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春风-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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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颜是什么人,不到半日,底下的人便将她的生平经历的记录呈了上来。
谢昊大略翻看,这苏家与秦家时代交好,原先苏和该娶的是秦家嫡女。却在成亲前一个月,这嫡女被发现与府中长工私通,又恰好苏家长辈登门,抓 奸在床。
嫡女羞愤之下,妄图自尽,最后被人救下,去了庙堂吃斋念佛,与青灯长伴一生。
这门亲事,才落到了庶女秦颜的身上。
秦颜容貌清秀,并未有嫡女那般俏丽动人,却胜在有一双勾人的丹凤眼,入门不久,就令苏和服服帖帖的,夫妻二人耳鬓厮磨,羡煞旁人。
苏和虽偶然寻花问柳,却绝不会带回家中,亦从不曾提起纳妾之事。
商贾之人谈生意不免去烟花之地,苏和如此也算得上是在花丛中走过,确实片叶不沾身。
由此,苏秦两家对这门亲事亦相当满意。
可惜这番平和,却被那一位容貌艳丽非凡的苏家大小姐打破了。
看罢,谢昊倒是想去会一会这位称得上女中豪杰的苏家主母。
一个平常人家的女子有这般手段,着实厉害。
可惜,秦颜千不该万不该把心思动在苏言头上!
一连几日,宫中风平浪静。
苏言日夜躺在床榻上,等得几乎要发霉。
显然,对方的耐性却也不差。明白东窗事发后,最该沉住气,倒是让苏言佩服。
这出戏里加上了受伤的苏贤与宫香怡,两人均在宫侍的誓死保护下留住了性命,伤得不重,却受了惊吓,闭门休养。
只是苏言却下意识认为,此事跟这后宫的几位嫔妃定总是脱不开关系。
试问,她死后最大的受益者,不是她们又是谁?
君于远亦相当配合,御林军把琼华殿守得严实,连一只蜜蜂都飞不出去。还派了李唐接替了受罚的主管职务,一手包揽了殿内大大小小的事务。
此事在旁人看来,大内总管亲自伺候,是新帝对苏采女无上的恩宠。
苏言却深知,这不过是又另一番贴身监视罢了。
可是,这么一个大好解闷的人在,她自是不会放过。
指手画脚地支使着李唐,见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黑,苏言忍不住想笑。念及当年在强盗窝子里,李唐也是一副冷冰冰又不近人情的家伙,最后却往往被自己气得跳脚。
如今回想起来,总觉得有趣之极。
“爱妃在此处,倒是自在。”君于远大步踏入,看着沉着脸的李唐,以及双眼含笑的苏言,神色淡漠。
苏言心下一跳,不由敛了笑意。
便听到他接着道:“早朝时,刑部尚书将一干物证呈上,爱妃晓得是什么?”
君于远忽然一笑,苏言迟疑道:“物证?”
“正是,”他点点头,施施然地坐在椅上,直视着苏言:“他认定后宫之人买通江湖杀手,欲取爱妃的性命。”
她眨眨眼,顺着君于远的话问起:“皇上,那是何人所为?”
“端德殿的宫婢出言作证,正是宫采女,宫香怡。”
他话音一落,苏言显然有些惊讶:“宫采女刚刚面壁思过一月,数日内却在暗地里谋划了这一出……皇上不觉得此事非比寻常?”
