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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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筏又转了一道弯,进入更狭窄的河道,慢慢水流更急了,水中礁石渐渐增多,乌曜停止说话,留心江面。由于山高树密,遮住了一半天空,天色也阴暗下来。
前面左边出现一条宽阔的支流,斜拐过山岩,消失在山后。乌曜指着那边道:“这条流向丹水,若我们楚与秦国在丹阳开战,那边丹阳靠近汉中郡。若有不利,汉中郡百姓恐怕也会受苦。”
一提及此,郁姝想起先生,不由蹙眉,忧心忡忡,而大家都沉默下来。
水流湍急,水声格外响亮。
子兰突然站起身,压低声音:“我确实听到奇怪的声音,就在水下,一直跟过来!”
“你别又……”尹苴无奈笑着欲开口,乌曜突然按住了他,侧耳细听了听,也轻声问道:“你刚才从哪里开始听到的?”子兰想了想,道:“进了峡谷,第一个支流之后……我本来也以为是错觉。”
郁姝见尹苴脸色一变,紧张得想站起来,忙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就算有妖兽,怎么可能这么快寻过来?”乌曜皱眉,山谷中支流很多,但是第一处支流那里离村子很近,附近也住着负责祠堂的巫祝,一般妖兽是不会轻易靠近村子的,若是凶猛的妖兽,不会潜伏这么久。
“不是妖兽。”子兰很肯定,又踌躇了一下才说,“其实,昨夜我也听到屋后有动静,去察看又并没有什么,当时也好像听到这种声音。”
尹苴忍不住问道:“是……什么样的声音?”
乌曜持篙,和子兰都没有回答,静静站立,望着后面的水流。筏子上下起伏,被水流带向前。有许多礁岩黑色圆滑,伏在水下或突出水上,突兀看去像潜伏的怪兽,参差错落;水流不断撞击岩石回流,激起细碎的白色浪花,看不清水下情况。
过了一会,乌曜说:“没有了。”
子兰静立,一会点点头,默默坐下。郁姝什么也没听到看到,担心地看着二人。
尹苴问:“到底怎么了?虚惊一场?”
乌曜摇头。子兰说:“是不是巴人?”
“……大概是。不然妖兽不会这么久无动静。师父不在我身边,走水路是因为山谷中水域广,万物灵气充沛,多少可以混淆迷惑妖兽。可是明明潜在水下却不攻击,又是为什么?”
“巴人?”尹苴疑惑,“巴国不是已经被……我听说,被秦国灭掉了。”
“巴国是不在了,不过巴人部族还在这里啊。他们一直都在夷水流域生活,他们善水,剽勇好战。先代楚巴交战,我们楚师吃过很多苦头。可惜他们族群分散,有濮、卢、共三支,其中濮势力最大,号称百濮。先王楚师不断溯江西上,加上秦军夹击,巴人才退到了丹水。”
“那么,他们为什么跟踪我们?”郁姝问,神色惴惴,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难免更多猜想,“是想报复楚人?”
子兰道:“若要动手,这峡谷里正是他们的有利之处,他们知道我们觉察便退去了,可见不会轻易再来,不必担心。”
乌曜也说:“别怕,前面不远就出了峡谷,再往前行过了巴岩,就是我从小生活的地方,应该无事。”郁姝点点头。
水流曲折,前面右侧山岩映出亮光,乌曜道:“要出峡谷了。”竹筏一拐,果然看到了峡谷尽头,流变宽,水加深,显得平缓许多。竹筏两相摇晃一下,也慢下来。
乌曜不敢放松警惕,出行之前就想到过许多危险,因而筏子用野藤、草绳捆扎后,还在其下缚上皮囊与葫芦;筏上树了几根横杆,立上桅杆,还特地在尾部设了一根短橹。
他欲放下竹篙,去解桅上绳索,以便出了峡谷升起小帆。郁姝忙要起身帮忙,子兰按住她,自己过去。乌曜手上一顿,道:“你的腿……”
子兰瞪他一眼,冷着脸接过竹篙,站到后面。
乌曜冲郁姝做个鬼脸,暗道,哎呀,戳到他痛处了!解开绳缆这一下时间,峡谷尽头已尽现眼前,水流似乎又加快了。原来前方左侧有一条岔道,水流在这里分作两支,一支左走,一支向前。
远远可见那岔道口岩石上的野草灌木被水流冲刷得东倒西歪,乌曜一惊!他记得这里本来镇有大石,水流只能从几处缝隙过去,所以草木长得茂盛,现在大石竟不见了!
