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春风-第1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君于远只觉自己一晃神,原先该站在琼华殿那位苏采女的身边,转眼间居然回到了前太子君于丘的府外。
他看着自己慌张地往内跑,似乎有一样最为珍惜的东西就此要失去,满心的惊惶无助……
远远的,那人被一剑穿心,殷红的鲜血溅起,染红了大片的衣襟。
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君于远无力地站在远处,只能瞪大眼看着那人慢慢的,犹若枯叶般徐徐滑落在地上。
他焦急地要上前,双腿却像被钉住。定睛一看,竟然是无数的手自地下伸了上来,牢牢地圈着自己的脚。
地下涌起的面目,有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君于丘,有不少被他秘密诛杀的朝臣,更是有伺候实为监视他的宫侍……
枉死的人纠缠着他,君于远浑身冰凉,心底蔓延着恐惧。
并非因为自己杀戮无数,而是此时的无能为力。
他只能站在远远的另一边,像以往任何时候那般,安静地看着那人的所有。
君于远仿佛还能看见那人向他这边伸出了手,在无声地呼唤着自己,他迫不及待地想摆脱一切走近。
心底似乎有一道声音在呢喃,还有救,只要再往前几步,那人便有救了……
可是他被纠缠得更厉害,拼劲力气还是无法迈脚向前一步。
君于远一阵心慌意乱,眼睁睁地看着君于丘再次拿起长剑,狠狠地往躺倒在地上那人,用力地刺了下去……
“不要——”
君于远陡然松开了苏言,抱头大叫。
声线凄厉,满眼疯狂。双目呆滞,犹若陷在噩梦中无法自拔。
苏言大吃一惊,君于远的心神几近崩溃,如今也顾不上其它,救人要紧。
她立刻坐在白玉琴前,深深吁了口气,压下慌乱的心,十指置于熟悉的七弦上。
悠扬的曲子,似是春日的微风,温柔地轻拂。
苏言集中心力,一面奏曲,一面小心观察着君于远的境况。
一不留神,极有可能会重伤他的心神,无法痊愈。
若是轻了,无法将君于远引领出来,最终也只会因为心神崩溃而无药可救。
若是以前的苏言,她还有九成的把握能够救起君于远。
可惜如今的苏家大小姐身子过于孱弱,即便她以十足的心力补救,琴音之效仍是要减半。
豆大的汗珠自鬓角缓缓滑落,苏言无暇顾及,只觉眼前一阵发黑。
她索性闭上眼,循着感觉,指尖在琴弦上轻盈飞舞。
心下默念,不管如何都要撑下去!
薄薄的亵衣被汗水湿透,苏言五识全开,借着扩散的音律探知四周。
方才君于远这一叫,即便宫侍被远远撵走,在静谧的深夜依然突兀。他们不敢贸然闯入,自是去寻李唐。
苏言而今只希望,李唐能来得晚一些,避免打断了她,要不然自己和君于远都得两败俱伤。
轻扬的琴音自远方而来,四周一阵“叮咚”水声弥漫,君于远双腿轻易地松脱开去。那些无形的带着凄厉叫声的手臂不见了,君于丘亦消失了踪影。
他快步上前,抱起地上不断呕血的人。轻轻拂开那人面上的一束乌发,胸口仿佛被人一锤敲击。
一下又一下,痛彻心扉,令君于远揪紧着心,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他怀疑自己似乎之前所做的一切,报应终归是来了。
不在他君于远的身上,而是自己怀里这个最为珍视的人……
那人唇角的血流不尽,君于远擦了又擦,眼底是凝不住的哀伤。
救不了,始终还是来迟了一步……
“不要自责,我不怪你,只是遗憾。”那人在他怀里,低声说着。
“以后,除了师傅,你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以后,再也不能跟在你身边,替你扫除一切障碍……”
“最遗憾的,不能看见你站在祭坛上登基的那一幕。”
那人伸手覆上君于远的双眼,轻声呢喃:“若果此事真的让你这般痛苦,那就忘了吧……”
“全都忘了吧……”
“不,”君于远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缓缓摇头:“如果我忘了,这世上就少了一个能记住你的人。”
许久,他阖上眼,轻轻叹息:“就算是一场梦,终究是见到你了……言儿……”
再度睁开眼,朦胧的雾色散去。
不再是前太子府,而是宫中的琼华殿。
君于远感觉到有人从身后抱着自己,柔软而温暖的触感,让经历了一场噩梦的他倍感惬意,舒服得不想要放开。
只一次,放下所有,沉浸在温柔乡中又如何?
