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粉梅梢青苔上 作者:姚璎(四月天vip2012-06-17完结)-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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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人和人潮争先恐后地登上船去,船舱的位置毕竟有限,但是逃难的人群却只多不少。码头上拥挤异常,到处都是人,一片混乱。一些船上被挤得冒火的士兵开始盲目地开枪,轮船上层的人朝下开枪,下层人的朝上开枪,登船的舷梯根本看不到了,有人被挤得掉进了江里,还有人干脆跳到水里然后游泳上船。一箱箱的银元散落舷梯一地,竟没有人顾得上去捡。
场面如此混乱,程瑞凯靠着自身的威信和出众的指挥能力,总算让随行的人都上了船,他身上的军服已经被汗水濡湿,贴在了身上。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眼眸环顾四周,竟又不见了龚梦舒和小宝琴的身影。
她们没上船来!他的心口一慌,连忙冲出船舱,果真见龚梦舒带着小宝琴站在登船的舷梯边,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大喝一声,道:“梦舒!宝琴!”
此刻已经响起了船要离岸的汽笛声,程瑞凯心急之下,顾不得许多,拼命分开甲板上攒动的人群,想要挤下水泄不通的舷梯,将龚梦舒和孩子拉上船去。但是龚梦舒见他要冲来拉她们,她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龚梦舒的这个动作让程瑞凯有些错愕,可是时间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他越过人群便要再次拉她,龚梦舒抱着宝琴却慢慢地向后退。
“你,你怎么了?梦舒?”程瑞凯尽量放缓了声音问着龚梦舒,他不敢大声,唯恐惊吓到了龚梦舒,他突然感觉到龚梦舒的退意,也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犹如掉落在江底的惶恐和害怕。
“来,靠上船来,我可以隔着人群来拉你——”程瑞凯被卡在人群之中,进退不得,但他还是拼命努力地想要将龚梦舒的手拉住。
可是龚梦舒还是一言不发,她抱着孩子,用一双惶惑而迷惘的眼神看着程瑞凯,而后又将视线调转到了甲板上。
似乎觉察出了什么,程家人竟不约而同地出了船舱,都站在甲板上看着面前这出人意料的一幕。人群中,卢青青焦急地喊着龚梦舒的名字:“梦舒,你别发愣了,快上船来啊,难道你不要宝明了么?”
龚梦舒的一双眼眸只是深深凝视着卢青青,还有她怀中的程宝明。半晌,卢青青骇然地发现龚梦舒朝她露出了一个凄楚的笑容,她似乎在用口型对她说:“好好照顾孩子——”
汽笛声再次响起,船上的水手开始轰赶舷梯上的人,准备将舷梯收起,开始发船。
程瑞凯心神俱裂,忍不住大声吼道:“不许开船,我太太和孩子还在岸上!”水手们被程瑞凯惊雷般的大喊震得住了手,但是往船上涌的人群实在太凶猛,船长跑出来铁面无私地下令,“必须马上开船,否则船要被挤垮,我们谁也别想活!”
