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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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里他一直都在说胡话,也不知说些什么,大概是吓得不轻呢。你想,差点就被妖兽吃了。”郁姝蹙了蹙眉。
“啧,所以说多亏了我吧,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他就像另外那些人一样没命了。”乌曜神色一变,洋洋自得,“你可不知当时多惊险。那头土蝼,估计是从崇南山跑下来的,这个人那么多的同伴没命了,他也……”
“我已经听你说了好几遍了!明明是先生的守护救的他,就凭你呀……”郁姝懒得听,端起药碗,已经不烫了,她示意乌曜扶少年略略坐起来一点,好给他喂药。乌曜伸手抱起他,不小心扯痛他受伤的手臂,那少年一声呻吟,睁开了眼。眉目清俊,只是因为刚刚醒来,目光有点涣散。
他瞧瞧眼前两个人,稍一愣怔,认出了乌曜,忙支起身冲着乌曜笑一笑,轻道:“是你救了我,多谢。”又将目光转向郁姝,有些疑惑。乌曜扶他坐起,道:“这是我师妹,你昏睡了一天多了,是她在照顾你。”少年忙称谢。
郁姝笑着摇摇头,道:“我没做什么,只不过帮着熬药和换换药而已。”她听乌曜说背着少年回来时他人还清醒了一会,说自己是赵国人,叫尹苴,来楚国游历见识。他的衣着虽平常,看这神色举止,倒不像寻常人家。
看看药快凉了,她忙道:“正好你醒了,先把汤药喝了吧,这汤清凉温补,空腹喝无妨,一会我去请先生过来再帮你看看。”
尹苴谢了接过碗,慢慢喝。乌曜全没坐相,箕踞靠着床榻笑道:“你昨日说来我们楚做什么的?怎么跑进山里去了?这深山,连我们村子的人都不敢随便去呢。”
尹苴倒有些不好意思,看了郁姝一眼,道:“我听闻楚国山中有山鬼神女,便想来寻一寻。”乌曜哈哈笑道:“哪里的山中没有鬼神地只?只是不轻易见得到罢了;你很幸运哦,没见到鬼神,见到我们了。”
尹苴手一顿,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见到楚国最伟大的巫师灵均大人!”
尹苴笑容一收,愣道:“灵均大人?你说的可是楚二十二岁就做了左徒大夫的屈氏灵均大人?”
郁姝和乌曜得到预料的反应,一起笑着点头。他们碰到的许多外来者,无论商客侠士,士族野民,都知道地位仅次于令尹的先生,只是这些人很少能知先生在楚国最高贵的地位是灵巫国师。也许是和中原摈弃巫道,排斥“怪、力、乱、神”有关吧。
“郁姝,客人可醒了?”屋外有人轻轻叩门,低声问道,声音柔和清晰。乌曜暗叫声“不好”,跳起往床榻栏板后一躲。郁姝瞧他一眼,抿嘴笑着起身开了门。先生对她悄声吩咐了几句,郁姝点点头。先生修身鹤姿,长发用丝带松松束着,垂了几绺在肩上,浅紫长衣用数条丝带编制的白组系着,淡裳若丽,光华照人,眼如清涧水光流转,嘴角轻带一丝笑意,温和又让人不敢亵近。
他走近尹苴,尹苴欲下榻行礼,灵均止住他,和善道:“我是这里的巫师,你手臂伤口虽深,所幸未伤到骨头,没有大碍,将养几日就好了。”
尹苴呆呆的,点点头,道:“多谢灵均大人相救。”灵均一笑,又道:“不必多礼,只是我还有一些事情要与你相商,不知现下可否方便?”尹苴忙点点头。郁姝端了空碗转身欲出去,灵均忽道:“乌曜,你也去给郁姝帮忙。”
就听栏板“咚”一声响,郁姝“哧”地笑起来,尹苴忍着笑,一起看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的人。
“还有你的祭词……你脸上怎么这么脏?”灵均本要责怪他,一下子改了口,皱眉道,“一脸的灰垢,快去洗洗,最好换身干净衣服。”