他一把抢过竹篙欲抵住石壁,那篙长约十尺,分几处安了铁箍,下端箍上绑了铁钩。水流甚急,眼看抵不住,乌曜忙用铁钩钩住一棵树。
“轰隆隆”,前方谷口传来巨大声响,四人抬头望去,只见无数大石块和长树干从山上滚落,瞬间在水上横竖错乱堆叠,阻挡了竹筏去路。
子兰一蹙眉,迅速拔出剑蹲下查看一番,贴着竹筏的缝隙猛力刺下去,剑抽上来,刃上鲜血混着江水流下来,流入竹缝。他沉声道:“水下有人!”
尹苴也立刻把剑抽出来,但敌人在水下不知位置,四顾无从下手,
“卡啦啦”被钩住的树受不住力,铁钩刮落枝条,脱了下来,竹筏立刻冲出去。乌曜瞅准岩缝将竹篙插进去,另一边架住桅杆,竹筏慢慢前斜,暂时缓解危险。
“阖乱!”子兰看情势危急顾不得许多,唤出穷奇。
然而谷内狭窄,阖乱停在眼前,双翼拍打,不能再下来。子兰托起郁姝,令她坐上去。
一支手忽然从水下抓住他的脚!那手骨节粗大,指间生蹼,手背上覆盖硬甲,有如鳞片。尹苴看得真切,立刻持剑便刺,哪知震得虎口发麻,鲜血迸出,那手却不退缩,又用力一拉,子兰站不住,眼看要被拖下水去。乌曜推开尹苴,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急喊道:“一定不能下水,不然就完了!”
可是那水下力量极大,乌曜也拉不住,尹苴学着乌曜抱住他的腰,双方僵持一阵。
“啪”竹篙一下折断了。
郁姝看着眼前一切,知道自己帮不上忙,拼力攀上阖乱的背,子兰半身已在水里,见郁姝坐稳了,叫道:“阖乱!”
那阖乱护主心切,双翅一弹,两边树木岩石被震得碎裂飞散,它伸头一口咬住尹苴的衣服,仰头冲向空中。
握着子兰脚的人一下露出了水面,和三人一起悬在空中。他抬头看向子兰,水从他窄额和两只细长的眼睛往下流,没有眉毛,目光透着凶悍,脸面黝黑,头发粗硬如鬃;肩极宽,布满黥纹,左肩上依稀有血渗出。
子兰见他嘴一动不知说了什么又伸出左手抓过来,咬牙一剑挥出,生生将他右臂砍断,那人竟一声不吭坠了下去。“咚!”乌曜三人看着他沉进水里,水上溅起红波白浪。竹筏已如离弦之箭拐过左边消失得无踪无影。
阖乱飞过峡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郁姝惊叫,就在左边岔口的山岩上,一个人正把头从同伴落水的地方转向他们。披发,项上金饰闪闪发光,身裹粗葛,腰间围着短裙,显然等了很久。他此时不急着救同伴,却撮口吹个口哨,拿出一个陶罐,往那水中倾倒红色粉末,又掏了一些扬向空中。
尹苴的衣服承不住力,阖乱飞出峡谷,落在附近山顶一块石岩上,四人喘息甫定。
“已经没事了吧?”尹苴惊魂未定。
不待众人回答,天上传来如婴儿般的啼哭,另有刺耳的鸣叫,紧接着是翅膀扇动的声音。大家抬头看,三只大鸟飞来。
“蛊雕!鬿誉还有酸与!”乌曜一看清楚,不由叫道。
这三种鸟比昨日攻击他们的鸟还要凶恶。那蛊雕头上有角,鸣声似婴儿迷惑人,善用利爪挠瞎猎物的眼睛;鬿(音同奇)雀头上白豪森森,虎爪遒劲;酸与体型虽不大,然而长如大蛇,长着四翼六足,善于将人盘卷上高空活活摔死。
就算四人上了穷奇,被缠上也难以脱身。
不等子兰发出指令,阖乱已飞起迎战,然而三只鸟并不急于进攻,只是兜转来回,令阖乱只能防守不能有效攻击。
“是那个人唤来的妖兽,你们不是有灵力么,杀了他!”尹苴大叫。
乌曜摇头,用灵力伤害人是禁忌。
连郁姝也明白了,看来这人知道他们要走水路,之前河流水浅岔道多易于逃脱,他们专选了这里凿开巨石,早早等着。若不是乌曜对这一带熟悉,恐怕竹筏已被推入岔道。继而他们又把谷口堵上,断绝他们的退路。现在计划失败才招来妖兽,如果使用灵力,也不能对他怎样,他有恃无恐。
“这般细密计划,绝不是仅仅出于一般的报复之心。”子兰皱眉冷道。
尹苴一路惊险,心里恨极此人,可自己的剑已掉在水中,干脆解下剑鞘掷了过去,那人一躲,脸上隐有轻蔑之色。
乌曜思忖片刻,道:“不如进山林借着树丛的掩盖逃跑?如果那人追来,我们也好下手……”不等他说完,子兰脸色一变,指向水面:“那是什么?”
