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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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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曜收起来,本欲说“我替你看着他,过了一些时日接你回来。”一想好不容易郁姝做了决定,这不是招她伤心,更怕她期望又失望,便改口提醒她多保重。除此外实在找不出别的话说,今天的郁姝却干脆,说完话直接进了车里,吩咐御人起行。
  马车消失在晨雾中。
  “乌曜!”子兰春风满面地进了殿来,接过女侍递上来的帕巾拭了手,笑道:“郁姝呢?先生陪父王一会也去母亲殿所,你和郁姝一起来,算作私筵,等我换下礼服。”
  换了衣服出来,子兰依然只看到乌曜独坐,他四下里一扫,道:“郁姝呢?没有来?”
  子兰看他慢慢走到自己面前,一脸踌躇,眼里少见的难色,紧问一句:“郁姝呢?她怎么了?”
  郁姝是要乌曜先瞒一阵子,拖拖时间,可子兰嗅到一点不对就起心的人,郁姝的事他一定会怪师父,乌曜索性直说:“王廷派下巫祝去各地为百姓祈福,郁姝自愿去了,早上刚走。”
  “什么?”子兰脸色勃然一变,乌曜忙解释:“你放心,先生无法,特意为她安排好了,芦呈会在中途接她,不会有什么事。以后我们随时接她回来就是。”
  “真没有事为何现在才告诉我?”子兰推开他的阻拦,已是弦上待发之箭,大步朝门外走去。
  乌曜忙把郁姝转交的东西给他,他打开看了一眼,一张脸立刻阴沉如风雨欲来,撞开乌曜冲出去,到了王宫外欲唤守护,追出来的乌曜早料到他会如此,把他衣袖一扯:“你疯了!刚刚封爵,你要别人拿住话柄?这里有马,她也没走一会,是乘船,从东城江口出发。”
  子兰也不回话,看侧边真有一个侍卫牵着一匹快马候着,抓过缰绳上马飞驰出去,转眼不见。
  乌曜大舒一口气。说实话,他觉得眼睁睁委屈郁姝怎么也做不出来,何况两个人面也不见,也不说清楚就分开,算什么?只是这么办了,也不知道子兰追不追得上郁姝,若是追上了郁姝肯不肯回来。他也想追去,可是还有大王夫人摆宴,他只好先回去善后。
  “起行喽!”舟人一声吆喝,船离了岸,顺水北行。同船的祀礼小宗得了灵均大人亲自嘱咐,对郁姝很照顾。郁姝要求在舱外吹吹风,他便命了一位女侍陪着,这才带着神祝者与几位外宗女进了船舱。
  暮春初夏,两岸浓翠,江水碧绿丰沛,汩汩汤汤流向天际,天边云色苍白疏淡,郁姝回望远处的都城,城堞上深甲兵卫持戈屹立不动,那灰暗的城墙无尽绵延,挡住了视线。即使看得到城内,又能看到什么?郁姝收回目光,将飞起的乱发理至耳后,心里抑不住失落。
  怕子兰追来,又盼他追来,以为自己多么坚决,还是有些不甘心么?然而自己还能回头吗?舟人打桨,哗哗的水声里,船破浪而行,白浪层层叠叠,那微小的泪珠落下去,化作细碎的泡沫。
  她不禁想到离开都城的那一年,自己常常躲着先生和乌曜,站在山上看那血红落日,每次天际最后一线光亮消逝,便忍不住要哭。今日,是不是泪水已流得太多,反没有怎么哭泣,就这么跪坐于船舷,黯然面对着茫茫江水。
  那一次私自出城去汉北,她随着信使的马车去找先生,对子兰的忧怨思念,和即将见到先生的喜悦交织,她以为再也没有这样的煎熬了;后来却是先生被带走,子兰被掳,接着是出师登山,几番离忧几番痛。回都城时她就想,无论再经历什么劫难,无论有多么艰辛,再也不要离开他们了,再也不要分开。
  她还答应子兰,会永远守在他身旁。
  而今,却是自己坚持要走,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将是真正的分离。“子兰……”她默默念着,握紧胸前衣襟,心上万针刺痛。