此时此刻,他真的倦了,倦得想要从此不再张开眼。
君于远枕着身后人瘦削的肩头,低声问道:“……苏采女?”
苏言低头睇着他仍旧苍白的面容,有种脆弱地一捏就碎的感觉,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声线:“皇上,臣妾在。”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是伸手抚上君于远的脸颊:“皇上如今可是无碍了?”
刚才他几近发狂,苏言险些控制不住。
君于远一直口中无声地默念着什么,离得远,她并未看清。
只是,在最后惊醒他的那一刻,苏言分明瞥见一滴晶莹的泪沿着君于远的面庞,慢慢滴落。
不自禁地伸手去接,那滴泪生生烫疼了她的掌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幻境,让君于远如此痛苦?
“皇上——”
房门“砰”的巨响,应声落下,激起一片尘埃。
李唐持刀冲了进来,眼见小宫女倒在地上生死不明,当下杀气便染上了双眼:“皇上,在下救驾来迟!”
气势汹汹地一看,他分明看着皇上和苏采女亲昵地倒在地上。尤其是,君于远还压在苏采女的肩头,而苏采女的亵衣湿了大半,鹅黄色的肚兜若隐若现。
秉着非礼勿视的准则,李唐立即转开视线,焦急地问道:“皇上,可是有刺客?需要让御林军封锁宫门么?”
“不必,这宫女进来得不合时宜,你把她弄出去便可。”君于远扫了眼在门外忐忑地往内张望的宫侍,坐起身,沉声吩咐道。
瞧见他的眼神,李唐利索地把小月抬了出去,又命心腹守在琼华殿各处,命殿内宫侍不得胡乱走动。
做完这一些,又暗暗查探周侧没有异常,李唐这才朝君于远微微点头。
后者满意地略微颔首,又转向了地上虚软无力的苏言,淡淡道:“苏采女,可否告诉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言耗尽了心力,此刻额角“突突”的疼,她扶着墙艰难地站起身,已是没了跟君于远兜圈子的力气,坦然道:“皇上被琴弦伤了后,突然抓着臣妾,而后神色呆滞,惊惧惨叫。臣妾猜测,皇上恐怕是被人下了药。”
“绝不可能!”李唐立刻反驳道,宫中大小事务都经他手,尤其是新帝身边所有的衣食住行,无一不派心腹一再注意,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还得了手!
苏言累了,径直走到床榻前坐下,有气无力地道:“李大人,平常人家,绝不会有一道百合炒猪肉的菜……”
李唐一怔,他打小确实不曾在家中、茶楼见过这么一道菜。细细一想,却是明了。
君于远稍稍思索,亦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正要再多作询问,转头却见苏采女闭上了眼,气息绵长。
居然睡着了?
他凑钱一看,蹙眉道:“李唐,立刻去请谭老御医!”
李唐往床榻匆匆一瞥,床榻上的女子面色发白,气息渐弱,转身唤来心腹,立即将谭司浩叫来。
谭司浩在睡梦中几乎是被架着冲入琼华殿的,一把老骨头颠得险些要散架,喘着粗气却又不敢怠慢,急忙上前替苏采女把脉。
许久,他皱着眉,下意识地睨了眼君于远身后的李唐。
“皇上,苏采女是惊吓过度,风寒又尚未根治,这才会昏睡过去。待会臣下留了方子,煎服两三天便能痊愈。”
君于远点点头,墨眸盯着他问道:“谭太医见多识广,可否听过有什么药物能使人陷入梦境,促使其心神崩溃?”