顿时海底的锚被收起,舷梯也缓缓升起,船身开始渐渐离岸。
“梦舒,宝琴,你们要做什么?”程瑞凯满头满脸都是汗,他惶惑地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龚梦舒,声音都变了调,“你是在记恨我么,梦舒?”他沙哑地隔着人群问着她。
“我知道我这辈子对你不起的地方太多了,但是梦舒,你得相信我心里头一直都有你,我一辈子也只爱过你这个女人——”程瑞凯那张英俊的脸被惶恐和焦急的情绪所扭曲。
“别任性了好么?梦舒,乖,上船来——”程瑞凯的声音嘶哑地几乎听不见,“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小宝琴见到程瑞凯狰狞扭曲的脸还有焦急的语气,吓得不由“哇”地一声哭出声来,边哭边喊:“我要爹,爹爹——”
可是龚梦舒却对程瑞凯所有的话语充耳不闻,她用一双含泪的眼眸盯着程瑞凯,一动不动地贪婪地睁眼看着他,好像要将他的脸永远记在心底一般。压抑了近乎二十年,她必须要为自己的人生再做一次主。她不要憋屈的人生,她只想拥有她和他之间所有最美好的记忆。
她的青春在茗城,她的家在茗城,她不能离开,也无法割舍。随后她将宝琴缓缓抱起,看着程瑞凯,用宝琴的小手朝着程瑞凯做了个挥手告别的手势。
再能开口时,龚梦舒的声音完全哽咽住了:“保重,瑞凯,你要好好的,一辈子都要好好的——”她极力忍住眼泪,泪雾迷蒙住了她的眼眸,她却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
“不,梦舒,不——”程瑞凯终于发现龚梦舒根本就不想上船,他盯着她,加重了语气:“龚梦舒,你快点上船来,我命令你!立刻!”可是龚梦舒痴痴凝视着他,满脸的泪痕,却是不肯再回应。
船身已经离了岸,船底划出的波浪将船推离岸边越来越远。程瑞凯终究是不甘心,他犹如发了狂一般,推开挡在他身前的人群,便要跳下江去,重新游回岸边。
他不能失去她,绝不能!没有了龚梦舒,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只有到了此时,他才觉得自己不能没有她,他不能就这样将她丢了。
“梦舒,你等着我,等我!”他在甲板上奋勇奔跑,冲到船舷边就想翻身跳下船。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了一阵驿动,他发觉自己的身边跪下了许多人。他的士兵,他的大哥大嫂,正妻卢青青和孩子程宝明齐齐跪在甲板上,用乞求的眼神望着他。
“瑞凯,你不能跳下去啊,你跳下去,要我们全家人跟着你一起死么?”程察仲老泪纵横,颤声道:“你忍心这么多人因为你而从此颠沛流离,性命不保么?求你了,留在船上陪着你爹和你哥你姨娘她们,我们不能没有你啊——”说着丢开拐杖,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程瑞凯转头凝视着一甲板上跪着的人,声音已经全哑。
“不,你留下了我们才起来,否则所有人都陪着你一起跳江!”程察仲斩钉截铁道。
程瑞凯凝望着程家所有的老老小小,再回头望望伫立在岸边的龚梦舒,进退两难。半晌,他才发出了犹如受伤野兽一般的狂吼。
“龚梦舒,你好,你狠!”他远远地朝着龚梦舒喊道:“你这是在报复我么?龚梦舒,你狠,好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到极点的痛心和恨意,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不可闻,消失在了浩瀚的江海中。
龚梦舒凝望着船在江海中越来越远,直到渐渐成为了一个小黑点也没有将视线移开。风吹乱了她的秀发,也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她只是痴痴地站着,一动不动地,犹如一尊石化的雕像。
半晌,站在龚梦舒身边的小宝琴拉了拉龚梦舒的衣角,怯怯地问:“娘,爹走了,哥哥也走了,我们要去哪里?”
龚梦舒恍惚的神智这才被拉回,她怔怔地低头看着小宝琴半晌,望着宝琴那张和程瑞凯非常相似的小脸,她缓缓地蹲下身子,将小宝琴软软的小身子抱在怀中,突然间悲中从来,她抱着小宝琴像个孩子一般痛哭失声。
……
后记:龚梦舒带着宝琴回到茗城找到了母亲伍佩思。全国解放后,她和母亲以及女儿宝琴三人一起生活,定居在上海。此后龚梦舒和孩子经历过解放打土豪斗地主分土地、三年自然灾害、文化大革命等特殊历史阶段,终身未嫁。1989年病逝于上海的弄堂居所。
程瑞凯带着程家人流亡台湾。那时台湾省物资奇缺,所有商品,都是依赖海空进口,程瑞凯就抓住这个机会,跑起单帮。几年下来,着实给他赚了一笔钱,于是开设了一家进出口商行,暗中兼作私货的生意,他本人则坐镇台北,程家人依旧可以过着优裕的生活。1989年底,程瑞凯卒于台湾台北市,享年80岁。
附录:全文配乐:《菁华浮梦》(本文故事情节从其歌词延伸而来:)
白绫纱 青丝发 你眉目亦如画
恍惚间 相望早已无话 心如麻
千古月 付韶华 那一瞬 成刹那
逝年华 转身 泪流如雨下
抱琵琶 声声弹 咫尺却隔天涯
空回首 一场盛世繁华 如昙花
红朱砂 卓风华 倾城颜 吟蒹葭
桃花尽 转身 寂寞的喧哗
夜 五更寒的空洞 暗哑
江山长卷 却也泛黄 被历史风化
你 我一生的牵挂 沙哑
花前月下 化漫天黄沙
杀 为你杀为你夺天下
颠覆天下 我亦无怨 生死中挣扎
念 誓言的真与假 倾塌
咫尺天涯 相望已无话
岁月沧桑 江山依如画
(全文完)
(感谢宝贝们的一路相随,没有你们的支持和鼓励就没有这本书的结局。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让我终于把这本一直想写的书写完,在这里抱抱所有的宝贝们,爱你们,O(∩_∩)O谢谢)
第十一章 前尘往事如流水
程瑞凯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本就持疑虑心态的程察仲连忙想要打消程瑞凯这个偏执的念头,低声对他说道:“瑞凯,那可是救了你命的姐姐,咱们家日后当会再多谢她,你就不要再凑什么热闹了啊!”
