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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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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岸竹林边正立着一个人,望着他们来的方向,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眉间似喜非喜,眼中含笑添忧,白衣素雅,长身安娴,那般风姿,不是他们的先生又是谁?这两三个月不见比起小时候一年不见还想念。乌曜压抑不住激动,拢手大呼:“师父!”灵均隔水听见展颜一笑,举手挥一挥。
  筏子甫一靠边,乌曜人已扑到岸上,灵均微笑着张开双手,乌曜扑入灵均怀中,像那小时候灵均每次从郢都来看他时一样。灵均险被他扑倒在地,后退缓两步才站稳了,笑道:“乌曜,如今我可抱不动你了,这么久不见,你可长高不少啊。”
  乌曜这才想起是过了一年,他赶紧松了手,左右瞧瞧师父,嘿嘿一笑,说:“师父,现在我可是大人了!”他用手比一比,很是得意。灵巫出师同于凡人成年行冠礼。
  “是长高不少,再过些日子可以超过我了。”
  灵均慈爱地颔首,拍拍他的头,目光慢慢移向乌曜的身后,那个一直静默的孩子。当自己看向他,他便迅速垂下眼睛,一副冷漠的姿态。而在岸旁,在筏上,他定定看着自己,不曾移开眼睛,却始终不肯开口。那一如小时候的眼神,防备而挚热,孤惧而骄傲。
  灵均唤道:“兰,这么多年没见,你长大了呢。”子兰警觉眼中一热,他抿了抿嘴,毅然抬头,上前行礼:“先生。”还未抬起头,一只温凉的手抚着他的发,灵均叹道:“四年了对吗?我离开的时候你刚刚十岁呢,已经像一个大人般稳重了。”
  子兰没有动。乌曜忽然把他一推,叫道:“师父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偏心,他哪里稳重了?他分明是麻木!”子兰抬头怒视乌曜,没有说话,乌曜对他杀人般的目光全无所谓,直做鬼脸。
  这令本欲调和二人的灵均颇觉意外,他瞧着子兰并非阴冷的神色宽慰一笑:“看来你们这一路历程也彼此熟悉了,以后还要和睦,回到都城后更要互相照应。”
  提起都城,灵均自己脸色一黯,皱眉,叹一口气说:“你们辛苦了,先歇息一会,我去与烨罗大人说一声。”缓步向院子走去。乌曜跟上脚步,跑到灵均前面抢先问道:“师父,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烨罗大人肯放你走了?”灵均正欲回答,院门一声轻响,三人看去,烨罗大人正依门而立,脸带冷笑,眼神却凄婉。
  子兰乌曜忙行礼,烨罗轻哼一声,不加理会。举步款款走出来,在石桌前坐下,冷声说道:“我能不答应么?你们好本事,请了我姐姐来劝我,又以神帝君来压我。”
  灵均走到她身边,欲言又止。烨罗深深望着他,苦笑道:“那么,你这就走?”灵均犹豫片刻,还是坚定点点头。烨罗眸光骤碎,忽的低首,嘴角凄苦含笑:“我问得多余了,自你前日恢复了记忆又知道了现况,哪一时不忘离开?时时在水边守望。若不是我拦着,又说你徒弟困在流光谷要来接你,只怕你已决然自行走了。”
  她以手制止灵均解释,忍了泪站起来,看向湖水,浓密长发上簪的一枝红梅艳如血滴。她宛如自语,也不在意三人的反应:“我央求姐姐多给我一些时间,我以为有了这一年的陪伴能甘心放手,你也总会多些留恋,可惜还是错了。姐姐是懂的,她的心也痛过,若是我听了她的话,当初就放你走,何至于这般难舍?我千方百计要多留你一刻,你则百思千想早些离开,我实在可笑是不是?”
  灵均跨前一步,急道:“大人,不,烨罗,你不要这样说。”手扶住烨罗的肩,不知如何是好。烨罗回眸一笑,泪光点点,柔声道:“你不必心内不安,我只不过多抱怨两句罢了,你且忍我这几句,以后我再要多说,又能说给谁听?”