谭司浩吓得跪在地上,急急道:“回皇上,臣下从未听过这样的药……”
新帝淡淡一笑:“谭太医这是做什么?快快平身……李唐,你送谭太医出去。”
“是,皇上。”李唐朝谭司浩递了个眼神,后者战战兢兢地颤着身随他离开了。
君于远端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榻上昏睡的女子。面无血色,因为亵衣被汗湿透的缘故,手心透着凉意。
他伸手覆上苏言的额角,顺着脸颊与耳廓,落在了白 皙的脖颈。
刚才的事若果传了出去,新帝疯癫的传闻,足以让四大家族将他从皇位上拽下来。
即便这个小小的采女未必能成事,却终究是祸害。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君于远从不让自己的身边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半阖着眼,停在苏言颈上的手掌逐渐收紧。
求亲
身下的人,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君于远一怔,对上那双沉静无痕的眼眸,若无其事地抽回了手:“……苏采女醒了?”
许久不见回应,他定睛一看,榻上的人早已阖上眼,又缓缓睡去。
君于远眼底一闪,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让苏采女在睡梦中仍旧警觉到任何危险?
他站起身,瞥向不远处的白玉琴。挥手让李唐小心翼翼地用绸缎将琴身包好,一并带离了琼华殿。
苏言再度醒来,已经是两日后的事了。
小月双眼通红,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小日子满脸愁色,见她醒了,这才双眼一亮,多了几分喜色。
两人手忙脚乱地喂了水,又细心扶着苏言坐起来。
“……怎么了?”
看他们欲言又止,苏言虚弱地问起。
小月支支吾吾着大略说了,她不由失笑。
不外乎是那晚君于远第一次提前离开琼华殿,面色颇为不悦。见风使舵的宫侍暗地里议论纷纷,尤其苏言病了两日,新帝一次都未曾踏入琼华殿。
小日子虽呵斥了殿内众人,却也是忧心忡忡,不明白那一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月自然是不甚明了,只是据闻新帝极为不愉她打断了兴致,命人将其抬了出去——如此,她心下不免自责。
苏言不以为然,侧头见木案上空空如也,不由蹙眉:“我的白玉琴呢?小月收起来了?”
小日子为难道:“主子,白玉琴被李大人带走了,说是伤了皇上的手……”
“是么……”苏言还想从琴上发现些什么,不料李唐心下手为强,早早把琴拿走了。
一旁的小日子见自家主子面色苍白,垂着头似是有些失望与黯然,连忙转开话题,扯着嘴角笑道:“主子那晚的琴声,只得天上闻,比皇上寿宴时更是好听的不得了。”
小月懊恼,可惜她晕了过去,没能听到这难得的琴曲。
闻言,苏言的脸色却不好看了。
当初急着救君于远,也未曾屏退众人。若是琼华殿的宫侍听到便罢了,如果是其他人……
小日子擅长察言观色,见苏言沉默不语,也不敢再吱声了。
将近五日,苏言才能下榻。
小月偶然提起御花园新来的奇花异草,苏言想着在殿内也呆得闷了,便属意去走走。
却不想,这才在亭里坐下,便见谢昊独自一人迎面而来。
她侧头睨了眼身边的人,对来人微微笑开了:“谢公子前来,苏言真是有失远迎了。”
“苏采女言重了,”谢昊撩袍一坐,苏言身边的宫侍已是识趣地退至亭外。
苏言抿着唇,淡淡道:“他们是你的人?”