三人再看,一只猪婆龙从水里露出头,狰狞丑恶的长脸,眼如铜铃,腭裂绽开,白牙森然,皮甲粗厚,脚爪有力。受了指引,它移动沉重的身体,往岩上攀来,身躯庞大,却也快速。
“这下,不跑也得跑了!”
子兰不肯退,道:“从这里跑入林中会引来更多妖兽!不能拖延下去,何况他们也许还有同伴。”
乌曜听他一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摘下璎脰握在手中。
子兰喝一声:“郁姝,你们站远点!”举起左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黑玉,红色丝绦缀连,炫光流离。凝神之间,光芒已化作一股旋风卷向那只猪婆龙,猪婆龙被卷上高空,厚重的尾巴犹在甩动,风突然消失,它重重地跌在对岸岩石上,岩石被砸得粉碎。
“好厉害!”尹苴是第一次见到灵的力量,禁不住赞叹。
那个巴人敏捷躲到一边,看了子兰一眼,哈哈一笑,忽然腾跳起舞,唱起歌来,声音粗狂响亮,浑厚有力,盖住了水流声,在山谷里回响,震荡不绝。“他在唱什么?”尹苴有点受不了,捂住耳朵。郁姝拉着他退后,只见天上,三只鸟听到歌声,疯狂起来,不再闪避穷奇。酸与扭动身体,六足张开,一下扣住阖乱,身体很快卷了上去,另两只鸟竟如离弦之箭,冲向四人。
乌曜专注意念,抬手一挥,两只鸟被无形屏障弹开,挣扎着还要飞向前。子兰再抬手,白光犹如一只利剑,直刺蛊雕。暂时压制了妖禽的攻击。
空中一声惨叫,是阖乱挣开酸与,反口将其咬成两截。又猛地扑向鬿雀,那鬿雀翅膀一偏,欲绕开虎爪,还是躲不及,被阖乱铜头撞得翎毛四散,紧接着一口咬断翅膀,跌落江中。
危机化解,四人松了口气。子兰脸色有些发白,左腿疼得厉害,身子歪了一下。乌曜抬手扶他,子兰后退一步,避开。乌曜嘀咕道:“你现在比我还糟糕,计较什么啊!”子兰半身泥水,还溅了血,虽是黑色衣衫看不分明,但已着实狼狈。郁姝急忙过来要替他擦拭,子兰摇手,独自走到崖边去看动静。
那个巴人舞动愈发激烈,弹跳扭腰甩头,拍腿锤身啪啪作响,歌声越来越高亢。远处更多怪鸟飞来了。
“快走!”
子兰当机立断,吩咐大家快乘上去。阖乱落到附近岩上,乌曜先拉了郁姝跑到阖乱身边坐上去,尹苴跟着,子兰脚步有些踉跄,慢在后面。
待乌曜坐定一转头,大叫:“小心后面!”
子兰没来得及回头,已被人从后背抱住!那人右边赫然只有半臂,骨头刺出,血肉模糊,然而左手铁铸一般有力扣着子兰,怎么也挣不开。尹苴在他前面,此时一看,扑上来欲扯开那人,又哪里扯得动?