  这几句话说得可怜楚楚,连乌曜听了都觉颇不忍,子兰别开脸去。
  烨罗并不顾忌,对灵均又道:“这个小院是你按着心意建的,便可算作你,有它陪着我也够了。我说完了,你自去吧。”叹息了一声,见灵均不动,她苦笑:“你要我送你么?我不送你。我当你既没有来,也没有走。”
  灵均默默看她,收回手,转身对乌曜子兰道:“你们,且去屋内整理好我的东西,我与大人说几句话。”
  乌曜子兰如蒙大赦,赶紧跑进屋去。灵均早已收拾了一个包裹,放在庭中桌上。两人不知能做什么,绕过竹林到了屋后,临水载了一棵白栀子一株山桃花。正值冬末,栀子叶子暗沉,桃树枝条婉韧。子兰环视四周,乌曜瞥了他一眼道:“先生即使失忆,喜欢的还是一样,这里和辛村的差不多,那都城的园子也是这样布置?”子兰点头:“差不多,后院更大而已。”
  “那你说,师父是不是喜欢上烨罗大人了?日久生情也不是不可能啊。”
  子兰被他问住,想了一想说:“就算喜欢,他还是要走……他不能不回去。”乌曜唏嘘不已:“烨罗大人也挺可怜啊!”
  两人正说着,便听灵均唤他们的声音。急忙拿了东西出去,灵均正等着他们,身旁是人面马身双翼的守护兽蓬岚,看来禁界已消除了。烨罗大人坐在石桌旁,面无表情,不看他们。
  “我们走吧。”灵均说,声音平静,有一点沙哑。乌曜唤出白夜,子兰唤出阖乱,整装待发。蓬岚屈膝让灵均大人登上,起身欲飞,灵均以手抚住他,转头又看看烨罗动也不动的身影,顿一顿,轻声道:“烨罗,我走了。”烨罗却依旧动也不动坐着,侧开脸,脸颊上分明滑下一道清痕。
  灵均垂下双眸,片刻静默,拍拍蓬岚示意出发。蓬岚双翼张开,前蹄一蹬一收,已跃离湖岸,划过水面,飞上了天空。阖乱与白夜行动迅捷,紧紧跟上,三头守护兽带着他们向楚国都城的方向飞去。
  小岛湖泊变远变小,渐渐隐没在雾霭中。
  灵音陡起,穿透云障而来。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伊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
  初如冰泉幽咽难流,继而一转,激越高扬,呖呖如凤鸣,似昆山玉碎的纯烈,清彻天际,空谷回响,似丝缕绵绵不绝。灵均身子似乎一震,人却没有回头,蓬岚迎风冲入石云中。
  子兰乌曜忍不住悄悄回头看去,透过朦雾和层层树荫的遮掩,依稀见那山边茕茕而立的秀美身影,飘飘一人,痴然仰望,银裙翻飞。                    
  作者有话要说:  “冰泉幽咽”与“昆山玉碎”之喻引自唐大诗人白居易与李贺作品,阿飞很喜欢,有幸用上了,嘿嘿。
  烨罗所唱离别之歌,节选自司马相如的《长门赋》,微有一处改动。有争论说这是别人伪托他而做,毕竟是名人效应,阿飞觉得有些道理。不然,能写出如此情切作品的司马大人,就不会在富贵后差点做出抛弃卓文君的事了。
  


☆、三十一返都盛事

  沙沙,沙沙,这是一种什么声音?慢慢靠近自己,不是雨落,不是风吹,也不是雪飘,花飞。
  你是谁?
  我是人,是灵,和你一样。
  应答的声音如溪水流畅,和风低回。在茫茫无边的寂寥里,她有一种没有过的感觉,破土而出。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么?她有了依恋。
  啊,不,我只是来寻找,我是人,所以要回到人世去。
  带上我吧。千万年中,她没有碰到过这么一个人,有许多神,许多灵,匆匆路过又离去,她不想再等。
  没有回应。
  带上我吧,我是一株茜草。
  我知道。事实上……也许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到一个陌生之处,也许你会后悔。
  愿意,只要让我和你在一起。
  你现在还没有修成形体,当然,我会让你更快拥有人形;那样你可以听到,看到,说话,行动,用人的耳目、嘴与身体。
  我现在这样很好啊。
  但是你这样不能和人交流。
  我不是正在和你交流么?