“不外乎是有钱使得鬼推磨罢了,他们受了你的恩,自然不会向着我的。”谢昊盯着她,目光微沉:“仅仅几天,你又消瘦了许多。”
如此亲昵的对话,让苏言大为不自在。
即便是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齐齐聚在一堂,只是表面笑脸迎人,暗下却是心思叵测。
现在他们一个为宫妃,一个为四大家族为首的谢家家主,谢昊的话未免有些不适宜。
苏言摸不清他的用意,冷冷道:“我此番消瘦,不也是托了谢当家的福?”
若非他使计,自己又如何憔悴如斯?
“一段时日不见,你还是老样子。”谢昊不慌不忙地替自己斟了满一杯温茶,轻轻笑道:“只要是关乎君于远的事,你都责无旁贷地放在心上。”
不是不明白,如果先前还以为此人是想加害君于远。如今看来,却是以新帝之危,引她将身份亮出来。
只是,谢昊便这般轻易地信了?
他似是发现苏言的疑惑,坦然道:“同样的招数,在下相信只有你能破解。若是君于远病情加重,那便罢了,现今却在第一次发作后就安然无恙。”
“谢公子知晓解开的方法?”此事,苏言不得不问。
“不,”谢昊摇头,“我还不至于如此神通广大,只晓得重中之重便是那一把白玉琴。而你,不是以身涉险告知于在下了?”
琼华殿里有各方的眼线,尤其是四大家族,谢家能如此迅速知晓,她并不觉得意外。
苏言抿唇不语,如果她能压下骄躁,在君于远第一次发作时没有出手的话,谢昊至今也不能肯定自己的身份……
念及此,她的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苦笑。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君于远受苦,哪怕是一刻,自己也是按耐不住要出手的。即使重来一次,苏言还是会选择这样做的。
“白玉琴,并非只有我能弹奏。”她撇开脸,低声叹道。
谢昊微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但是那样的曲子,在下听过一次,绝不会忘记。”
不清楚他是什么时候曾听过自己的琴音,想必再三追问,谢当家也并不会坦然告知。
顿了顿,苏言终究问出:“这方法,你是如何得知?”
猪肉与百合都是平常之物,混在一起同食却会中毒不治。同理,两种看起来完全没有毒性的药物,一是置于平日的饮食之中,一是置于身外之熏香里头,绝不会被人察觉。
再以鲜血为药引,中毒者断不会发现,慢慢地会在无尽的噩梦中不能自拔,最后衰竭而亡。
苏言当年对付前太子君于丘,便使了这种狠毒的法子。
直到君于丘毒性骤然爆发,即将崩溃之前,也才曾觉察此事,于是对她刀剑相向。
那么,谢昊又如何知晓?
唯一的解释是,君于丘身边最亲近的人,将事情告诉了谢昊。
思及此,苏言满目冷霜。
这个人定是前太子的心腹,不管是谁,都知晓得太多,必须尽快铲除。
“谢当家,你究竟想要如何?”苏言不否认他的话,却也没有承认。这个与她交手数年的人,居然还留有自己不清楚的一着,倒是令苏言颇为赞赏。
“在下要的不多,若是你答应了,我便封了那人的口,如何?”谢昊一脸胸有成竹,神色优哉游哉似是不怕她会拒绝。
“不妨说来听听,”熟悉的战意自心底涌起,苏言淡然地回以一笑。
“在下二十有二,也该为谢家延续香火。”谢昊好整以暇地见对面素来沉静的人,面上竟然流露出一分呆愣,不由笑得更欢了。
苏言回过神,蹙眉道:“谢家的香火……难不成谢当家想让我给你举荐哪位官宦闺秀?”
“可以这么说,”谢昊举杯一笑,“那就有劳苏采女了。”
苏言满腹狐疑,顺着他的话又问:“哪位人家的闺秀居然不给谢家面子,需得我来牵线?”
他缓缓笑了,目光灼灼:“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言眼底骤冷,道:“谢公子,不要开玩笑。”
不说她如今是后宫的嫔妃之一,昔日的对手此刻却向自己求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