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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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对郁姝道:“想必子兰他们行事顺利,你也不要担心了。我现在就要过去,子兰很快就回来了。”
果然小尹来唤灵均,说大王急招。
等郁姝与芦呈众神职者来到祭坛,发现子兰已回,她心情真好起来。
子兰一身螭纹玄锦,玄冠赤缨,身旁是都司马大人。另一边还站着司马景翠。郁姝随芦呈向灵均走去,听都司马成休道:“……是以所有巴人皆被擒获,一并交与了御戎奂达大人。首犯前巴国将军务昌也在灵曜大人手上,正往这里赶来。”
“好!休,你做得好!”
“臣不敢当,此次多亏公子布置得力,臣不敢愧领功劳。公子建议火速将巴犯押回大牢审讯,揪出余党。”
使臣那边,各在窃窃私语,有手指子兰,意在猜测;楚臣皆静默。
楚王踌躇了一下,成休还要再说,司马上前道:“大王,公子功不可没。不过此时祭礼还未完毕,不可掉以轻心,余下诸事,不如直接交付奂达。”
成休急怒,刚要争辩,楚王一挥手,道:“就如此吧,子兰年幼,不要让你的母亲担心了。”
郁姝看看子兰,他微微低头,面无表情站着,道:“是,子兰谢父王。”
郑袖感激地谢过大王,带子兰在身边坐下。
成休压着心头火气道:“大王,那些巴人凶悍,需得立刻押往大牢,以免节外生枝。”
“就交给翠安排吧。”楚王吩咐祭礼继续。
灵均向芦呈郁姝示意,二人退下。芦呈忽轻轻一笑,郁姝奇怪地看着他,芦呈道:“大王的目的达到了,无非是让诸国使臣知道要想破坏祭典无异白日做梦,那些与巴人勾结的使臣也会收敛。可惜子兰不得他欢心,明明是他的功劳,被司马揽为己有。成休倒也耿直,却不会看眼色啊!”
他看郁姝眉头一蹙,又道:“你也不用替子兰不平,树大招风,他虽是公子,没有封邑与官职,此时不与景翠交恶最好。”
郁姝不懂内里错综,唯有无语。回头看看子兰坐在王室贵戚之间,面色淡然。
又听人群里发出惊呼,大臣中甚至也有人直起身来。
就见灵均慢慢搀扶着一位老人上祭坛。这位老人须发如雪垂至膝下,一身素袍,颤颤巍巍来到坛下,向起身迎接他的楚王行礼。
这位巫师久隐都城郊外,连楚王屡次召见也拒绝,多年不见影踪。有人说他已逝,有人说他升山而去。今日竟被灵均请来,实在意外。楚王恭敬说道:“先生无恙?寡人能见到先生,实乃幸事。”
“大王,灵彭不敢当,今日前来,只望得一次机会,为我大楚请神祈福。”
楚王大喜过望,连声说好,让灵均搀着灵彭长老来到场上,灵彭捋理一番雪须衣衫,缓缓盘腿坐于席上,随行童子将琴放于小祝搬来的檀案上。郁姝忙奉香炉于案旁,那老人温和一笑。
灵均与芦呈各跪坐与老人两侧。
《国殇》是灵均在祭奠丹阳蓝田亡灵时创作,非以往祭祀人宗的祀歌。本来自然由灵均担当,想不到灵均请来了灵彭长老。众人皆肃然等候。
祀神时用乐因神而异,祭祀人鬼时,须起奏夷则,奏无射,歌小吕,鸣夹钟,起大武大濩舞。而这一次是老人鼓琴。
灵彭老人闭目静默半晌,睁眼目光如炬,长眉一扬,大袖一抬,右手勾托,刚烈沉重一声,如惊雷炸响,余音未绝,轮弦急转激昂,惊荡天穹。老人长啸而悠唱: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
……
老人嗓音浑厚低沉,沉郁顿挫间,沧桑尽显。
这一曲《国殇》不是歌颂大楚昔日的繁荣显赫,不是先祖的丰功业绩,描述的是战场的残酷,干戈激战的惨烈,战士们杀敌殒身的悲壮。
欢声笑语的坛下霎时寂静如旷野。老人的歌调中,那一幕幕万马嘶鸣,战车驰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犹在眼前。云层翻滚,战鼓隆隆,嘶吼与惨叫声声不绝;火焰燃烧在所有战士的眼睛里,旌旗如漫天硝烟,一批批壮士视死如归,前进而倒下,倒下又站起……
郁姝发现,不知何时,先生与芦呈和着老人的歌,同声吟唱起来,激烈之后,声音转而苍凉。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
……
无边无尽的死亡,尸骸遍野,军甲残破,白骨森森,黄沙满目。死去的回不了故土,幸存的望不见家乡。回家的路漫漫啊,一旦踏上征程就再也回不去了。
郁姝早已泪流满面。她想起在枫香村遇到的那些逃难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伤痕累累。那些痛失亲人的痛哭,侥幸活着的卑微,对家乡的思念,对战争的咒骂,音犹在耳。听见周围有哽咽的声音,郁姝不敢回头,他们之中也有亲人死在战场上再也不能返家的吧?
