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楚 作者:非 白(晋江2013-10-30完结)-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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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在众臣离开后,又送了昭阳一程,心绪不平,默默点了点头。
子兰自去,而他迈步进殿,行礼道:“微臣见过大王。”
“先生请起。”楚王横淡淡示意灵均起身,道,“昭阳先生起行,一切可安好?”
灵均答道:“蒙大王关心,昭大人一切顺利。”
“唔,昭阳先生年迈,此次告老还乡,正可颐养天年。有灵均先生与子兰辅佐寡人,寡人高枕无忧啊!”
“微臣愧不敢当。不过,眼下之急……”灵均心内犹豫几番,知道自己要说的话楚王不爱听,然而时机一延再误,为了救乌曜,他已有许久放手国事,政务全由昭阳处理。刚回到朝中,谁料昭阳就请辞,而子兰也拜为令尹。
那楚王似乎已猜出他想说些什么,微微皱了皱眉,道:“先生还有何教诲?寡人洗耳恭听。”
灵均一迟,坚持说道:“禀大王,如今楚国恢复安定,而前王仍被困于秦国。秦王胆敢滥施巫力用于战事,心思险恶。依臣之见,需尽早接回前王,以免不测。”
“哼……”果然又是此话,楚王横不耐烦地看了灵均一眼,不悦道,“先生已知秦王居心叵测,又怎会轻易放回父王?何况战乱甫定,就与那秦言和,未免叫他小看,此时还须从长计议。先生替寡人给昭阳先生送行,想必也乏了,退下休息去吧!”
灵均无奈,知道再说只会使楚王更加反感,按下谏言行礼退出。
殿外已是春意盎然,花团锦簇,灵均却只觉阴冷,耀阳下身后的影子斜在空旷的庭中,瘦长而孤独。
他慢慢抚住胸口,忍不住地咳了几声。自那时耗尽灵力驱退灵怪受伤后,虽好生休养多日,又有灵果相助,但他这心间冰痛之症却始终未祛除。
从方才子兰默然过去开始,一丝寒气就绕在心头不散,渐要溢上喉来。
现在的子兰,没有那明显与刻意的冷意,却比那样的冷淡更叫他心痛。
他,还是错了?
“不,没有什么错误。你应该明白我是何意!”子兰淡然坐在郑袖对面,嘴角一丝冷笑:“我为何会杀乌曜?难道你不明白?”
连月以来压制着郁愤,他需要一处宣泄。
……你也痛过,死过,从毒蛇死尸中爬出来,不要白费了楚郑夫人的苦心。
你终有一天……呵,想你也是自负之人,若有一日知道自己不过受尽愚弄……
他彻底明白了张仪临死的话语。
受尽愚弄,呵,不错,张仪也许说得对。
他原以为他清楚张仪所说“你根本不是大王之子”是何意,结果他不知道;
他费尽心思为证明自己,结果只不过是受尽利用;
他自以为天下事,自己想要做到就做得到,结果二十年来不过是被玩弄的棋子!
“啪!”猛一击案,那木案绽出一条缝,而子兰虎口裂开,血顺着几案滴落。
竭力保持镇静的郑袖身子一抖,手在袖中握紧,勉强压下心头恐惧,不敢看子兰那阴沉的脸。
她是第一次,感到如此可怕,恨不能远远避开。然而,她没有了最后一道保护——子兰生母的身份,她如何能逃过这份危险?
从子兰很小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这个孩子阴郁深沉,冷酷而残忍。恩必报,仇必申。但是面对她任何的安排,他都沉默听从,即使知道她的用心,他也忍受。
她渐渐有恃无恐,也许,她自己都忘了,其实她并非他生母,她所依靠的是一座冰山,一旦真相之炎烧来,她便会被洪水淹没。
但是谁会说呢?
灵均比她更在乎这个秘密,而张仪,没有好处的事他不会做——没想到,在他死后这么久,这个秘密却被揭开了。
他不是几句哭诉就容易心软而一味退让的灵均。
他会怎么对付自己?