郁姝和尹苴一看,哗,乌曜满身满脸全是灰土,身上也有,刚才还不是这样的,这榻下地上有这么脏么?郁姝心中了然,乌曜偷偷冲她扮个鬼脸,得意地要跑,没出去几步又听灵均在屋内道:“要用热水,洗好了将罚抄的祭词带过来,否则晚上不许吃饭。”他立刻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郁姝跟着出来,看他那副样子,拍手笑道:“诡计不好使了吧?只会这一招!”乌曜没好气瞪她一眼,郁姝也不怕,道:“先生吩咐了,我要去服侍烨罗大人,尹苴这里交给你了,一会你带祭词时端桂酒过去。”
话音刚落,半空跃出一个兽影,唬得郁姝一退,再看原来是先生的守护兽之一驳,白身黑尾,矫健修壮,乌曜唤他的名字道:“继戢,你此时出来做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嘛,你又要来说我的坏话?”乌曜本身灵力太强,出师之前不能自我收敛灵气,所以极易引来妖兽恶灵,先生不得已,时时把他带在身边,守在附近,不让他乱跑;还命自己的守护在乌曜遇到危险时保护他。
继戢落地,口中衔着一把宝剑,乌曜接过去,他方道:“大人命我到昨日出事的地方,看看有什么遗漏,我找到这把剑,上面有救下来那个人的气息。”
“尹苴的宝剑?”
郁姝凑上去瞧瞧,她在都城也见识过许多镶金带玉的配剑,而这把宝剑,单看这黑檀木剑鞘,饕餮纹铜装,嵌黑玉和绿松石,做工已委实精良。看尹苴他平常的衣装,怎么会有士族子弟才配的剑?
心里奇怪着,继戢道:“请将剑交给大人,继戢退下了。”
郁姝遂也不多猜测,自有先生在。便对乌曜道:”你一会正好交给先生。”自己备好酒水与其他物品,又摘了几枝干艾蒿,一起拿着到西屋去,留下乌曜愁眉苦脸老大不情愿地去烧水洗脸。
那西屋比另外的屋子靠后,后面紧靠山壁,清静些,避免惊扰。脱扈山山鬼烨罗大人私来人间,轻易不能让人见着。郁姝推开竹门,烨罗正坐在窗前,素手扶颔,不时隔了疏落的蔷薇刺蔓往正屋方向张望,听到声响转过头。黑发如瀑,花簪绾髻,娥眉杏眼顾盼时含情生辉,见是郁姝眼里添了几分凌厉。
郁姝行了礼,道:“大人,先生叫我过来侍奉大人。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郁姝。”烨罗清早突兀到访时先生让她来送过蔬果,她战战兢兢,没有此时看得清楚。
烨罗笑了笑,细细打量她一番:“你就是郁姝,早上我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之前来时没见过你?”
郁姝放下茶酒,道:“我去年秋分后才过来,今年春日祀神祭礼先生说我礼仪还不熟,要我留下看家。因此未能拜见大人。”
烨罗轻笑一声,起身绕着郁姝走了几步,银丝草编织的衣裙流光熠熠,她细细打量一番郁姝,叹道:“难为他找到你了……只是未必能如他所愿呢……唉。”
郁姝不以为意,只当大人为她来历感慨。转身麻利地将带过来的艾蒿捻成几段,点着了放进榻边陶罐,慢慢一缕缕艾香便从陶罐镂空的盖子和四壁涌出来,整个屋子里香气缭绕。
“你倒有心,怎么不用香炉?”
“乡间野地,湿气重,孽虫多,香炉不好用,陶罐是乌曜专门设计的,大人若不喜欢我去换香炉来。”
“不必了。”烨罗若有所思,看着郁姝左右张罗,端起桂酒喝了一口,皱眉放下,“你们先生到这汉北也有三年了,你呢,刚来,恐怕不习惯吧?”
郁姝停了停,浅浅一笑,继续忙碌:“郁姝觉着还好,只要跟着先生,没什么不习惯的。”
烨罗冷笑:“你倒赤诚忠心,你们先生也是一心忠于那个楚王!”
“……忠诚不好么?”
烨罗没料到郁姝会这么问,一怔。郁姝虽然声音低柔恭顺,可是眼中并无惧意。烨罗盯着她瞧了瞧,看向窗外,缓缓说道:“总要看值不值得罢?”