  远远地对岸,有渔家女唱歌,风送来几句,飘飘落落听不清歌词,而那调子郁姝是熟悉的,在汉北她听过,那是百多年前传下来的越歌。据说一位楚公子在前越国河上行舟,摇船的越女爱慕公子,便唱了这么一首歌,得人翻译成楚语,感她痴情的公子便将她带回了楚宫。她记得先生还笑着摇头道:“是传说罢了。”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几百年过去,越国亡了再立,纷乱动荡,歌却还在传唱着,一直不变。
  先生解释给她听此辞真正的来历,而她更喜欢这个传说,也许就是喜欢这位女子的勇气,和传说里美好的结局。然而她忽然想到,也许,只能是传说罢,那故事的结尾,越女若与那公子回去,被束在那狭小的宫殿里,还是那个率真而吸引公子的女子么?而那王公贵子自有自己的光华,亦不能为她留下。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调子婉转悠扬,凄怨又清越。
  宁可,不被你知道,只剩独自煎熬。甘愿在心里守着你,一生寂寞。
  乌曜赶到河畔,只见江水茫茫,北去一片碧白,连船影也没见到,那子兰牵着马立在高处,素衣翻飞,人如石塑。
  他失望走过去,问道:“她不肯留下?”
  良久,子兰摇了摇头。
  “你没有追上?”乌曜一急。
  子兰这才转过头来,眼里幽深,面上漠然,定定看着乌曜,低低说了一句:“回去罢。”自己走在前面。
  “你没有留她?真让她这么走了?”乌曜心头起了火星子,大声道。
  子兰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像平日针锋相向,异常平静地看了看乌曜,将那手上紧紧捏着的小布包递给他,竟还笑了一笑,冷淡道:“她不信我。我不能让她安心,留下又能如何?”说了跃身上马,径自离去。
  乌曜将布包打开,原来里面是子兰送给郁姝的玉簪,和两个绣着福寿的香囊。乌曜听郁姝说过,子兰最嫌通常的福寿之物俗气,每次替他做些配饰很要心思,她退了玉簪,又准备这么样的东西给他,是祝福,亦是要说明以后一切不相干?
  乌曜真想不到郁姝有这样的决心,抬头看那头也不回的子兰,身影挺拔端直,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凝固的黑点,心里似灌入了满江的水,压得整个人沉甸甸的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郁姝所听到的,就是《越人歌》。
  传说有连个版本。另一种颇有来历,有人说是歌颂同性恋,我不反对bl;不过不赞同此说所引得的根据,是文中有“行而拥之”“绣被而覆之”以及“交欢尽意”之句。
  古人表示关系好,就喜欢说“同床而寝”,小说里周瑜还借此演了一出“蒋干中计”;而李白《月下独酌》还写过“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呢。
  好几天没更,阿飞多叨叨几句。


☆、六十一武王绝胫

  魏都大梁,宰相府。
  巡护的兵卫离开场院,脚步声渐稀,长廊转复幽暗。
  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长廊尽头,向居室走来,玄青暗纹的锦衣衬出他面容如玉,眼神也似寒玉冰光。
  他行至门前,面无表情推开紧闭的门,昏黄摇晃的灯光下,内室床榻上传来一丝低低的呻吟,那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把水给我……”一只瘦长的手欲揭开床帏,又虚软垂下。
  来者掩上门,移步拿起几上的油灯,走至隔板前,另一手拉开厚厚的帐帘。
  床榻上的人几乎是陷在被褥中,他缓缓抬头,须发凌乱,脸色灰白,眼睛瞬间睁大,惊疑之后,又笑起来,道:“你,果然来了。”撑着手臂欲坐起,瘦得只有骨架子,衣袖空荡荡的摇动,挣扎起不来,只好半躺着,喘了口气,又挤出一丝笑,道:“公子,不,应称你作上官邑君了……为了仪竟偷潜入魏国,令仪不胜荣幸。”