“……是我,是我坚持要灵均这么做的,就算你恨我,为何要杀了乌曜?你这样做,先生会多么伤心?”郑袖艰难地吐词,扣紧手做最后一点努力。
殿内静寂,光亮沿着廊檐射在角落,距离她很远。
“呵!不愧是专宠十多年的楚郑夫人。”子兰忽而不怒反笑,还微微颔首,郑袖一怔。
只见子兰端正了身子,肃然道:“楚郑夫人,我子兰有你养育多年,也是受益匪浅。如今这三拜,便是谢你养育之恩。”
说罢叩首,“咚咚”响声敲在郑袖心上,不由心颤。
“你……你是何意?我也就罢了,难道你连先生也不在乎了?”
“先生?你说的是屈原?我在乎他什么?在乎他隐瞒我身世,还是在乎他将玄螭注入我体内,阻碍我为灵?是在乎他利用我讨好楚王,还是借我对付那秦国?”子兰面色已完全平静,始终带着冷笑,只有那眼中灼灼怒火不熄。
郑袖垂目,忍不住道:“你若说我对你有所利用,我无话可说,然而灵均对你,却是真心实意,你就算寡情薄义,这般说话也未免过分了。”
子兰嗤然一笑:“不知楚郑夫人这么说,是还想借屈原来打动我,让我看在他的面上放过你;或者,是你对他所谓的旧情难了?”
“你!你……说什么?我对他……”郑袖又吃一惊,再也掩饰不了惊慌。
子兰收了笑,毫不留情道:“你还想欺骗我么?所谓先生对你有情,诱骗你而生下我,因而先生觉得有愧于楚王,以效忠偿罪——你想尽办法给我这样的暗示,不就是要我甘心听命于你,违背他的意思吗?”
郑袖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她暗知回天无力,犹不甘心道:“你,你如何知道……”
“你不必觉得机关算尽,我清楚这样的事实时,早已经决心要把你希望我做的事坚持下去,只不过,不是为了你。”子兰徐徐起身,垂眉冷眼看着郑袖。
郁姝误闯宫殿,正撞见楚王与郑袖媾和,他嗅到那熏香不同寻常,后来派昭莫去查,果不出所料,那是极强的媚药砂俘。
楚王已是情不自禁,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暗下媚药?再得知那媚药是她时时放在枕内准备着,子兰方明白这却是郑袖为自己而准备。
有情而难以忘却的人,是郑袖而非先生。
那么,她处处针对先生而做的事就很好理解了。
只是那时,子兰万万也想不到,自己竟不是他们的亲生子。
“呵呵,我,是我小看了你。如果,”郑袖抬着头,眼里带着绝望和悲哀,“如果我早将你身世告诉你,你是否会帮我?这么多年,我付出了那么多,竟什么也得不到吗?”
子兰不答,片刻问道:“你利用我,又想得到什么?”
仅仅只是报复先生?
郑袖虚软地坐下去,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道:“为了什么?我为了什么?呵,我不知道!如果当初师兄帮我救一救郑国,如果他肯带我离开,如果……又怎么会发生这些事?我恨他!我……”
子兰冷冷俯看着她,昔日华贵从容的楚王夫人,此时畏缩窘促,冷汗淋漓,狼狈不堪。
自己该怜悯她么?
他没有别的感觉,除了强烈的愤怒与屈辱。
当初的郁姝,就是因她,几次险遭毒手,还差点灰飞烟灭;是她,为了得到指环以更好控制他,而多次放过大患张仪;而现下他才得知,也是因她隐瞒事实逼走了拥有灵血的公室之女,才生下秦王稷,使他借了灵血滥用指环!
他只是因为被隐瞒身世而愤怒?只是因为被愚弄而要报复?
如果……
如果,他在郑袖身边的日子,像南后对待楚王横那样,他还会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如果先生最初告诉他真相,让他过着像乌曜那样普通的生活,长大后的自己,又是怎样?
