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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后宫·金兰易折-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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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背负宿仇、隐吞私秘行走于宫中,终又何时可得终了?不若孤掷一试?皇太后许是看出了她的念头,今日特命如芳前来侍奉,说是为爹爹妥善打点,事实上该是注意自己的行举。直到酉时爹爹从宫中出发前往乾阳宫后,她命如虹借故拖延如芳,才得以离开钟萱宫。
  她即使来到了此处,但正如宁媱所说,这所行一切,何尝不会是徒劳一场?
  海雨青默然,宁媱看着她沉静的面容,语意关切道:“姐姐身上尽是雨湿,不如由妹妹送姐姐回宫,以免着了风寒。”海雨青却摇头道:“顺容此举恐怕不妥。你我,早便不应同行一路。”她别具深意地注视着宁媱,“顺容正值盛宠之时,只愿莫要再徒生枝节。”宁媱的双眸微亮如星,“海姐姐,我知道你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所行的是怎样的路。”她吸了口气,叹喟道,“凡事若是清楚得过了,看得太透,便有了认定,只束了手脚,碍了思绪,倒不如便做个糊涂人,眼前疑真似假,倒是还有兴致与勇气一直往前。”乾嘉殿内,暗风扰心,晦蒙莫测。海骏立在殿中思量良久,正要举步往前一探究竟,便听到前方一个幽远的声音缓缓响起:“大将军,还记得当日于北阳边陲,济越人四十万大军压境,朕御驾亲征,对阵交战,放眼漠烟万里,铠金耀目,朕彼时得大将军于身侧,虽为初次出征,却不曾有一丝惧意。”帷帐飘摆拂覆,音意旷然回绕。海骏脚步踉跄地向前走了几步,拂开重重帷幔,惊愕难禁地直视前方,只见那高远的御台之上,身著一袭浅蓝织金便服的祯文帝正一步一步地踏下玉阶,而玉阶下两旁,不知何时已侍立着数名宦官。海骏心下一沉,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微有抽搐,双手颤抖地作揖道:“臣自当不敢居功。”
  祯文帝似并未听到他的话,一边往下走,一边续道,“两军交战,胜负渐见分明。大将军用兵如神,济越兵节节败退,直到对方鸣金收兵,吾军将士齐声高呼,皇上万岁。”
  海骏道:“皇上御驾亲临,使得军心大振。此战得胜,实乃皇上英明!”
  祯文帝缓步走到了殿中,看到海骏脸色虽稍显苍白,容神却仍旧是一派坚毅刚正,遂负手轻笑,语带钦敬道:“朕不会忘记,当日沙场上这声声万岁,及大将军勇战后,众将士的激奋卓跃。”他抬手拍了一下海骏的肩膀,道,“朕来迟,让大将军久候了。”海骏敛下眼内微呈的一丝凌厉,左手不易察觉地往袖中一抖,然后敬声道:“臣不敢。”
  祯文帝的眼光顺着海骏的左手臂往下看,似笑非笑,“大将军可知道,先皇便曾于这乾嘉殿内,亲刃当年有谋反之意的的骠骑大将军陈进?”海骏眉头紧锁,沉声道:“老臣昔日亦曾听闻此事。”他看了祯文帝微微含笑的面目一眼,径自续道,“谋逆之事,为天地不容。先帝当年圣明果断,适时将陈进一族诛灭,使天下平定,更免黎民百姓再遭战乱之苦。”祯文帝颔首,微眯双目道:“平定天下,免百姓遭战乱之苦,这实乃为君之守。朕,自是谨遵先皇教诲。”海骏垂首敛目道:“臣亦愿遵皇上旨意!”祯文帝微笑着点了点头,脸上复又呈上了忧色,道:“朕曾听海修仪提及将军患有头风之疾,久未痊愈,可有此事?”海骏眉一挑,心下顿时另有明悉,忙回道:“臣头风为青年时久经风沙,未予防护所至。至现时年长,已难治愈。每有发作,俱是疼痛不已。臣亦曾有恐忧,若于出战之时顽症突发,必是于战不利。祯文帝脸露关切,和声道:“此病切不可过于劳心,更不该再多有奔波劳顿。”他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可是若论行军用兵,朝中尚有何人可及大将军?”海骏暗暗叹息,略作思忖,道:“老臣愚见,晋王昔年曾随先帝出征徐襄边塞之战,以其用兵之智以弱制强,大获全胜。后而更以其精妙兵法镇守延州关境,屡退敌犯,实为帅将之才。”