在一片低吟之后,灵均声音忽然高昂,灵彭老人琴音也转为激扬,宛如荒原轻起的灵禽,飞过肃杀的战地。曲调越来越高亢,三位巫师徐缓而坚定地唱到:
……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那些哭泣的声音渐渐停下来,广场上漫卷过一种不能言明的情绪,不知谁开头,众人齐唱:
佩带长剑啊挟着弓弩,哪怕身首分离啊壮心不移。
多么勇敢啊武力高强,任何人不能侵犯啊刚烈如一。
纵然身死啊精神永不死,战士的魂魄啊是鬼中的英雄!
坛下坐着的使臣脸上皆露出肃敬之色,有的惊惧而起身,望向这一群以歌声祭奠为国捐躯将士的楚人。何处大风卷起,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黑发霜鬓,锦麻襦袍,一起在风里飞扬。他们没有了之前的嬉笑纵放,端立朗声齐唱。风的呼啸声全被淹没在这激昂的歌声里。对楚人勇烈的记忆,就在这歌声里,在各国为楚国蓝田丹阳战役惨败的窃喜后,慢慢复活了。
灵均徐徐起身,与芦呈一起扶起灵彭老人,送他下高台拜别大王,坐进马车缓缓离开。
接下来,在《礼魂》之前,要献上玉帛,请卜师起占。占两种,一龟卜,一蓍占。
人们已恢复了平静,欢笑声再次传来。
郁姝回到偏阁,吩咐小祝把所有鲜花拿上,这将是最后一场,众人轻松了许多,女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偏在此时外面发出几声惊叫,郁姝疑惑地出去,前方祭坛处几道光芒闪过。人群一片大乱,有人喊道“有刺客!”
郁姝急忙要出去,珞珞一把抓住她,道:“你不要乱跑!”郁姝急道:“有刺客,也许是冲着子兰去的!”她直觉这和巴人有关,对巴人而言,他们最恨的应该是子兰,每次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我不管,乌曜叮嘱过我,顾着你的安全,不许去!”珞珞这次还真不容易,若是以往她准第一个冲上去看个究竟,现在为了她……郁姝没奈何,收住脚步。
人们忽又发出惊叫,郁姝转身跟着大家的视线望去,就在祭坛上方的云层里,爆出万丈霞光,整个灵坛彩光影动,那云中绰约显出几个覆盖天空的影子。有人又喊:“神灵降临了!”大家呼啦啦一起跪下,就连楚王、属臣与使臣都跪下了,一起抬头往天上望去。
郁姝跟着大家跪下,她似乎看到神的影子,又有点犹疑,小声问珞珞,珞珞撇撇嘴,道:“神有什么了不起嘛,下来就下来,这么故弄玄虚的,姐姐你又不是没见过神,不要大惊小怪的。”
这么说神真的来过了!郁姝心里一喜,倒不是她渴望见神,而是此番祭祀竟真的请神成功,是百年难遇,想必对于先生和众巫师来讲都是一件大喜事。
神影消失,万人欢呼雷动。这一祥瑞景象使大家振奋,连卜师占卜的结果也不重视了,坛下百姓已开始跳起舞来。
卜师占卜的结果一出来,宣布“大吉”,礼乐奏响,五声八音已齐,众人捧起鲜花走向广场,姰衣领舞,与民齐乐。
成礼兮会鼓,传芭兮代舞;
姱女倡兮容与;
春兰兮秋鞠,长无绝兮终古。
在欢快的鼓点中,大家传递着手中的香草与鲜花,传递着祝福,舞步快乐,歌声清越。
作者有话要说:
☆、四十六又起风云
人们载歌载舞,花香草香在欢声笑语里弥漫,郁姝与珞珞在推推攘攘的人群间寻觅张望,芦呈还在灵坛前,先生和子兰不见人影,不过此时王室贵族与属臣都已退下广场,有的随大王回宫,也有留下欢庆的,先生和子兰是跟着回去了?
