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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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不能行动,所以子兰一直靠仆役抬来抬去,她也不奇怪。他也要学走路,但是他走得还没有自己稳当,走不了几步人就摔下去,走得全身是汗,嘴唇发白。但是她想出去玩,他就一直陪着她,听她的惊奇,她的胡言乱语。
她想他和先生是她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其实她不喜欢那个处处有高梁巨柱的王宫,子兰一定也不喜欢,但他必须回去,是谁逼着他呢?她要陪着他。她知道了自己和人不一样,有小小的灵力,她觉着先生不在,自己可以保护他。
郁姝站在一边,看着那小小的自己,满眼无畏,天真烂漫。她想要阻止她的无知傻气,然而看着孱弱瘦小的子兰,素衣清郁,眼底满是落寞孤寂,沉默着接受所有的冷落欺凌,她才确定,无论可以选择多少次,当她以为子兰真会被伤害,任由之后煎熬折磨千回百转,她都会这么做。
后悔而义无反顾,痛苦而心甘情愿。
“太子真的是要害你?”乌曜听子兰说着,问道,“当时的你,对他有什么威胁呢?”
子兰脸色愈发阴郁,他似乎不能启齿,许久之后方道:“他即将被封为太子,不可一世,就算没有威胁,也未必肯放过我。事实上那些言语的欺辱,我并不当一回事,然对母亲而言,他成为太子,对我构成了威胁。”
太子恶言冷语的讥讽,子兰没有任何反应;然而郑夫人含悲凄怨的神情和诉说,让她知道子兰在宫中备遇不公,全是因为那个太子。她不懂何以太子会欺负子兰,可是她讨厌太子看子兰的眼神;他像对待那些跟在自己身后的女人男人那样,捏住子兰的下巴;她讨厌他对子兰说话时的笑,比爬到绿叶上的苍蝇更恶心。
她记得夫人的嘱咐,不能连累子兰。她没有立刻对付他,等他走到附近的花园里,她偷偷跟上去,想折断他的手脚。那一定很痛,像她的枝叶被风雨摧折一样,即使后来会长好,可是会痛很久,这样他得了教训,也不能欺负子兰。
“郁姝怎么这么糊涂?”乌曜听着不妙,郁姝竟为了替子兰出气,要杀太子。无论成功失败,郁姝都在劫难逃,何况宫内灵禁之地,有良玉镇神,郁姝就算有灵力也使不出来。
“她那时的性子,就和珞珞相似。你以为她是见了太子怕成这样?她是担心珞珞重蹈覆辙!”子兰的眼神苍凉,他一见着珞珞,就想起那时候的郁姝,怕她勾起郁姝的痛苦。可是大家都喜欢珞珞留下,郁姝似乎也欢欣不已,他才未有异议。
此次进宫,他猜想太子又见到郁姝不会善罢甘休,特意命了伍田守候以防万一,之前又与乌曜说好早些去照应。谁知他才把母亲送回宫,伍田就匆匆来禀报出了事。这太子竟敢在宫内下手。子兰不知他是狂妄还是愚蠢。
“幸亏你那个侍从机灵,就近先通知了我,唉……”乌曜叹道,“你说重蹈覆辙是什么意思?郁姝以前的性子和现在不一样,就是因为这吗?”
她没能折断太子的手脚——也许应该庆幸如此。太子大怒之际,将手无反抗之力的她带回宫,横加折磨。幸亏夫人及时赶来。
而她没有时间为自己悲苦,受鞭刑遍体鳞伤,或者险遭侮辱,都没接下来听到的话更让她恐惧。
“郁姝,你这个傻孩子,你刺杀未来的太子,这是诛族大罪!你想告诉别人太子要伤害子兰?就算子兰受侮辱,这也比不得伤太子的罪大啊!是,我知道你是不怕,难道你想害了子兰和灵均大人吗?你与子兰形影不离,都是灵均的弟子,即使你说不是他们指使,谁会相信?”
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人的事情不是可以用她知道的最简单的方法解决。一句无意的话,会审出许多含义;一个单纯的动作,会牵连众多无辜。何况她真是蓄意谋害?