  祯文帝闻言,神色稍显凝重,沉吟片刻,道:“在朕心中,大将军军功为吾朝独一无二,无人可匹。”海骏顷刻间热泪盈眶,倏然跪倒在地,高声道:“臣亦愿誓死效忠!”他匍匐于祯文帝脚下,浑身颤抖了起来,老泪难禁地纵横于脸上,潸潸滴落,“奈何臣……臣顽疾缠身,再难担此卫国重任……求皇上,另任贤能……”祯文帝低首注视着地上的海骏,叹息道:“痛失良将,实非朕所愿。”茫茫夜雨,连绵无尽。海雨青静静地凝视宁媱片刻,最后,竟只能回应一声淡笑,心下的一分明朗,渐渐地代替了原有的执着。今夜,也许注定是白走一趟。身后传来脚步和话语的声响,她回头看去,顿时整个儿怔住了。海骏正安然无恙地随方公公从乾阳宫的偏殿方向走出,当看到她,海骏也是满脸的意想不到。
  海雨青连忙迎上前去,海骏看到了她眼中的迫切及释然,心内不由有所明悉,颤抖着举起双掌握住了她的手。“爹……”所有的话语及疑问,均似停留在了这一声低唤上。她哽声噎住了,感觉到海骏掌中不经意的用力示意,她明了地点了点头,轻声道:“爹先随女儿回宫。”转身看到宁媱已然走远,她目光停留在宁媱远去的方向,心头升起的,除了惘然,更多的却是感激。海骏出宫返回青州后,马上便上疏奏请辞去大将军一职。皇帝准其奏,下旨令晋王及齐王分管青州军务,并另下一道封旨曰海门乃三朝护国功臣,居功至伟,堪受万民敬仰,特封为乐安侯。
  皇太后的凤颜如日前曾密聚于空的乌云,阴霾满布。海雨青静坐于一侧,转头看向殿外一方的空地上,雨早已过,阳光灿烂依旧。如芳捧来了新沏的普洱,茶香醇浓,清芬于室。皇太后捧茶啜了一口后,皱起了眉,脸呈不悦,重重地把杯子放下道:“如芳,怎的把生普洱拿上来了!”如芳脸色一变,忙把茶收了,连声愧道:“奴婢该死。”海雨青回过了脸来,看如芳忙不迭地捧茶退了下去,只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眼帘。
  皇太后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她,缓声道:“这普洱,哀家犹可尝出是生是熟,可是你的心思,叫哀家怎么猜得准?”海雨青站起身来,欠身道:“臣妾的心思,从来只依遵太后之意。”她语意恭敬,面上只一派平淡无澜。皇太后话意渐显尖锐:“你若真依遵哀家之意,当夜你私自前往乾阳宫,却是所为何事?你心里存了哪一门心思?哀家这是越老越糊涂了,完全看不透了!”海雨青心下竟觉微微的刺痛。她垂下了头,低声道:“臣妾不该。”有太多的不该,从那久远,而不可抹杀的一天开始,便周而复始地发生着。当夜爹爹的话,言犹在耳。爹爹隐含痛悔的目光,亦如芒刺一般,细微地牵引着她的心内暗藏不可露的哀忧,猝不及防地锥破她唯一的抵挡。“雨青,爹知道,你今夜到乾阳宫意欲为何,你可知,这万万不该,万万不可!这个秘密,不仅不能为爹解困,更会连累了太后,连累了你。”“自你进宫以来,爹心里总觉着有愧于你。”“你一出生,便注定了是这宫中的贵人。爹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只能为你达成这个事实。”
  “你却太执着,当日,当你娘告诉我你的打算,爹就知道,必要负你这一回。而爹……何尝不痛心,那毕竟是世交之子……”爹爹,我知道你心里有着与我一样的痛憾,但为何,当日他的遇害,竟是爹爹所为……
  你又为何,偏偏让我知道,知道这我本已接受的真相?为何要揭开这早已遗弃的痕迹,让我再看清一次?如此,只是为了让我不再恨皇太后,心甘情愿地为她进行一切,直至功成?