  子兰将灯搁在榻几上,淡漠道:“看来这痛楚折磨也不怎么厉害。”
  “起初几个月伤口溃烂难愈,我即知有毒,随后全身如蚁噬,寒刺浸入骨髓,越来越痛。前时每日发作一次,便要了在下半条命,到这一个月,一日发作两次,我只好不时向魏王告假。想我张仪,就算大巫见了也退让三分,竟被你害得如此狼狈,邑君手段了得啊。”张仪道,一张脸凹陷,颧骨凸起,状如死人,然目光锐利依旧。
  “我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至于那刀上的毒,也不是我配出的,我有解毒之方法而已。”子兰徐徐从袖中拿出一只扁扁的木匣,放在灯旁,平静道,“我看配药的方法虽复杂,有几味药不好找,以阁下在魏王心中的地位,总也能寻得到,解毒不是难事——你若把指环交给我。”
  张仪听着子兰说话,欲笑时嘴角一抽,像压抑着什么,而身子突然一抖,脸色大变,迸出一声呻吟,额上冷汗毕现。
  “发作的时间到了么?我听配毒人说,这毒虽烈,一时也死不了,总可以再熬上一年半载。只是再过一两个月,就变成一日发作三次,随后愈加频繁。那腹部伤口你自己调治得应该好了,然而体内的溃烂不会停,直到肝肺骨头也腐了才算完。”
  子兰不紧不慢说着,声音低缓,眼睛注视着摇曳不定的烛火,目光却沉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紧紧关着的门外,闪进一个人来,他身后黑暗中,凌乱张舞的枝条只剩模糊地影子在黑幕上搅动。进来的是昭莫,俯身把一根细竹管交给子兰。子兰向张仪扬扬下颌,那张仪在床上无力的扭动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是哭,颤抖着压住痛苦呻吟。昭莫上前,捏开他的嘴,灌下几口竹管中的汤药,退下前狠狠看了他一眼。
  慢慢痛苦减轻下来,张仪喘气也顺畅一些,闭眼休息。
  子兰在榻前踱着步,道:“在你熬出解药前,这汤药能替你止痛,你方才喝下的顶多能止住一刻钟的痛苦,足够你考虑清楚了。”
  这番折磨之后,张仪那精锐的目光暗淡许多,他仰望帐顶,思绪游荡,许久,叹一口气,道:“公子可知?我执意下山时,鬼谷先生便劝我休要参与尘世权争,说我命里便有朽身化骨之灾,若肯潜心修习,一二百年的福寿轻而易举,若逆天违道,滥运阴阳,必然折寿,活不过不惑之年。我自己算的卦,也是难逃活腐之难,原来是因你所为。”
  “这即是说,你宁死不肯交出指环?”子兰目光森森看着他,即使他知道张仪不会轻易交出指环,也未料到他有这样的忍力。
  张仪苦笑:“这指环已不在我手中,就算想交出来,也没有办法。”
  “交给谁了?”
  张仪无闻子兰的逼问,喃喃道:“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想我张仪不过一介草民,能有此作为,有什么不甘心?乱世夭折短寿者多矣,将来丹青史册传于后世,不比刍狗一般泯灭于世值得?”
  子兰眼神渐渐寒锐。
  张仪转头,目光如磷火幽幽,紧盯着子兰:“可惜啊,论手段和智谋,公子实令我欣赏……只是我犹疑你的身份,公子对在下又颇多误解,不然,以你我之力联合……”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到底把指环给了什么人?”
  “道不同?我还是要劝你,若要成大事,你一定要除掉灵均!狠不下心,什么也休提。你也痛过,死过,从毒蛇死尸中爬出来,不要白费了楚郑夫人的苦心。”
  子兰脸微微有些变色:“你知道?”
  “呵呵呵,若不是夫人如此舍得,我怎敢断定你的身份?你根本不是大王之子……”那张仪咽了一口冷气,说这话时紧紧盯着子兰的表情,子兰果然怔住,脸微微发白,半晌问道:“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什么?”