“你先生期待如上古万灵平等共处,好不容易大王已同意积极维持古风,人与灵同有祭祀资格。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灵均大人的心血就要白费了!我不该向你道出实情,害你如此冲动。先生出门前还将你托付于我,我……”
她想,不怪夫人,是自己不懂事,更不可以害了先生与子兰,只要能挽回,她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
“事实上,太子对此事也不敢声张,他并未受伤;又将封为太子,而在宫内想侮辱郁姝,这已犯了禁忌。”
自纣王与狐灵勾结亡国之后,王室诸侯都有这样的禁忌,继位者绝不能与灵者有通。后来人类与五灵的相处本来就逐步减少,甚至连一般百姓也少有再与灵者通婚。
“母亲更有他其他把柄在手。而且,无论如何,先生在当时也是支持立长为太子,压制陷害先生,于他没有丝毫好处。就算他不知道这一点,南夫人也很清楚。”
“这样说来,你母亲……”乌曜早看出郑夫人不寻常,子兰说得简单,然而这件事只怕就是她有意唆使,她真想打击太子,不需要借助郁姝。那么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夫人说,她有办法让太子不陷害子兰与先生,可是要他完全干休,她必须自惩谢罪。她想是不是要她死去呢?夫人说要她献出灵珠,南夫人有病,也许用灵珠治好了太子之母的病,太子会不再追究。
灵珠,先生说过那即是她的魂魄,积千万年天地日月精华,让她修成了人。所有生灵都有灵珠,即使化生,也是因了灵珠的存在。没有了灵珠,她会是什么?
吐出灵珠,同于剔肉剜骨,但是她的心更痛。
她多想再见一见子兰,见一见先生,可是她什么也不能告诉他们,她会忍不住说出一切吧?不,那就不见,她不能害了他们。她想,自己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把这当做保护他们能做的最后一点事。
乌曜不寒而栗,子兰的神色也阴冷。
“幸亏我及时赶去。郁姝已昏迷,灵珠将要脱离人身,我只好哀求母亲用灵力帮她把灵珠运还体内。”
“夫人肯这样做吗?”
子兰沉默。她当然不肯,她说保住郁姝,就会触怒太子横,即使现在可以用把柄约制,将来他继位为王,他们所有人都逃不出他的迫害。
子兰知道自己唯一的选择。郁姝的身体在变轻,脸渐渐模糊。永远不会有人像她一样为自己去死,而他要她活着,吵闹,嬉笑,顽皮,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我答应,我保证,我会胜过横,我会是楚王!”子兰一字一顿,说出了母亲要听的话。
宫殿里旋起大风,所有的陶木铜器瞬间碎裂迸炸,刺痛在子兰腿中扩散,而锐利的破裂声,被风吞噬,幔帐飞卷,犹如漫天阴云。
“啪!”乌曜一掌击向门柱,“夫人她……竟是你母亲逼你……”
“不,是我自己想这么做。”子兰反而平静了,“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了,就算没有郁姝之事,我们就能平安过下去吗?母亲做的,不过是让我把这样的想法提前罢了。我凭什么受制于那样的人?先生一心想实现上古时万灵和谐的梦想,如果是我即位,这一切又有何难?他却拘泥于古训,长子,哼!”
乌曜想起来,忙问:“师父知道吗?”
“这事若被先生知道,他必定又陷于左右为难境地,由母亲来说原委,只是大略说郁姝不懂宫规,曾对太子无礼,是以不能再入宫。先生便去向太子赔罪,并未再细问。”
“师父他一直是支持太子横?”
