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流云 作者:疏疏青璃(晋江2013-08-12完结)-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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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兮向来是个坚强的人,从小就告诫自己不要轻易流一滴眼泪,而此时两行清泪却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流下……
“你哭了……若兮,”夜仰止走到床边,用手指抚摸着林若兮冰冷的脸,柔声道,“但是那些都过去了,玉石再也不会伤害你半分,当初在洛阳他已经为你死过一次了,而如今……若兮,有时候我很钦佩玉石,一个冷漠的杀手甘愿为你死,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林若兮摇摇头。
两人乘马车离开的时候,玉石还站着,看来他是决心站死在林若兮的窗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林若兮会原谅玉石么?
☆、自寻死路
三天三夜,玉石当真言出如山绝不反悔,不吃一粒米,不喝一滴水,也不听任何人的劝告,就在林若兮的窗下笔直地站着,雨水顺着他湿答答的长发流淌,在他脚下涌动成一条河流。
“天若有情天亦老”,只可惜苍天无情,整整下了三天三夜的雨,一刻也不停息。玉石不是铁打的,淋了三天的雨,三天没睡,岂能像没事人一个?被雨水侵泡得皱皱巴巴的皮肤呈现出奇异的灰白,倦怠的脸上只有一双偶尔眨动的眸子暗示这是个活人。
他不停地咳嗽,一声声的咳嗽回荡在空气里,像是要把心咳出来,他痛苦地喘息,咳到最后,一缕鲜血射了出来,在雨水里蜿蜒,渗透,殷红得触目惊心。
任是无情的人见到玉石这凄惶的模样都不能无动于衷,夜仰止不是个无情的人。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撑了伞走到玉石面前,“玉兄弟,你这是存心送死,好,实话跟你说,若兮不愿嫁给我,所以你还是有机会的,死了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玉石的回答是一连串的咳嗽,过了许久,许久,才道:“ 我这条命就是若兮的,如果她想看着我死我就死,决不皱一皱眉头。”
夜仰止无可奈何,道:“玉兄弟,难道你想若兮肚里的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么?”
玉石心头如同被锤子重重地击打了一记,再也站立不住,摇摇晃晃,颤声道:“我注定不会是个好父亲,好丈夫,若兮也不会原谅我了,因为我伤害过若兮。”他突然直挺挺倒下,昏死过去。
夜仰止反应是何等迅捷,手中的伞即刻松开,被风吹动,在漫延的雨水里几个翻滚,停留在树丛中,他双手抱定玉石,只觉得他浑身滚烫,犹如烤炉一般,三步并作两步,将玉石抱进林若兮的房子。
林若兮正对着菱花镜梳理长长的头发,听到夜仰止用脚踢开门的声音,回头看时,玉石双目紧闭毫无生气的模样惊坏了她,她不知道一个人的脸色可以这样惨白,手中的象牙雕花梳子失手落下,悄然坠地。
玉石静静地躺在林若兮的床上,脸色平静,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暗示他还是个活人。
夜仰止脱去玉石的湿衣,边用宫女递上的干毛巾擦干他湿漉漉的长发,边对林若兮说:“若兮,你如果要惩罚他,这样的惩罚也够了,玉石是个死心眼的人,你要他死他真的会死的,你不会真想要他的命吧?”
林若兮俯身捡起象牙雕花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她不知所措,这梳头发无非是个幌子,借以掩饰自己茫然的心情。她咬紧了下唇,道:“我恨他,我就是无法原谅他,可也不想要他的命……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夜仰止叹息一声,道:“有什么仇恨浓得不可化解?在这个世界上,我们每个人都被别人伤害过,有心抑或无意,若兮,不要让仇恨毁了你的生活。”
他扶坐着玉石,自己哪些在江湖上漂泊流离的日子走马观花般在眼前一一闪现,心想:十五岁之前,我甚至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可当父皇当朝认子的时候,我还是选择原谅,还有你,若兮,我对你的心意人神共鉴,奈何落花无情,我何尝耿耿于怀?
宫女们用浸过温水的毛巾擦拭玉石赤|裸的身躯,林若兮的目光落在玉石胸口扭曲的伤疤上,这一剑是她亲手刺的,玉石不仅没有反抗,反而以胸膛迎上烈焰长剑,不由双手颤抖,别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夜仰止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拉过锦被,遮住玉石的身体,宫女行礼退下。
林若兮终于说出了压抑在心头许久的情感:“仰止,你也许从来都不知道,我是个不幸的人,伤害过我的何止是玉石,我从小生活在姐姐如兮的阴影里,父母为了保全自己,又将我拱手送给玉石,我最亲近的人都背叛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我都不在乎,可是……玉石毁了我唯一在乎的自尊,他占有我的时候我就不是我了。”
林若兮双手掩面,低下头去,夜仰止只能看到她白皙的后颈微微抽动,想来此时她定是沉痛万分,走到菱花镜前,扶着她的肩,打量着镜子中的她,道:“你永远是那样的骄傲,骄傲有时候是荆棘,刺伤别人的同时也刺伤了你自己。” 林若兮沉默了。
夜仰止轻轻叹息:“若兮,玉石也是个骄傲的人,你们两个真是太像了,永远在互相伤害彼此,放下骄傲吧,你在痛苦中生活了十几年,还不够么?”