  这是在用心来回应,和以人眼相视,以耳倾听不同。
  那,好吧。
  她来到了人世。
  让她唤作先生的“人”日日以沁甜的泉水浇灌她,竟比她曾经尝过的琼浆花露还要甘美。而她听得见更多声音,只是自己还不能说话,还不能看见,更不能移动。
  先生让她住在园中,每天会有许多的人来,他们称先生作大人,但是,就像先生所说,他们从来不能听到她和回应她。
  后来有一天。
  兰,看,她是草灵。她以后会陪着你,不过,还要再等一段时间她才能修成人形。
  她是什么草灵?纤细而清脆的声音,像冰棱在风里悠荡轻吟。
  我,我是茜草。她忍不住回答。
  茜草。小小的声音重复。
  她忽然意识到,先生没有开口,而他感应得到她的心声,除了先生之外的一个人。
  郁姝,这是我给她取得名字,很快,她就能用眼睛看到我们了,兰。
  好。冰棱细碎的小小声音应着。
  我要看到,我要看到。她心里涌起强烈的渴望,仿佛破土而出的芽飞般生长。
  郁姝睁开眼。近日她常常会梦到先生带她来到这里的日子。是不安,还是离开这个家很久了,所以回来后一直做梦?她不由笑笑,还好没有梦到可怕的事。天色虽暗,而她该起来了。
  离元日还有十来日,数九寒天过去了,可朔风吹来还是很冷。
  晨雾中已辨得清楚物影,短篱外一片迷朦。郁姝洗漱罢拎着盆子出来倒水。忽听见敲门声,凭空里响起有点吓人,郁姝忙问道:“谁呀?”外面的人还未回答,左边屋里芦呈问道:“郁姝,什么人来了?你等一等,我来开门。”郁姝不想他起得这么早,道:“芦呈师兄,你再休息一会吧,我来没事。”
  “我,我是宫里派来的,有事请巫祝大人……咳咳!”
  外面的人似乎太着急,喉咙被冷风呛着了。郁姝听那声音还很稚嫩,有些吃惊,疑惑怎么宫里派小孩子办事。开门一看,果然是个孩子,十一二岁,小脸冻得通红嘴唇冻得发白,他身上的艾绿襦袄全不保暖,手脚冷得哆嗦,只好在石板铺就的道上来来回回走着,不住往手上呵气。郁姝也不多想,连忙让他进门。芦呈手结着衣带已赶了出来,见是个孩子,便只用责备的眼神看了郁姝一眼,没有多言。
  郁姝笑一笑,带了孩子去中屋,燃起火盆,又给孩子端了杯热水,这才坐下。“还冷不冷?”郁姝柔声问道。少年喝下一口热水,忙摇摇头,见着郁姝关切的眼神和笑脸,不由也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在外面站了多久?怎么不叫我们呢?”郁姝摸摸他的手,还是冰的,将火盆再挪近些。
  “回巫祝大人,我叫宋玉,是都庠的学生,宫里调用我们来帮忙。”宋玉恭敬答道,有些局促,想不到这位大人这么美丽又和气。
  “你不要拘谨,不如叫我郁姝姐姐吧。这么冷的天,可是有要紧的事?”郁姝问他。若不是灵均大人收她做了弟子,她是没有资格参加春祭的。
  先生为了准备社日祭祀,已多天没有回家了,而她与芦呈师兄忙着祭祀歌舞的人选安排和排练,只在外殿,根本没有机会见面——也没有见到子兰。
  那宋玉还在手足无措,芦呈洗漱了进来。宋玉急忙行礼,显得更加紧张了。郁姝让开位置,让芦呈与他说话。此次春日社祭,芦呈以赫赫有名的女媭大人的大弟子和灵巫的身份,担任祭典大巫祝,这也是先生的竭力推荐。之所以要力排众议,也因为……据说,他不是人类。
  窗外天色阴晦,屋内点了灯,火影在墙上晃动,火盆里“噼啪”响声没来由让人心里涌起一些悚惧。
  宋玉抬眼偷偷看看坐在自己面前这两位身份不寻常的大人。郁姝大人乌发环髻,穿一件浅黄襦袄,眉目如画,樱唇媚涡,笑意融融。宋玉手上的陶杯尤暖,他心里一热,为自己猜忌而羞愧,忙把视线转向芦呈大人,手登时一哆嗦。那芦呈大人一袭墨色长袍,玉面修眉,长得一点也不怪异,相反很是好看,可是那好看的眼睛凶光毕露,下颌微点,嘴里似在咀嚼,他吓得几乎要哭起来。
  郁姝知道宋玉心里害怕什么,伸手接过宋玉那茶水洒得快没了的杯子,拍拍宋玉的背,瞪了一眼故意吓人的芦呈,示意他快些问询,这里毕竟他是大巫祝。芦呈这才收起可怕的神色,坐正了,笑一笑问他:“你叫宋玉是吗?你这么早过来,是灵均大人要你来传话吗?说吧!”