  身后昭莫紧步上前来,拦在子兰与张仪之间。子兰看看他,恢复了镇定,后退几步,冷冷道:“时候到了。”
  张仪看看子兰,再看了一眼黑山压阵的昭莫,不再开口。而他身子渐渐颤抖,嘴唇惨白,抽气阵阵,似乎此次的痛苦更甚于前。实在忍不住,一声惨叫,在那襦上抽搐扭动,手指紧紧抓着被子,生生撕裂,却始终不肯说一个字。
  子兰看他嘴角慢慢流出血来,徐步走到案前,道:“看来,你的确用不着这解药。”打开盒盖,将那写着解毒药方的布条展开,向灯火点着,内室刹那一亮,照着张仪鼓出的眼,里面满是绝望和痛苦,血点密布,狰狞无比。
  “三寸之舌,强于百万雄兵,这三寸不烂之舌,也会慢慢腐烂吧?”子兰丢开将燃尽的布条,最后看他一眼,“那么,我就静候阁下殁日,据说这么活活痛死的人极少,多半该是自杀了,想必阁下不会令子兰失望。”转身绝然而出。
  “子兰!”张仪恶狠狠喷出这几个字,一倾身,猛然从榻上滚下,在地上挣扎着,声音高高低低,变调扭曲道:“你终有一天……呵,想你也是自负之人,若有一日知道自己不过受尽愚弄……”接着的几声惨叫,被掩上的门盖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山崖陡峭,下临绝壁,子兰兀立于茫茫夜色中,山林呼啸,如爬兽蠢蠢欲动。冷风自下扑来,空谷阴戾怪叫不绝于耳。
  没有什么可怕的。
  无论是梦里或现实,黑暗中的危险都不足为惧,只要你习惯了。兰,你做得很好,要得到想要的,先要无所畏惧,要狠得下心。
  当他拖着麻痹的腿爬出魇林,母亲带着满意的笑这么说。他被抬回了王宫,十日里不停呕吐,腐臭,冷腥和酸霉的气味,驱之不散。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或呻吟或尖利笑着的怪物与癫狂扑来的人,都死在了他手上。他带着的一把利剑,早不见踪影,他的嘴里全是血腥,手指甲里全是肉屑血块,但是真正让他得以逃生的,是爆发而无法控制的灵力,还有强烈的渴望。
  活下去的渴望。
  “莫,你记得那个魇林吗?”子兰低问道。
  “记得。”昭莫如影子,悄然守在他身后,低低应道。
  他在那里救了昭莫。犯大逆全族被驱入魇林,只有昭莫一人活了下来,一条手臂被饥饿的人与兽啃得只剩了骨头,依然力图摆脱围攻。
  他自顾不暇,为什么还会救他?也许就是因为眼中同样的不甘。
  他不甘心这么死去。郁姝以为他只是回宫探望父王和母亲。让父王看看他苦苦努力能独立行走,然而父王那憎厌的眼神在心头还挥之不去,他就被母亲推入了比酷刑恐怖十倍的魇林。
  他要活着回去,为了郁姝,还为了要得到一个答案。
  “母亲,我是谁的孩子?”
  之前任念头在心底千绕百结,他是不敢问的,然而死里逃生,他一定要得到答案。这种迫切胜过了对母亲做法的怨恨。
  “兰,你的目光里有血腥,这是你的父……亲不愿意看到的,他是一个固执而懦弱的人。”母亲满眼哀恨,欲言又止。
  那一刹那,他明白了,真的是他。
  子兰握紧拳。眼前天穹阴云覆盖,万壑纵横尽归黑夜。不想被吞噬的话,就要醒过来,跳出去。摆脱掌控,不如掌控。
  总有一天。
  七月,楚齐韩结盟对付秦国。一年后,张仪逝于魏,魏王命厚葬,天下疑云其墓为衣冠冢。
  第二年,秦出兵围攻韩重镇宜阳,楚王应韩之求援,派司马景翠出兵救韩。司马景翠大军压阵,坐观秦韩相斗。
  疏落的光点在风里浮动,有如夜里水浪起伏粼粼依稀,缓坡向上,一径石板路连至青木花廊。廊上站着一名青年男子,临风秀立,玉衫影动,英眉轻蹙,眼神淡淡的,望着那坡下宵明草丛,恍惚若失。
  “邑君,灵曜大人已到了,在书阁。”府管伍田近前道。
  书阁甚是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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