若在心里权衡值不值得,就已经不是忠心了吧?郁姝想。心里像被刺了一下,眼前浮现另一个面容,淡眉冷眼,一派落寞,叫她心里刺痛。
她不肯再想下去,也不敢把这句话说出来,方才已经是对山神大人不敬了。于是忙笑着说道:“大人想吃些什么,郁姝托阿婶为大人准备。对了,村里又送来许多兰草与菊花,还有桂子,都是新从山上采的,大人喜欢的话我去拿来好么?”
“花?都是村里女子送给你们先生的?”
“……是。”郁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楚地百姓爽直,女子也大方,四季花盛,因而只要是喜欢什么人,都会投之以花。乌曜告诉过她这烨罗大人爱慕先生,这次来就是为了阻止先生回都城的。
烨罗“扑哧”笑出来:“也好,那就都拿过来吧!一枝也不许剩。”
郁姝看大人笑了自己也轻松不少,再说那些花天天有人送,堆满了正堂,先生还不让随意丢掉,唯恐伤了送花人的心;如今山神大人要,岂不正好。赶忙要去拿,那烨罗又叫住她,递给她一只白玉小瓶,道:“这是用玉膏酿的金翎玉露酒。今日你们先生有事要忙,明日我再和他谈正事,记得不必上桂酒了,你就拿这个来,和上些花露清泉就够了。”又吩咐了吃的用的,郁姝一一应下。
出了门来,郁姝耐不住好奇,拔出玉塞,一股奇香扑鼻而来,那酒色莹莹翠绿,晃动小瓶时,漾出金色波纹,真是天上神品。只有这么一小瓶,郁姝赶紧收好。
作者有话要说: 乌曜(音同要),土蝼(音同楼),尹苴(音同居),驳(音同伯)
看文愉快!有什么想法多和阿飞交流啊,谢谢!
☆、三 山鬼烨罗
高天流云,熏风徐徐。
一阵阵欢笑声里,雪白的那父载着三个少年人轻快地跃上土坡。坐在那父身上的便是郁姝、尹苴和乌曜。那父本不是和人亲近的山兽,乌曜在山中无意救了他,这那父便与乌曜渐渐熟了,乌曜偷偷出村时它常常就在村边等着。它长得像牛,身形更庞大强壮,性子却温顺,跑起来也快得多,坐在上面很是稳当。
尹苴坐在中间,手中一直捧着鲜花,是一路出村时那些提着衣物木杵或背着竹篓的女子与小孩儿送的,这儿的人爱花,虽葛衣粗布,或垂髫或绾发,都是一脸笑意,灿若满头山花。尹苴看着手上的花,沾着露水雾气,花香混着清晨草木的清香,眼前闪现那些朴实娇俏的笑脸,由不得一笑。
郁姝回头道:“伤没颠得疼吧?不是时间太紧,歇息几日再出来玩就好了。”尹苴笑笑,道:“这点伤,不妨。”
其实郁姝暗自有些奇怪,昨日先生还要尹苴好生休养几日,哪知傍晚吃饭时却请了族长来安排起尹苴回家的事,那尹苴明明说过想多在楚地游历一番,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想回去,莫不是被妖兽给吓怕了?后来乌曜竭力建议,自己帮着说话,先生才允许今日两人带着尹苴到附近村寨转转。
她望望山野,村落隐隐,转念一想,是了,先生没有挽留尹苴,是因为山鬼大人还在呢,虽然神与人并无阻隔,可是并不是可以随意亲近的。这位烨罗大人有些不拘行止,先生也怕照应不周吧?
这么一想,就想起早上去见烨罗大人的情景。
当时开了门房内不见人,她心里一慌,正欲去叫先生,忽听后院有声音唤她,忙出了后门寻找,院中也空空无人。
“郁姝,我在这呢。”
一抬头,那烨罗远远坐在另一侧院角靠近村子的赤棠树上朝着她笑。山风吹来,她的黑发如云卷舒,银丝裙在空中翻舞,露出纤足,脚踝上的金玉铃铛随风叮当。
郁姝一时看呆了。那烨罗大人很是得意,咯咯笑着,细腰纤柔一摇,轻盈地落在她身边,玉手拈弄着摘下的赤棠果,娇笑道:“我是不是很美?”