  “是,不是,是……”宋玉一急,不知道先说什么好,“我怕误了事,昨日忘了拿令牌,外殿侍卫不让我进去。我到灵均大人家来过,而家中无人,所以……”
  郁姝他们都在忙祭祀的事情,早出晚归碰不到人,他更不敢晚上来,今天只好天没亮早早来等着。
  “慢慢说,别急,我去拿些吃得来。”郁姝又拍拍他安慰道,出了屋子。
  一会揭开厚重的门帘进来时,见芦呈斜倚着扶手,仔细听着,神情倒也郑重,而宋玉已安下来心。末了,宋玉觉着说的差不多了,自己松一口气,擦擦汗,忽想到灵均大人最后的叮嘱:“啊,再有灵均大人还说了,近几日他还是不能回来,要二位巫祝大人督促乌曜不能,啊,督促乌曜大人不能偷懒,祭祀大事不可轻懈……”
  “啊呀,这事还不如让乌曜亲自来听听,他睡得够久了。”芦呈大人慢腾腾打断了话,起身走到门边,对着右边屋子大喊一声:“乌曜!”无人应声,他对宋玉道:“你且休息一会,我先去叫他。”宋玉赶紧点头,似乎也不怕了,有些激动地从窗户缝里朝外瞧。郁姝笑道:“你这么早过来,一定没吃东西吧?和我们一起吃了过去。”
  宋玉红脸点点头:“谢巫祝大人。”“叫我姐姐好了,不用太拘礼。”宋玉踌躇了一下,又点点头,腼腆一笑。
  郁姝放下餐盘,让他先吃。接着又出去了。那去年新摘荷叶的清香与糯米的甜香混合,弥漫了整个屋子。郁姝又端了红薯,米糕和熏肉进来,刚进门,身后传来乌曜的大叫:“好香啊!今天吃什么?”接着扑进来,像被人推了一把,果然他身后芦呈说道:“只有吃的能把你叫醒!快些进去,好不容易暖和的屋子又进了冷风。”说着话两人都进了门。
  乌曜还在揉着眼睛,宋玉先上前一步,行礼道:“宋玉见过乌曜大人。”在楚国,巫师地位高贵,即使没有担任祭祀职责,只要是上过昆仑得到神帝认可的灵巫,都值得尊敬,以礼相待。乌曜被他喊得吓一跳,虽然这几日常常被人这么称呼,还是很不习惯。他点点头“嗯”一声,打量一下眼前这红着脸眉目秀气的小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乌曜?你见过我么?”坐到桌前,拿起一个红薯。
  芦呈一把抢过来,讥笑道:“这里就我们三人,猜也猜出来了,何况我去喊你。你以为你是谁啊?”郁姝刚把宋玉拉到桌前坐下,一听这话,宋玉激动地站起来说:“不,不是,我之前见过灵曜大人,就是灵均大人回来那日!”
  三人都愣了。方才这宋玉还紧张得不知所措,见了乌曜这么大的反应,大大的眼睛闪闪发光,小脸上一片红晕。乌曜乐了,对芦呈郁姝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乌曜大人的魅力!宋玉是吧?你且说说,跟他们说说那一日我有多受欢迎?”郁姝斜睨乌曜一眼,芦呈也吃着红薯不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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