“今日神灵保佑,那恶人行刺落空啊!”周围还有人在谈论着方才的神降。
郁姝已走过去了,不由停住,神降让她差点忘了之前的事,真有刺客?
“哎,你看到没有,那根长箭射来,公子舍身保护着大王……”
郁姝脸一白,拉住向前的珞珞,转身找说话的人,眼前众人来来往往不断,不知刚才说话的是谁,她胡乱抓住一个男子,问道:“大叔,刚才刺客行刺……公子怎么样了?受伤吗?没事吧?”她语无伦次,被她突然扯住的人一皱眉,看看是跳《山鬼》的女祝,这才呵呵笑着说:“没事没事,公子大义,有神灵护着,大王与公子都没有事。”郁姝还欲再问,珞珞一摇她的手,道:“芦呈过来了!去问他!”
芦呈挡开众人的拥挤,带她们到僻静处,郁姝一路不停地问,芦呈叹叹气,道:“郁姝,你不要遇事不问情况先胡乱着急,任你这么操心……”他还没说完,珞珞抢着道:“就是啊,一听见什么风吹蛇动就吓昏了,这个样子,子兰没死你先吓死了!”
“乱说什么!还风吹蛇动!”芦呈瞪她一眼,还是笑了,急忙安慰郁姝:“真的没有事,子兰若有事,灵均大人也不会放他去找乌曜了。”
“那行刺,何人行刺,没有人出事吧?大王有没有发怒?”郁姝也觉失态,平静一番问道。她听了细姜的话,本来就担心,想不到祭礼最后真的有意外,怎么不害怕?
“是被擒获的巴人行刺,御戎暂时将他们关在偏阁下的地室,准备祭礼之后兵马随行押回大牢。没想到被他们逃了出来,竟夺了弓弩要射大王。当时情势急危,子兰扑上前以身遮蔽大王,眼看中箭,灵均大人激出灵力才化险为夷。”
芦呈说得简单,瞬间以灵力捕捉疾行的利箭,非先生恐怕难做到,灵力陡然迸发,极伤心力;而先生为了子兰,竟在祭坛神灵时使用灵力……
“好在后来有神降瑞祥之兆,不然灵均大人麻烦大了。”芦呈叹口气,温和一笑。郁姝手指掐着汗湿的掌心,道:“乌曜还没回来,只是晚了?子兰去找他了?”