“如今朝中分为三派,一类是母亲扶植势力,比较隐微;一类则支持太子横,只是此次昭属等人主战失利,想来太子也知形势堪忧;另一类则是不急于或不乐于参与此事,先生便在其中,还有陈轸,令尹昭阳等。太子亦知先生是主张立长,所以他不会为了郁姝的事得罪先生,反而急于笼络。那南夫人今日也来了便可知。”
“原来如此。”
乌曜不相信心思细密的师父会不再追查,但师父确实不希望子兰参与政事。也许他已知子兰与郁姝的不得已,为他们留了余地。他不计较子兰的异心,是不是也是因此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九儿女一诺
吐出灵珠……
灰飞烟灭。
郁姝沉沉浮浮,恍如那一次在峡谷急流里挣扎,然而心里的恐惧更大,太子横狞笑着拿起刀砍向子兰与灵均!她却怎么也靠近不了,浪卷波涌,她悲痛欲绝,声嘶力竭:“我把灵珠给你!”然而口里什么声音也喊不出来。
“郁姝,醒醒啊,醒醒!”
“郁姝,我是子兰,醒来,你在作梦!”
这个声音……
郁姝一震,睁开眼,眼前是子兰乌曜关切的眼神,她松了口气,身子动了动,一身的汗粘着,脸旁也发痒,子兰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扶她坐起。乌曜拿杯水过来,郁姝正觉口干得很,几口喝尽,问道:“珞珞,珞珞呢?”
乌曜忙说:“珞珞睡着了,在隔壁呢,我怕她吵着你。”
“她没事吧?太子有没有……”
“没有,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他不会追究。”子兰笃定的眼神叫她安了心。乌曜微笑道:“我去看看珞珞,一会她醒了我叫她过来。”郁姝轻轻点点头,朝乌曜一笑,两行泪水随之滑落。
乌曜带上门。
子兰再倒了杯热茶喂她喝,两人这么静静坐了一会。子兰将从地上捡起的植诸香囊递给郁姝握着,道:“今天早上打雪仗,看你玩得那么高兴,我想起来,记得么,小时候我们也玩过一次。”郁姝点点头,人软软靠着子兰,强笑道:“……是和邻家几个小孩,你跑得不快,就动脑子使计……大家都知道你聪明。”
子兰低低一笑,笼了被子拥紧她,道:“那你也记得,我说过,以后,我带你到一个地方,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这么顾忌,小心翼翼,可以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怕。记得么?”
“记得。我一直等着呢。”郁姝再点点头,笑着拭去泪痕,碰到伤口,那里涂了药,还有些疼,她顿了一顿,道:“还有先生,乌曜,珞珞他们,大家都可以在一起是么?”
“是,只要先生也想,我们都在一起。有我,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我怕那太子见了我记起我做的事……”
“我不是说了有我吗?你不要怪我如今与他虚与委蛇,将来终有一天……”
“不,”郁姝急忙阻道,“我不要你报仇。论起来那时我也不知人命关天,终是做错了事。他现在与你还算和睦,只要他不欺负你,我也没什么可怨的。”
她是真的不再怨恨,怨,也只能怨自己。
子兰从没提起,然而那次夫人找她,她才知道当初的事把子兰逼进了不能回转的境地,这要她怎么能心安?她一次任性,几乎酿成大祸。而从此,大错铸成,子兰为了救自己违背了先生的心意。逼得他与先生不和,只要想起此事,她恨不能就以灵珠偿还一切!
那时,她醒过来发觉自己活着,还能看到子兰与先生,已欢喜得再无所求;灵珠无损,却没了灵力,先生与子兰想尽办法诊治,忧心不已,她却庆幸只是这么小的惩罚,何况,至少不会再连累先生与子兰。
现在,她只能期望着先生能改变夫人和子兰的想法,也许以后……
“但我绝不会就此……”
“子兰?”郁姝望着子兰阴寒的眼神,心里一痛。子兰顿了顿,看着郁姝笑了一笑,转了目光,轻轻抚着她披散的长发,低了声音问她:“你知我为什么送你玉簪?”