淋漓的雨终于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林若兮忧郁的脸上,自然的风雨可以过去,她和玉石之间的风雨能够过去么?
玉石最终大病一场,夜仰止请朝中御医为玉石诊治开方,竟然是内感风寒,风寒袭肺。
病情来势汹汹,他一天倒有十个时辰在发高烧,夜间整夜咳嗽,无法安睡,每天三四个宫女熬药,名贵的汤药流水价端上去,可玉石不是不吃,就是吐出来。
夜仰止只能点了他的穴道,以强灌的方式喂些参汤,勉强延续他的生命。
玉石的脸越发清瘦了,而两颊肺火上炎带出的晕红更衬出脸色死人般的灰白,许多时候他都是糊涂的,满口胡言乱语,每一句都是“若兮,原谅我”,拒绝食用任何东西。
难得清醒的时刻,他出神地打量着自己的右手,左手在右手上无力地乱捶乱打,喃喃自语:“若兮,是这只手伤害了你。”
他是个杀手,体质强健,寻常的风寒岂能奈何得了他?可惜他得的是心病,谁也无法阻止一个一心求死的人走向死亡,他一天天憔悴下去,就像那棵被风打折的树。
林若兮这一天站在昏睡的玉石面前,实在不忍心看他折磨自己了,握住玉石滚烫的手,睫毛扇动,冰冷的泪水落在他的脸上。
玉石悠悠醒过来,看到林若兮时眸子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他费力地咳嗽着,用沙哑的嗓子道:“若兮,真的是你?我是死了还是在做梦呢?”
林若兮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抚摸着玉石的手,玉石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哪有半点力气,后背已经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林若兮看不过眼,扶起他,让他半靠半坐在床头。
“若兮,这辈子能遇见你,我别无他求,你不肯原谅我也罢了,毕竟我有错在先,只求你好好照顾自己……”玉石一句话未说完,又咳嗽了几声。
林若兮满脸是泪,玉石这句话像是和自己在临终诀别,不由芳心黯然肝肠寸断,双手托住他的脸,一字一句地道:“玉石,我不许你死,你现在如果敢死,我立刻就嫁给夜仰止。”
“可是,你不肯原谅我,我又怎么活得下去?”玉石的声音不像是在说,像是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挤出来的,他实在是过于虚弱了。
“你……”林若兮的双手松开玉石的脸,突然站起身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身子软了下去,坐倒在地。
玉石连声急唤:“若兮,若兮。”
夜仰止正端着药碗推门而入,见到此时此景,魂儿飞走了一半,手中的药碗平平抛出,人抢上几步扶住林若兮,药碗不偏不巧落在床前镂刻着梅花图案的矮几上。
林若兮的眩晕是片刻的,须臾便清醒过来,以手抚头,道:“我这是怎么了?就是头重得很,不应该呀。”
“这里已经有个病人了,你要再病了,那就成双了,待会我让御医来给你看看。”夜仰止扶着林若兮在床边坐下来。命人去传御医来给林姑娘看脉。
林若兮苦笑道:“哪里这么娇贵了,我没什么大碍,许是累着了,倒是这个屋子里的病人得好好瞧瞧。”
夜仰止看着靠坐在床头的玉石,摇摇头,道:“玉兄弟这个病无药可治,只有你才能治得了。”林若兮无言可对,端起药碗,凑近玉石嘴边,道:“吃药吧。”
玉石喘着气,一脸倔强,道:“我……不想吃药。”
御医很快就来了,契丹人不怎么讲究男女大防,请脉时也不需垂下帘幕,当御医的三根手指搭在林若兮的右腕时,他长长的胡须抖动,变了脸色,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想不到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请君入瓮
夜仰止附耳聆听,玉石也是双目一瞬也不瞬地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医,倒是林若兮自己毫不在意。
只见御医手捋长须微微颌首,说道:“这位姑娘身中剧毒,老朽也说不上来中了什么毒,只是十分奇怪,寻常人中毒多半已经毒发身亡,可姑娘能绵延至今,实在是怪哉!”
“这怎么可能?”林若兮脱口而出,脸色有些发白。
中毒?这简直大过匪夷所思,若兮自随我归契丹,所有饮食起居都在皇宫,我亲自料理,这毒从何而来?夜仰止暗自沉吟,心里大为困惑不解,与玉石相互对视了一眼,至于若兮为何不毒发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玉石却早就想到了答案,自己百毒不侵,而林若兮曾经服食过自己的鲜血,或许是这个抑制了毒性的发作。他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什么人会对林若兮恨之入骨,下此毒手?