“不,我就要她!我要她留下来和我一起玩耍,一起上学!”程瑞凯说着话便跑到龚梦舒拉住她的手不放。龚梦舒也被程瑞凯的举动所震慑,她睁着有些惶惑的大眼看着父亲龚弘文,想从父亲那里得到一点示意。龚弘文心中自然是愿意女儿能和程家的渊源更深,但面子上又不好意思主动,于是只是站在那里陪笑。
最后还是程家老奶奶一锤定音:“既然瑞凯也想要个伴,那就让龚家老师把梦舒这孩子留下来!”母亲和儿子都这么坚决要留人,身为孝子的程察仲自然不敢有太多意见,他的私心里对程瑞凯还是有怜惜之意,毕竟大儿子和二儿子丧母才短短几年,心灵都需要抚慰,于是转而向龚弘文道:“龚兄,那我斗胆向您要人了,您对此事有何意见尽管提出来。不过您放心,令媛在本府陪着瑞凯,我会让上下都好好照顾她,而且还会让她得到好的教育……”
“程老爷多虑了,小女能有幸跟着瑞凯少爷当陪读,这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弘文没有什么意见,只希望小女别给程府添乱就好……”龚弘文心中喜悦,面上更是谦逊。
“哪里哪里,令媛对犬子先是有救命之恩,而后再有守护之行,那可是犬子修来的福分……”程察仲朗声大笑,全场皆大欢喜。
光阴弹指间,将近十年的时间竟也不知不觉地过去了。龚梦舒微微叹口气,将胸口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这是棉布被套,陈旧而简陋,是她小时候盖过的,她将整个身子藏进单薄的被窝里,想抵御春夜那浓厚的寒意。
月光从窗棂中照进来,照见龚梦舒黑亮的眼眸,夜已深了,但却无法入眠。其实在程府的这十年中,她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什么都生疏了不少,对父亲母亲的依恋之情有增无减。只是将来她嫁人了,可能回来的次数会更少些。父亲渐渐年迈,二娘也疏于照顾父亲,而母亲几乎与世隔绝,都让她娥眉微蹙,没来由地有些伤感。
月色如水,更深露重,室内的空气蔓延着潮湿的气息,逐渐地渗进了心底,大片地晕染着心头的愁绪。龚梦舒转了个身子,白日里程府仆人还有二娘说过的话依稀就在耳边,有一股焦虑夹杂着悲哀的情绪从胸腔中渐渐升腾起来,堵住了咽喉,几乎无法呼吸。
“二房,姨太太,”这些她平日里所刻意忽略的词儿犹如一个个挡路虎一样冒出来,让她不得不重新正视这个心头的郁结。也许就如母亲说过的那般,即使她心存高远理想,将来也不能避免要成为程瑞凯的姨太太,这件事她总归是逃避不过的。但是在程府耳濡目染,加上母亲这辈子的伤心落寞,都让她不想接受这个已经注定了的结果。
第十二章 梦回醉暖总相依
怎么办呢?十八/九岁少女的心因为了这些不尽如人意的伤心事而揪成一团,让她久久不能入眠。“唉,不要再想了,我不想了……”龚梦舒将被子蒙住了头,极力忽略鼻头的酸楚,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她必须要信赖程瑞凯,他说过了,将来她什么也不要管,因为一切有他呢。
想起程瑞凯,龚梦舒的心里好像才稍稍平定了一些。随着转念,心头跃出了程瑞凯坚毅英俊的脸庞,那一身冷冽之气的男子,在他远离家乡的一年多时间里,让她想念了无数个日夜。他去军校学习前的那一夜,更是让她难忘。
