“回娘娘的话,海门千金海小主正是第三列走在第一位的秀女。”
阮淑妃注意看了一下,啧了一声,道:“真是个福气人儿,这样的人,就是该当妃子娘娘的。”该向皇上进言几句,给海氏送份见面礼才是。一众秀女进入了凌霄殿,就见祭司等人已在设坛。两旁高过一尺的云石平台上,摆放着数张精雕檀椅,想是妃嫔们的位置。秀女不设座,数十人立在殿中,等候大典开始。没过多久,各宫妃嫔也陆续到达,一声接一声的恭迎呼声响起,听进有心人耳里,不无震动。
“坤月宫郑才人驾到!”“清宛宫方宝林驾到!”“琉清宫常婕妤驾到!”……秀女们不能抬头直视各宫妃嫔,只能在眼角余光中,不时看到几个婉约婀娜的身影,踏上平台,端然而坐。正二品以下的宫妃已然全部到齐,平台上坐满了妃子。各种目光在秀女们身上盘旋流动,各种揣测的表情也在宫妃脸上以不同的形式表现。不少人心里想的是,今天的祭典,会是哪位秀女被皇后选出?“珍秀宫德妃娘娘驾到!”“贞宁宫淑妃娘娘驾到!”宫中现有的两位正一品宫妃同时到达,大殿内所有人顿时像如临莫大重压,均低首垂目,呼吸屏紧。阮淑妃和蒋德妃二人在宫女的礼扶下慢慢地登上平台,在凤椅左右两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在凌霄殿中,进行祭祀前,皇后未到,其它宫妃均不敢出言谈论。因此淑妃和德妃二人到达之前,大殿几乎没有一点声音。阮淑妃坐下后,好整以暇地开口道:“各位妹妹久等了吧?想这大殿中清凉干爽,站着的人不觉着难受,坐着的人更应该觉得舒适才对。”当然这一席话并不需要人回应。蒋德妃有意无意地道:“只怕心里想着热,明明清凉舒适,却成了焦躁难耐。”阮淑妃不再说话,艳红的朱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丹凤目里自有一股凌厉的态势。
德妃的声音在大殿中渺渺回响,余音未散,门外就传来敬畏的恭迎声:“皇后娘娘驾到!”
这下大殿内所有人都下跪在地齐声唤道:“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一声声的“千岁”声中,皇后在凤椅上坐下,凤夷一抬,道:“众妹妹平身!”
所有人重新归坐,当然,站着的还是只能继续保持最好的站姿。皇后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幽远庄重:“祭福之日,是为国之祈愿。为我顺清国子民祈求福荫,泽至后世。此乃祖先遗志,圣上重托,我等当以虔诚之心,祈之圣福。”皇后站起身来,在宫女的礼扶下来到圣坛前,举香而拜。待皇后拜礼过后,祭司高声道:“福睿之诞,吉祥奉呈!”主事宫女端着檀木托盘跪在皇后面前,皇后低头看向盘中的物事。秀女们不觉心头一紧。不消说,这正是选出吉祥帕主人的时刻。皇后把盘中的锦帕取下,递给一旁的主礼太监木公公。木公公摊开锦帕,朗声道:“金龙吐珠,祥庆福佑!”龙,果真是龙!宁媱大喜。手心在不知不觉间竟聚满了汗。木公公继续往下读出姓名:“婉菁宫秀女孟馨如、骆沅儿,上前!”孟馨如和骆沅儿应声上前,二人依礼不敢抬头,却更好地掩饰了自己的喜悦。
宁媱不敢置信地微微抬起头看向她们,发现她们脸上难掩的轻笑与一掠而过的得意。明明是龙,为何独没选出她宁媱?个中因由,究竟是为何?而,带来牡丹消息的骆沅儿,为何会绣出金龙?难道竟是有心人的有意布局?孟馨如和骆沅儿遵从主礼公公的安排,分别站于皇后两侧,手持祭祀福物,辅助皇后祭祀。
宁媱直觉手心冰凉。竟是这样吗?等待已久的结果,就是不明所以?她慢慢抬起头,看到身著一袭端华朝服的皇后,以及神情庄严的两位好姐妹。
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否会把一切真相看在眼里?祭祀结束后,皇后下令宫妃可各自回宫。亭立了半天的秀女们也终于可以随列离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唯独把两名吉祥帕主人留下了。天空中的变化转瞬而成,前一刻晴空万里,后一瞬竟乌云盖顶。雨,却迟迟未至,只觉空气中混浊闷沉,极是难耐。宽阔的院落现在是空无一人,回想昨天早上在此踏过脚步的众位秀女,每个脚印,也许只是一时的香浮飘缈,人散了,也就不留痕迹了。宁媱独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