“老先生,可有解毒妙方?”夜仰止对若兮的关切之情毫不掩饰地浮现在脸上。
御医十分踌躇,道:“老朽医道浅薄,不知这位姑娘所中何毒,只怕不能对症下药,况且姑娘身怀六甲,狼虎之药对她腹中胎儿有损,恐怕……恐怕……”
夜仰止一脸颓然,道:“老先生是我契丹医中国手,连你也开不出方子,莫非……”他的下半句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原来他想说的是莫非她无药可救了?只是此话太过不吉利,难以说出口。
玉石突然指着放在矮几上的药碗,道:“夜兄弟,请你将药碗拿过来。”
一心求死的玉石居然主动要求喝药,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夜仰止虽是诧异,还是照做了,玉石端碗的手微微颤抖,有几滴溅在锦被上,有谁能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玉石会虚弱到连个药碗都端不稳。
坐在旁边的林若兮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搭住药碗,玉石就着林若兮的手一口气喝完碗里的药,咳嗽了几声,道:“若兮中毒再厉害,也并非无药可救。”
“哦。”御医眉梢挑动,形成了一个倒写的八字,满脸讶然。
玉石对着夜仰止道:“有匕首么?借来一用。”夜仰止眸子里写满了疑惑,他迟疑着,拔出藏在靴筒中的匕首,倒转了递过去。玉石不假思索,将匕首交到了林若兮的手里,缓缓道:“我曾经服食过天山雪莲万年人参,我的血可化解百毒,来,划破我手腕的皮肤。”
御医恍然大悟,道:“不错,天山雪莲和万年人参都是解毒圣物,得一已是有幸,何况是齐得,如此说来,姑娘得天神庇佑,可以无碍了。”夜仰止闻言十分欣喜,但御医接着又对玉石说出一番不中听的话来,“只是你病后体虚失于调养,如果气血亏损恐怕……也罢,老朽给你开出一副调理的方子。”
夜仰止也明白了,玉石是怕自己死了,若兮无药可救,所以才主动喝药。他像兄弟那样拍拍玉石的肩膀,却不说一句话,此时任何的话都是多余的。夜仰止亲自送御医去外堂开药方,室内只剩下林若兮和玉石两人。
他们四目相对,玉石勉强笑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自古有之,若兮,你就用不着客气,来。”林若兮迟疑着,心底最坚硬的那个结节柔软起来,玉石极为虚弱,她又怎么忍心用匕首去划破他的手腕?
玉石用温和的目光鼓舞着她,道:“来,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若兮,只要你一切安好,我……做什么都愿意。”
林若兮透过玉石深情的眸子看到了那个脸色发白不知所措的自己,伏在玉石身上,失声痛哭。玉石用手抚摸着她一头如云的长发,低声道:“若兮,你相信么,其实我一直爱着你。”
“是么?”林若兮木然道,“可是我永远无法爱你。”玉石的手触动了她后背的伤痕,那一排排的暗黑之奴的烙印是难以磨灭的耻辱,是不堪回首的过去,也触痛了敏感的她。她突然抬起身来,眼神变得陌生空洞,以手中的匕首割开了玉石手腕的皮肤。
刺目的血带着说不出的邪魅诡异,顺着玉石的手腕流了下来,林若兮的嘴凑了上去,熟悉的药香味传来,她一口一口地吞咽。玉石对若兮的突然生疏有些迷茫,心里沉淀着说不出的忧伤,呆呆地望着她弯曲的后背,那衣衫之下有自己最为熟悉的身体,却也有着自己最为陌生的心灵。
病弱之人承受不住失血的摧残,玉石一阵阵眩晕,身子左右摇晃,但仍然竭力支撑,闭上双目,一手死死握住床沿,手上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显得发白。
林若兮觉察到了异样,抬起头来,这样的场景太过熟悉,让她想起了崖洞里玉石对自己的折磨,那时候的她也是这般痛苦。林若兮用舌头舔去嘴角残留的血渍,凄美绝伦。
可惜玉石无法看见,他正在努力抗拒常人难以忍受的天旋地转。
林若兮手中的匕首蓦然垂下,落在床下,她用力按住了玉石手腕的伤口。
玉石受过的伤何止成千上万,这样的疼痛对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他断断续续地道:“若兮……你……无法忘记……过去……我对你的伤害……没关系……你可以……折磨我……我……罪有应得。”一番话说完,后背的汗湿透了衣衫。
“是的,你自作自受,你当初为什么要伤害我?我那时候已经一无所有了。”林若兮用剩下的另一只手拼命捶打玉石的胸口,玉石喘不过气来。
爱情有时候很残忍,明明是互相在乎的两个人,可就是无法停止对彼此的折磨。
“若兮,你疯了。”夜仰止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赶紧拉开了状若疯狂的林若兮。
玉石一头歪倒在床上,昏了过去,手腕上的鲜血泊泊涌出,夜仰止用绷带缚住伤口。林若兮终于冷静下来,没有看玉石,也没有看夜仰止,低头看着染在自己手上的血。
夜仰止站在林若兮对面,脸色凝重,道:“若兮,来,你告诉我,玉石究竟对你做过什么?说出来也许你会好过些。”
“你想知道?”林若兮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好,我让你看看。”
她轻轻褪去肩头的衣衫,露出了半个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