“是。一切都好,没有任何可担心的,现在真放心了?”芦呈见郁姝舒眉一笑,加了一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郁姝忽想起细姜,刚要询问,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她。郁姝听着似乎是宋玉,想着正好向他道谢。谁知几名仆尹找来,说是使臣还没离开,想见她一见。郁姝满不情愿,又不能推辞,芦呈道:“灵均大人要我找你也是为了此事,这次来的使臣不好得罪,我陪你过去,有灵均大人在那里,不要紧。”郁姝想到有先生,便答应了。
到了厅堂,只见重兵守卫,楚王已起驾回宫,想必是怕再有意外伤到使臣,如此周密部署。
芦呈与珞珞在外面等候,灵均亲自出来带了郁姝进去。
转过屏风,几名身着礼服的大人或坐或站喝着茶,没有郁姝想象的森严肃静。
“郁姝见过各位大人。”郁姝行了礼抬起头,他们各种眼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令她分外紧张和羞屈,这么一生恼,倒生出些绝境死而后生的气概,郁姝端直了肩,垂眸站定。
灵均缓步上前寒暄几句,拉她近前,笑道:“各位使臣大人,这便是灵均的小弟子,名唤郁姝,这次祭祀首次担任祝职。”
那几名使臣听灵均这么一说,方知无礼了,纷纷起身上前回礼,其中一名使臣首先开口道:“原来是灵均大人的弟子,怪不得祭舞跳得这般神妙,文实在唐突了,改日登门致歉。”
郁姝听声音很年轻,抬脸一瞧,才发现这些使臣有的居然很年轻,这位自称“文”的使臣,高冠博带,锦衣金剑,也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先生对他却很客气,称他“薛邑公”。
转脸发现坐在旁边的还有一名少年,依然一声不吭,肆无忌惮得盯着自己瞧。似乎年纪与宋玉大不了许多,也未戴冠,她不与他计较,收回目光,暗自纳闷,这么小的年纪也是使臣么?若说是年少有为,这么瞧人的样子太过张狂无礼,不知是哪一个国家的使者。
灵均与使臣还有事商议,郁姝行礼退出来。珞珞道芦呈去找细姜了,要她们先回家去等乌曜和子兰。
“咳咳咳……你们,给我吃的什么?”乌曜挣扎不过,硬被灌下一筒呛人的赭色药汤。
他才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躺在水边,观察此水川离城郊并不是很远,估计离被抓也没多长时间,巴人还不能招来妖兽。巴人走水路,把他好一阵折腾,难怪也不怕他召唤守护。行了一段时间,这才上岸,又立刻被灌了这么一筒东西。
务昌丢开空竹筒,道:“也不用瞒你,这是用十几种毒草和毒虫炼的毒药,三日服一次缓解毒性的药就能活命。你若召唤守护兽,或者逃走,就算屈原能配出解药来,你已经全身溃烂而死,所以还是乖乖听话为好。”看来他深恨上一次大意竟被一小小女娃钻了空子,这一次先下狠手。
乌曜苦笑,这一次怕是不那么好过了,这巴人做事够狠毒,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舍得放弃,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只怕早就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逼他吃了毒药,务昌也不怕再有什么闪失,和巴人到一边商量片刻,坐在一片新生的一人高的芦丛边休息。乌曜的脚没有被缚,他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小心移了几步,忽觉得从肚子开始,一阵阵抽痛漫至全身,令他站立不得。他赶紧大叫道:“喂,毒性发作了,你不会要我现在就痛死吧?”
务昌走过来看了看,冷笑着点点头,道:“你是真乌曜。上次你们敢以他人欺骗我,这一次不是假的;我还忘了告诉你,张仪和我所知道的女瑶之子居然不同,我要看看死生封咒才能确定是不是你,所以在你真的要死之前,我不会给你解毒。”
大事不妙,乌曜变了脸色。
子兰一心想活捉务昌拷问指环的事,所以不打算把务昌交给司马,他和子兰偷偷商量的这次冒险,算是先斩后奏,由芦呈去向师父解释。而现在看来他们想得太简单了。别的没什么,如果务昌发觉他不是女瑶之子,那么就不能让他落入子兰之手——最好是他不了解真相。
这么一想,乌曜顾不得喝了毒药,大喊:“白夜!沓举!捷岸!”三头守护兽应身而出,一起咆哮。
务昌一愣,第一反应居然是扑向乌曜,径向河内一滚。
守护兽皆不习水性,务昌这么做实在反应敏捷,乌曜呛得厉害,体内疼痛也让他使不出力来挣扎,混乱中听到守护的嘶吼和巴人的惨叫。可是务昌勒着自己的脖子已经越游越深,这么下去,要么被淹死,要么毒发而死,要么被务昌发现秘密,哪一种他都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