郁姝一怔。子兰送她东西,她自然是高兴还来不及,并不曾多想。
“你真想不起来?过了这个年,你就是十五岁了。”子兰信手将她柔婉黑发卷在手上,眼神是平日没有的柔和,嘴角一点优笑,“许了人家的十五岁女子,上巳节可要行笄礼,再不能结辫子了。”
他这一说,郁姝方想起自己按修成人形睁眼算,有十五岁了。她习惯了两根发辫一挽,也未多留意这些。子兰一提,她明白了意思,有点臊得慌:“我还没……”子兰正色,扶住她两肩,凝重地看定她道:“郁姝,你知我现在还不能娶你,可这一天是迟早而已,我把玉簪送你,就是要你知道,我芈子兰绝不负你!”
郁姝眼里一热,哽住了,子兰幽深的眸子黑如静夜,光点却是两个自己,她缓缓将头抵在子兰胸前,泪涌出来湿了子兰的衣襟。她心里只希望可以永远守在子兰与先生身边,并没想过——也许是不敢想——将来嫁给子兰。
子兰从不喜欢说什么亲近的话,她也知他会对自己好,而如今他说出来,是要自己完全安心。她知道他背后承重之巨,他的诺言又让这压力增大。郁姝在心里暗暗发誓,从此以后,决不再让子兰为自己的事忧心。
子兰轻轻说:“你可愿意等着?我不知会让你等多久,我会尽快……”“不,”郁姝白玉般的脸仰着,眼波流转动人,“我不等。”子兰一愣。
“我不等,我会一直守着你,只要……只要你让我守着,我决不离开。”郁姝说得很轻,而语气坚定一如眼神,“我只要这样,你不用担心我。”
她自觉说的郑重凛然,不知偏偏鼻尖还红着,添了稚气。“是么?”子兰由不得一笑,眼里黑夜漾成了波光粼粼的潭水,靠近些道,“你不想做子兰夫人么?”子兰额抵着她的额,那汪潭水便在眼前,郁姝心慌起来。
她这才意识到两人举动过于亲近了。虽说一起长大,小时候也不知避讳,牵着揽着总有,可那时年幼。自这一年他与乌曜出师后再见,子兰乌曜似乎长高成熟许多,在一起相处郁姝便觉出异样,有了顾忌。现在与子兰两人这么挨着,又在床边,郁姝心觉羞怯,不自主将头一偏,说道:“先生回来了么……唉呀!”她偏头时伤口触上子兰的额,有些痛。
子兰拉开她的手道:“我看看。”郁姝紧问道:“破了么?会不会很难看?”听她此话,子兰剑眉一扬,好似放下心来,笑道:“还好。难看也不要紧,要后悔也是我,把话说早了。”郁姝愣了一愣,又羞又想笑,只好咬住嘴低下脸去。
子兰将她垂落两肩的秀发拂开,令她抬头。黛眉轻扬入鬓,眸光脉脉,玉颊红润,那唇被小小两粒贝齿咬的鲜艳娇红。子兰停了一停,慢慢凑近去,唇轻轻触着郁姝的额,柔滑温软,郁姝一僵,没来由想起子兰中了媚草香的事。而此时子兰给她的感觉和那时还不同,温热的气息和着兰香侵来,那唇渐渐向下,郁姝羞乱抬手遮挡,左右闪避,慌道:“先生要回了。”子兰捉住她的手,托起她的脸,轻笑道:“我叫伍田向先生说了我们先回,先生即刻辞了父王出宫也还要一会。”
郁姝不知再说什么,倚着床栏也不能退,索性闭了眼,心里乱跳。
一个人用力扑她腿上。
郁姝吓得一抖,睁开眼见子兰脸色登时不好看。还没问怎么回事,珞珞脸出现在她面前,抱住她仰头问:“郁姝姐姐,你可没事了?”郁姝顾不上回答,子兰先冷冷责道:“珞珞,你怎么进来的?”
“我跑进来的呀!”珞珞圆溜溜的眼睛一斜,将子兰往边上挤。子兰喝道:“乌曜!”外面没人应声,隔了会一只手伸出摇摇,接着乌曜缓缓露头,无奈讪笑道:“我真的尽力了,可她隐身移形,我哪里抓得住……”这话提醒了珞珞,她冲郁姝叫道:“姐姐,我的法力没丢,许是刚才急了没使出来,我在幽都常常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