“是,大人真是……”郁姝本欲说美如神女,才想起烨罗本来就是山鬼。令她不安的是,那时烨罗大人还问她了一句:“郁姝,在你心里,是楚王重要还是你们先生重要?”
她当时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是先生重要”,此时想来显然不妥。
“郁姝,你发什么呆?”乌曜瞧她忽然半天不说话,问道。郁姝摇摇头,许是先生微笑送他们出门时眼中的隐忧让她多想了,便道:“不知道先生现在在做什么?他嘱咐了我们不能跑得太远,一会早些回去吧。”
乌曜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出来要啰嗦个没完,这还没走几步呢!先生要我们尽地主之谊,我们楚人最是豪爽热情,你别丢这个脸。今天啊,就听我的!”
尹苴笑了笑,道:“郁姝,太远我也去不了呢,只去去乌曜说的好地方便回。”郁姝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不知如何解释,“行了,我知道你是怕先生担心,放心吧!”乌曜拍拍郁姝的肩,表示明白她担心什么,道,“我们去后山玩玩,刚才我把上次摘的最后几颗林檎果留给师父了,一会去摘上一大袋子!那棵林檎树的果子比别处的好吃多了!”
郁姝释然一笑,使劲点头。
后院。
“占卜如何?”
灵均苦笑:“大人早就知道战事不利吧?何必再问。”
“我不关心那个楚王,我只要你想得清楚,这天地生灵,并不一定要你那个楚王,也不怕少了一个楚国。”
“……可在正则心中,只有这个楚王,这个楚国!”
烨罗一顿,缓缓走到他面前,一双美目直视着他,凄然一笑,道:“在我心里,也只有一个灵均!”
微风送来草药的香气,幽凉细薄,含着些冷意。
灵均微微转开脸。他明知道她是这么想,会这样说,他偏偏逼她说出来,偏偏不能回应。无情似多情,他不过是这样的人。
烨罗看着他隐忍矛盾的表情,眸光闪动,唇角轻咬,复又笑了,走到桌边,倒两杯玉露酒,无事一般换了个话题:“那个郁姝,很乖巧伶俐呢。”
“是。多谢大人。”灵均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坐下。
“懂事又细心,乌曜就调皮多了。”
“我在这里,幸亏有她照顾。”
“你不是将她留在都城么?怎么又带过来了?”烨罗随手摆弄桌上的花,花香馥郁,萦绕不绝。
“一年前她自己要来,依着她的意思也好,我更放心。”灵均见她不再逼问,略略释然。烨罗敢爱敢恨,也许放下也容易,他宁可他无情,也不愿欺骗她,误了她。
“将来,灵均也会对郁姝说那样的话么?”
“什么?”
“在灵均心里,只在乎一个楚王一个楚国!”
灵均手一抖,无语相对,端起酒来默默喝下,心里如火烧一般疼痛起来。
烨罗看他久久不语,探身过来按住酒杯,抓起他的手,幽幽说道:“灵均,你要回都城我可以不拦你,只要你……留给我一句话。我,我还可以帮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灵均凝视着烨罗,她细腻柔嫩的手紧紧抓住他,指尖花香婉约,仿佛她那情切欲绝的眼神,催人柔肠百结。他猛然明白了她的苦心,挣出手站起来,退得远一些。
“不,我不能连累大人。”他顿一顿,说得更绝情一些,“大人提醒灵均不要忘了巫师不能干预战事的原则,请大人也不要忘了神灵不得干涉人事。这里不适宜大人久留,请早早回去吧!正则与村人备好秋祭祠礼再来拜迎大人。”
说罢,举起酒杯:“灵均无礼,就以此酒恭送大人了。”
烨罗听他这一番话,脸色越来越难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冷冷端起酒。
灵均仰头喝下,喉中心中苦涩无比。
放下酒杯,隐隐觉得不对,再看烨罗冷冷含笑,反手倾了杯中酒,那酒划出一道金弧洒在地上,香气甘冽,迎风扬起。
灵均大惊失色,道:“这酒是……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