然而现在,无论怎样假想,也没有意义了。
子兰向郑袖走近一步。
郑袖猛然间仰起头,似乎忘却了害怕,疯狂喊道:“但是我不甘心!我,我为了得到你,为了借你束缚他,我连自己的孩子……”她又猛然停住,泪水夺眶而出,在她低头倒下的一瞬,子兰看到了一丝留恋与悔恨。
原来,小时候,她曾看着自己而流露恨意的刹那,是想起了那夭死于腹中的孩子。
所以,她从不肯抱他,不肯在他身边多待一会。
原来,她不是嫌他不祥,不是害怕他异于常人之处,也不是逃避对先生的爱恨;她怕的是掩盖不住内心的秘密,怕的是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子兰一把扯起她来,郑袖惊恐地抬起头,颤抖着哀求道:“杀了我,求求你,饶过我,杀了我吧!”
子兰掏出一根竹管,强行将药汤倒入了她口中。
郑袖挣扎不得,被子兰束住手臂,直到全部咽下去。子兰一松开,她连连呛着,坐起身拼命想吐出来,却没有办法。
“不用心急,我不会杀你,本来,是想让你好好尝尝张仪死前的滋味,不过,我改了主意。”子兰冷冷道,深眸如幽冥,“但是以防你说出秘密,所以还是给你喝下这个。以后我会定期派人送解药来,只要你保守秘密,就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郑袖颤抖着使劲点头,她听说过张仪死前的惨状。
子兰站起来,冷笑一声,道:“只要你不再生事,你就一直都是前楚王幼子的母亲,太夫人。这里虽然凄凉孤独,不过荣华富贵,你也多少可以享受得到。我会找人专门服侍你,不让你有任何求死的可能。你拼命所做的一切,也就能够得到这些吧。”
他说完,转身离去,不再回头。
郑袖在地上躺了许久,直到一切归于死寂。
她挣扎着爬起身,惶惶向四处张望,冷清灰暗的屋子,最后的一抹光线也移走了。门帘晃动,缝隙之外,是整个后宫的庭院,郁盛的树木,廊道深阔,错乱密匝。
这个地方,她曾拼命要逃离,又曾拼命要占据。最后,也就如此,要埋葬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九十泾渭自分
銮铃轻摇,沿着浅浅深深林叶遮阴的官道前行。灵均略有些疲惫,以手支额靠着车壁。
今日朝议,他想劝谏大王免去征选宫人之事,却被以靳尚为首的臣子驳斥。这些阻难他习以为常,不会放在心上。然而他们身后那双幽深的眼睛,令他……
马车忽然停了,有人说话。
“左徒大人,”车外御人小声禀报着,“令尹大人派人来请大人……”
灵均抬头,掀开车帘,车前一位小仆静静候立着。
灵均认得此人,名叫伍休,是郑袖最初安排在子兰身边的仆从。
子兰早已使这些人转而听命于他。
想到郑袖,他微微一叹。他打听过,虽有不如意之处,郑袖还安然在宫中。子兰总算有些恻隐之心。
灵均下了车,御人迟疑道:“大人……”
灵均摇摇手,让他先行离去,自己轻理衣襟,随着那伍休,向小径深处行去。伍休指明了路,退至他身后,请灵均先行。
细草尖长,密而深,牵绊着他的衣裾,灵均缓慢地顺着石径直到尽头。
翠竹秀郁,简陋的竹亭,风吹日晒已成灰白,裂开的竹子在风里“嘎吱”作响。一人独立于亭前的崖畔,背对着他,向那苍绿群山望去。
灵均脚步一滞。
隔着这样一段距离,那么一切还可以当做尚有余地,一切还可挽回,走过去,也许就什么都不是了。
但是,他还是必须走过去,一步一步,忆及往昔,物是人非,他脚步几乎不稳。终于慢慢走到了子兰身后,看向他凝望的方向。
斜坡下嫩绿葱茏一片,坡上绿树掩映的房屋,雪白的茅草屋顶,那是他的家,他们的家。
“先生,你看,”子兰并未回头,却似早已觉察他来了,忽然说道,“小的时候,我和郁姝在坡上等你,可是你常常回得很晚。郁姝心急,她不能行动,便催着我到这里来等你。我站在此处,可以看到院子,那里有等着我们的郁姝;我回身,可以看到你回家的路。”
“子兰。”他心里一动,轻声唤着,像以前一样。
然而,没有他期望的目光迎接他,那幽黑而清润的双眸,带着欢喜的沉默仰望,已经离开自己多久了?