  “罢了,罢了。”皇太后声音沙哑起来,“你这孩子亦是只糊涂了一时,终也算是想了个明白,没一直糊涂到底。”海雨青低着头,嘴角泛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我何尝不希望,可一直糊涂到底?
  皇太后咳嗽了两声,清了清浑浊的喉咙,方道:“你爹的事,到此已成了定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阴戾之意忽现,“皇帝行事未免太让哀家意想不到!”她抬头看向海雨青,凤目内暗露冷光,“明日你去看一下阮氏。这一着,皇帝必定亦是意想不到!”海雨青眉心隐痛似地轻颤了一下,只维持平静地向皇太后点一下头,道:“臣妾知道。”
  从慈庆宫告退而出后,她站在开阔宫道之上,阳光温暖而柔和地笼罩在身上,她不舍迈开脚步,只愿这一刻的灿烂,可以将心内的阴翳一扫而空。
              
皇嗣(一)
  第七十五章 自入春季,晨阳便一天比一天升明得早,适正卯时,天已全亮。这样的日曙高照,恍如一日的辰光亦由此变得更为漫长。昭华宫内的正殿之内,皇后容色凝重,目光暗含探询地看向一旁的祯文帝,只见他正半垂下头来,若有所思。下首的蒋德妃、柳顺容、钟修仪、宁媱和海雨青等人只噤声默然,静待帝后示语。
  适才皇后所说的有关阮氏腹中皇嗣之事,着实让人为之心生揣测。皇后于日前特命擅于千金科的程太医及洪太医二人前往为阮氏诊脉,二人诊视结果一致,报说阮氏脉像浮紧,综阮氏自言腹部时有硬胀之感,此乃为早产先兆。皇后闻知这个视诊结果,心中不自觉地升起一阵迫切。阮氏诞下皇嗣,已是不可扭转的事实,与其费心伤其龙胎,不若周全计较如何使这龙胎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好。她身为六宫之首,最应尽此照护皇嗣之责,还有谁比她更适合为即将临盆的阮氏好生打点呢?
  阮氏身为罪妃,于此时此刻,只能是任凭安置罢了。想必皇上心系皇嗣是否得以平安降生,定会选择将其交由自己照看,以策万全。她的眼光从祯文帝身上移开,不经意地往座下的诸名妃嫔扫视而去,各人神色各异,或是疑虑,或是不安,想阮氏曾为在座其中三人的交好依傍,如今因罪遭贬,腹中胎儿更是变数未明,心中必是各有恐忧计较。而宁媱及海雨青二人,则均为平静以待,未见波澜。良久,祯文帝抬起头来,看向皇后道:“明日便令阮御女迁出回心殿,暂居月华殿养身安胎,另派人好生照顾,直至龙儿降生。”皇后颔首道:“臣妾领命。皇上只管放心,臣妾定必妥善照顾阮妹妹。”她轻叹了一口气,“阮妹妹身子底也未免太弱,这一胎怀得甚是叫人担心。幸得皇上鸿福庇护,定可平安诞下龙儿。”
  蒋德妃也叹息道:“阮妹妹身子向来是寒虚的,平日里最是讲究食用调理,如今却身于回心殿中……”语音未尽,她自知失言,只惶然地看了祯文帝一眼。海雨青眼帘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静静地垂下头来。祯文帝低咳了一声,对皇后道:“须为阮御女的膳食仔细安排。”他连连咳嗽了一会,眼内只余思虑一片,似是在这顷刻间决定了什么,又看向蒋德妃和宁媱二人道:“德妃和宁顺容明日亦随皇后到月华殿中探视阮御女,并助皇后细致打点。”蒋德妃和宁媱忙齐声应是。皇后嘴角微垂,侧头看了柳顺容及钟修仪一眼,果然从该二人眼中发现了一丝惊异,想必是奇怪为何皇上会指派宁媱与蒋德妃随自己前往,她心内亦不自禁地另有揣思,暗暗落在宁媱身上的眼光,渐次地变得沉冷。宁媱恭谨地敛眉垂目,依稀感觉到周遭诸人投落在自己身上的眼光。皇上特命自己随皇后为阮氏打点,该是另有用心。而她,何尝不与在座数人一样,对此心有疑惑?一切的思疑终在祯文帝的摆驾后成了留于心底的考量。众妃分别向皇后告退,宁媱与海雨青一同走出昭华宫,彼此并肩步行于迥廊中,越过庭院,均是一言未发,待出得宫门,二人的鸾轿已于宫外相候,她们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海雨青转过身来,向宁媱微微一笑,道:“我有一事想向顺容请教。未知顺容可否抽空相答?”