阖乱不等乌曜跳下,载着两人冲过来要救子兰。那人冷冷一笑,喘着粗气,拖着子兰猛向后退,仰身一倒坠下山崖,尹苴控制不住身子,跟着也跌了下去。阖乱往崖下风驰追去,虽然动作极快,竟还是慢了一步。
子兰知道来不及,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喊了声:“带他们走!”话音未落,瞬间没入水中。衣角卷动处,但见浪花飞溅,涡旋涌流,人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猪婆龙:其实就是鳄鱼中的扬子鳄,在俺们长江一带还叫土龙,学名叫鼍(音同陀)
☆、七 观氏女媭
阖乱陡然停在水面,郁姝差点冲下去,乌曜抱住她,任水浪扑打在脸上身上。
郁姝急得哭,看着乌曜道:“怎么办?”
乌曜甩掉一脸的水,看看江面,只见波浪翻涌,混浊不堪,别说子兰,尹苴也不见人影。峡谷那边也只有乱石浮木在水中沉浮,一片狼藉。阖乱只顾着救子兰,尹苴慢一步落水,但也是晚了,乌曜来不及救他,心里自然有些愧疚。
抬头看上面,那个巴巫站在崖边俯视着他们,眼中有得意之色。阖乱飞起,却是往相反的方向。郁姝哽咽着,抓住阖乱的皮毛,道:“不能走,乌曜,快想办法!他们会不会……”
阖乱开口:“大人要我把你们带走!”
“不行!”郁姝急道。乌曜握紧拳头,按下满腔怒火,严肃道:“郁姝,怪鸟已飞过来,情况紧急。我们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回去找阿母商量。现在阖乱没事,依令而行,说明子兰暂时也应该没有危险。”
郁姝望向江面,咬唇不语,乌曜沉声道:“我们走!”
阖乱快速向巴岩飞去,怪鸟穷追不舍,叫声和翅膀的拍打声高一阵低一阵充斥耳中。
郁姝突然想到乌曜的身份,也许他们本来的目标就是乌曜。子兰一直在探查此事,可她不希望这么对待乌曜。自己刚才意气用事差点误了大事,而子兰虽对乌曜有敌意和他心,关键之时终究比她明白许多。想到这里,便如万针穿心,回头对乌曜说道:“如果他们追上来了,你就一个人走,不要管我!”
乌曜一怔,立刻笑道:“哇,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留下你有用么,难道他们就追不过来了?你不会是提醒我,要我反过来救你舍生取义吧?”
郁姝顾不上理会他的玩笑,一脸郑重地说:“先生叮嘱过我要我看着你,你是楚国的灵巫,我不过是……”
乌曜不让她说下去,将她两肩板正看着前面,轻轻说:“子兰不会有事,你,我,子兰,还有尹苴,我们都会活着!以后不许看轻自己,不许说不要管你这类话,先生、我都要你活得好好的……子兰也是!”
风迎面而来,吹乱了头发,郁姝觉得颈后发痒,是乌曜的气息,热乎乎的。她何尝愿意去死,然而自己总觉得,若是面临选择,舍弃她不正是应当的吗?她忽然想起自己跳崖时子兰的一脸怒气,听着乌曜轻声而郑重的话,这才明白他不是生自己的气,是怪她轻生妄为啊。她想笑又笑不出,脸上的泪水被风吹干又流下来。深呼吸几下,冷风呛人而清爽,郁姝说:“好!”声音发颤。
乌曜“哧”一笑,道:“不好也不行,我要对付妖兽,你自己坐稳!”
郁姝赶紧伏低抓牢阖乱。乌曜反过来坐着,又紧握璎脰,后悔身上不曾配一把剑。
那巴巫也乘了妖兽,一路操纵追赶而来,渐渐逼近,看得清模样。乌曜盯着他,不能确定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看他更像个武将,长得魁梧高大,黑发在空中飞舞,项上是虎形金项圈,腰上还配着一圈拳头大小的陶罐,都套一层竹笼以防碎裂,看来这是他行巫法的主要用具。长相与之前挟走子兰的人并不相近,眉毛粗长,眼神犀利,高鼻丰唇,从右眼角到额上有红垩、石青与涅土刺成的黥纹,显得神秘不可侵犯。
乌曜猜想他能操纵妖兽,应该是巫师,可他使的巫法也不同一般,叫人不能轻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