子兰缓缓转身,缓缓说话,面容与声音一样平静,无怒无喜:“您曾问我,我到底想要什么,怎样才会觉得幸福。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想要的,就是那时的岁月,那就是我要的幸福。”
知道有人会一直等着你回家,无论在哪里,无论还要独自一人多久,你心里都不会孤寂。
灵均静静看着子兰。往事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是郁姝和我一起等,就站在那里。”子兰指向远处院外的空地,在这个方向,只见得到一个小角。
“子兰……”灵均眼中酸胀,向子兰迈出一步。
他第一次有一种想要解释的渴望。是的,如果可以挽回,他愿意说出一切,把心里的犹豫矛盾和苦痛,统统说出来。
只要子兰肯让他说,让一切重新开始。
“我知道郁姝在想什么,她根本不希望我去争夺王位,也不愿你为了所谓的忠正而心力交瘁。”子兰却打断他的开始,径自说道,“那是因为她不知道,你和我都骑虎难下,总要有一个人来做决定。”
他一步步走向灵均,步态从容,神情淡然闲雅,每一次面对那些他要战胜的敌人,他都是如此。
“可是如果是由你决定,你根本不会选择我们,你心里装着的,不过就是那个楚王,是不是?所以必须由我来。”子兰嘴角露出一丝轻笑,眼带嘲讽。
灵均一震:“子兰,你……”
“我以为只要我来控制一切,那么郁姝的愿望就很容易实现,而你再不必受所谓的忠心与愧疚束缚,那个时候,谁也伤害不了我想保护的人,谁也不能夺走我想拥有的一切!哈哈哈,可笑吧?”子兰面色一沉,那抹笑带着憎恶,眼神中满是仇恨屈辱,“原来,愚蠢的人是我!你们看着我做着这样多余可笑的事,是不是很有趣呢?”
子兰争权夺位的原因,是为了他?灵均心里由不得一痛。他是不是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子兰的心思呢?
子兰看着灵均眼底的歉疚与哀伤,微微一笑:“你不必感动。我肯说出来,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他不再看着灵均,侧着脸看那竹亭,声音低沉:“……曾经我羡慕乌曜,因为他能叫你师父,他在你面前胡闹任性,我也想这样,却不能。因为我怕会引起他人的疑心,我怕你并不愿意……”
他再转过脸来,依然那般微笑着,转而面色一沉:“呵!幸好没有是不是?否则又是自取其辱。先生,你该知我子兰的为人,人一尺,我必还一丈!”
“子兰!”灵均沉痛,上前一步急道,“子兰,就算你不肯听我解释,至少你该相信,我不曾有伤你之心,在我心里……”
“那玄螭呢?这就是不伤我?把我交给楚郑,你难道不知道我曾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如果你不知道,又怎么会将我接出来?”子兰不容灵均再说,冷然道,“连郁姝也瞒着我,她最听你的话!你们明知那秦王稷掌握着控制我的指环,却坚持隐瞒真相,陷我于如此境地!”
灵均沉默,这是他犹疑不定造成的后果,他无话可说。如果在驱散灵怪时就告诉子兰一切,是不是还有转机?而他没料到那秦王稷行动这么快。
然而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子兰上当?
“子兰,你切不可受那秦王挑拨,指环虽有力量,但是总可以找到办法压制……”
“这是我的事,与你再无干系!”子兰一挥袖,截住灵均的话,“我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