那一夜,也是他们第一次敞开心扉互诉衷肠,在那之前,他们的身份一直很微妙,既是身份有别的主仆关系,又有救命之恩的情谊,更是青梅竹马的发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随着青春期的萌动,说彼此没有半点好感那也不太准确,但是如程瑞凯那般,情感突然间好像贲发的火山一般,喷发的炽热也让龚梦舒差点应对不来。
那晚她正帮着程瑞凯收拾行囊,却没料到他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从来没有被男人亲密拥抱过的她顿时就傻了。但还没等她回味过来,程瑞凯带了滚烫温度的热吻便铺天盖地而来,这个吻,倾注了他如海般的深情,更带着他内心全部的离愁别绪,以及他对于他们之间未来的生活,生出的无限期待和憧憬,强迫着要她全部承受。
他用舌细细描绘她那甜润诱人的红唇,霸道中透露着无尽温柔,像是品尝着难得一遇的清醇佳酿,他狂野绵长的细吻,挑起了彼此心中最甜蜜绵长的记忆,他的呼吸渐已粗重,声音更是暗哑,只在她耳边轻轻低唤:“梦舒,梦舒……”
她从最初的惊愕和羞涩过后,则顺从了内心的渴/求,用心回应着他,倾尽了她所有的爱恋,虽然有些犹豫,但其实在她心中,早已经将自己视为了他的人。
辗转亲吻中,昏沉的她白皙的双手已不自觉攀上程瑞凯结实的颈项,沉醉在他缠绵诱惑的火热深吻中,她的面颊绯红,心跳如鼓,可心底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诫她,不能太过孟浪,他们就要分别,此刻不是倾泄柔情的好时机。
程瑞凯敏感觉察到龚梦舒瞬间的犹豫,即将成为军人的他神智微微有些觉醒,他明白此去一年半载,他不能让龚梦舒独自承受离别之后突如其来的状况,于是他极力克制着内心燃起的yuwang,只是将她拥得更紧。积压了十年的情感在此刻得以深深的慰藉。
她的身子紧紧贴在他胸前,脸埋在他的颈窝,感受着他起伏不定的结实胸膛,狂乱的心跳,以及那压抑且粗重的喘/息声。她内心一阵感动,感激他能在彼此动情的时候,顾全她的感受,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其实如果他坚持下去,她也不会拒绝,只是现在她的心里牵挂他旅途征程的安危,还有两人分别后的伤感,没有办法全身心的投入。
“梦舒,记得等我回来……”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上,半是命令半是宠溺地对她低声耳语。
“嗯……”她静悄悄地伏在他的胸口,眼角忍不住渗出了两滴热泪。
第十三章 明媚春光风拂面
记忆中的甜美,想念了无数日夜。更深露重,忆往事总归惆怅,可惆怅归惆怅,日子终究还是要在孤独和等待中度过。
龚梦舒只在家待了两日便准备回程府去,因为学堂也要开课了。女学生是城中时髦的代名词,拥有名校文凭更是最荣耀的光环。龚梦舒读的是清心女塾,后来改名清心女中,该女中是由美国基/督长老会创办的,设有家政女红课程,是城中大户富贵人家千金大小姐们培训的基地。一般来说,只要给得起钱,能通过不太困难的考试,就能进去就学。所以常年在校园“游学〃的很多,特别是女生,不过是沾染一些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