  宁媱轻浅而笑,点头道:“妹妹自然乐意为姐姐解答。”她转而吩咐如燕撤下鸾轿,并着令宫人不必随侍。宫道两旁的树木已是匝密的青葱郁绿,金黄的暖阳透过这带着春意芬芳的繁枝绿叶缀洒一地的光亮,偶尔有微风轻拂,那遍地的炫亮亦随之轻盈跳跃。宁媱低头用眼光捕捉着那如孩童般调皮躲闪的点点光斑,心内的玩味愈浓。只听身旁海雨青开口缓声道:“顺容当夜于乾阳宫外相言每句,想必是事出有因。难道顺容早已知道,我爹爹定会平安?”宁媱听到此问,脑中不禁记起当夜于御案旁无意间零星入目的文书,皇上并无意伤及海峻性命,封其为乐安侯的诏书,当晚早已拟定。思及此,不由又想起他声声急促的咳嗽以及触目惊心的绢上血红,她心头暗暗一沉,竟再也无心欣赏遍地的艳阳,只低笑一声,道:“海姐姐既然如此发问,想必心内也是明白,妹妹当夜之所以拦下姐姐,只是不想姐姐以身犯险。皇上的心思,自不会是我等妇孺人家可以猜度,妹妹所为,不过是因着于此事而言,妹妹身为旁观者,稍比姐姐这位当局者要清悉多一些罢了。”海雨青眼内笼上了些微的惘然,轻声道:“正如顺容当夜所说,在适当的时候,不妨多一些糊涂,少一些清醒,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宁媱抬头注视着海雨青,对方容色沉静依旧,但眼内却多了一份惆怅,不禁暗有忧疑,道:“妹妹本不应妄自揣测姐姐心思,但听姐姐所言,是否另有隐忧?”海雨青略有思忖,眉目间变得略为沉重。朱唇轻轻地动了一下,却并未出言,静默片刻,方道:“顺容相助之恩,我铭记于心。”她向宁媱欠了欠身,“先行告辞。”语毕,未待宁媱发话,便转身匆匆离去。宁媱疑虑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感觉其中该是另有内情,细细回想她刚才所说的话,却并无半分头绪,只得不再多想,只余一声低叹。慈庆宫内殿中,檀香缭绕,沉实的气息一丝一缕地迷袅于她的面前,这曾经让她得以安宁心息的焚香,于此时竟使她越发惴然不安。皇太后声音沉沉传来,隐含阴冷:“你是说,皇帝令阮氏明日迁出回心殿?”
  海雨青垂下头来,道:“皇后另派太医为阮氏诊视,诊出阮氏胎像有异。”她停了一下,一字一顿接道,“为早产的先兆。”皇太后从座上站了起来,柱着拐杖一步一步向海雨青走近,道:“好,甚好!他们诊出了此乃早产的先兆,这不是更有助哀家?”她紧紧盯着海雨青的脸庞,似是意图从中看出端倪来,“阮氏腹中龙儿诞生,当为我顺清国社稷之福。哀家亦好该为此尽一份力。雨青,你说是不是?”
  海雨青吸了口气,喉中梗冷紧噎,无以成言。皇太后走到她跟前,逼视着她,加重了语气道:“你说是不是?”海雨青咽了一下,抬头回视皇太后,道:“臣妾自觉,皇上对阮氏爱重之心,并没有半分褪减,阮氏临盆在即,更得皇上关注,臣妾恐怕皇上终会发现阮氏膳食中有异。”皇太后看向她的目光愈渐森冷,道:“你提醒得甚是。”海雨青感觉到皇太后眼中不留余地的威慑,垂下眼帘,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再平静,“臣妾以为,眼下应暂且放过阮氏。”皇太后静静地注视着她半晌,嘴角慢慢地咧开了一丝笑意,面容上的僵冷却凝然不散,尤显诡异:“你不忍心么?好,很好。哀家这就告诉你,在这宫中,该如何击败你的敌人,保全自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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