“人证物证俱全,爱妃这是替宫香怡打抱不平?”君于远瞥向她,似笑非笑。
苏言默然,她与刑部尚书毫无交情,此举却显然是为了替自己脱罪……
君于远盯着身旁的人,她却似无所感,右手的指骨微微弯曲,垂着头细细思索,指尖不由自主地在膝上微不可见地略略一动。
这小习惯像极了那人,他目光一顿,若是忽视掉那一张艳丽的面容,就凭那双眼眸与平日的点点滴滴……似乎有些什么,正要从胸口呼之欲出。
君于远皱起眉,薄唇抿成一线。
如此荒唐之事,怎么可能……
一旁的苏言兀自沉思,没有发现君于远的视线长久地停在自己身上。
刑部尚书素来刚正不阿,是师傅一手提拔,对明国可谓忠心不已。此人正直严明,却是行事低调。在早朝上呈罪证,总觉得与这人的性情不符。
尤其是,事情的解决似乎比想象中要迅速和容易。
没有任何悬念,直指采女宫香怡,更像是被推出来顶罪一般……
谋划这样一场刺杀,背后的势力非同一般。这后宫之中,也只有她与苏贤身后的谢家,以及支持宫香怡的几位朝臣有此手腕与能力。
如今宫采女获罪,谢家等同于撇清了关系。
这事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苏言正百思不得其解,刑部派人前来禀报,宫香怡方才在狱中自尽而亡。
她一怔,转头看向了身旁的君于远。
畏罪自尽,宫采女这般等同于是承认了自己的罪状。根本上,连辩驳的机会都不曾留下,没有任何余地的……
苏言揉着额角,心底对这位聪颖的宫采女不免有了写同情。不管此事是何人所为,她这一死,等于是断掉了所有的线索。
若果此事并非宫香怡做的……
那么此举是那背后之人丢弃了宫采女这颗棋子,还是君于远为了剪除拥戴宫香怡的势力而布下的一局么?
不能怪苏言这般想,无论遇刺之事最后何人获罪,最终的赢家都是这位明国新帝。
瞥见苏言眼中闪烁的光芒,君于远仿佛能感知她所想,破天荒地开口道:“若是朕所为,苏采女如今怎能安然无恙?”
说罢,他起身离去。
宫香怡的死,足以令君于远忙碌好一段时日。
苏言怔忪片刻,才晓得刚才他这是在解释。
君于远心高气傲,如果亲口否认,那定然不会是他做的。
新帝回到御书房,分布在洛城各处的眼线已将秘折一一呈上。
这是萧霖与苏言数年来悄然无息地安插在朝臣府上与市井之中的人,庞大的情报网足以让君于远不出宫门,也能知晓百事。
他抬手一翻。
刺客身上没有任何记号,使出的招数亦没有任何门派的痕迹,分明是哪家养的死士。在明国,能养得起死士的,非富即贵,人选可圈在一定的范围内。
刺客闯入芝兰殿时,宫采女正拜访苏宝林,周侧有十数名宫侍伺候,死命相护,这才逃过一劫。
据幸存的宫婢所说,两位嫔妃大惊失色,狼狈躲避,跌跌撞撞地还受伤不轻——如此,不像有假。
只是,宫香怡如今顶了罪。这出戏有了结果,君于远在明面上自然不会再去追究,属意刑部尚书尽快结案。
顺道,将宫采女身后的一干势力借故连根拔起,免得他们再有借口送另一位张香怡、李香怡入宫。
君于远正要合上秘折,却瞥见最底下一行小楷,不由定睛一看。
‘嫔妃遇刺之事的罪证被人秘密置于刑部尚书的案前,查探未果。萧门门主命刑部尚书在早朝公诸于世,后者得令……’
看罢,他不禁蹙起眉。
刑部尚书在早朝递上罪证,竟然是先生授意的?
剑舞
同样是暗门后的小树林,绿树葱葱,白日里静谧无声。
石桌前,君于远挽袖亲手烹茶,浅淡的茶香顿时飘溢开去。
白衣男子缓步而来,在他对面撩袍落座。伸手端起茶盏,微微眯起了眼:“皇上这手煮茶的功夫,真是越发精湛了。”
“先生过誉了,”君于远低头抿了一口,唇齿间的馨香久久不散,确实是上等的新茶。
萧霖放下茶盏,单刀直入道:“皇上不惜动了密诏约在下前来,是为了宫中遇刺之事?”
“不错,”君于远颔首,低问:“先生为何插手?”
“谢家如今还不能动,”萧霖简单明了地答道。
君于远挑眉,笑了:“确实尚未到时候,只是先生这番所为,莫不是偏袒于那位苏采女?”
“皇上若是这般想,便是罢。”萧霖淡淡应着,又道:“据闻苏采女一手琴艺非凡,不知何事能聆听一番?”
“此事不难,五日后便是宫中赏花宴。到时,定会命苏采女抚琴助兴。”君于远微微一笑,一锤定音。
萧霖却摇头:“刻意而为的琴音,总是欠缺些味道。”
闻言,君于远微微点头:“既然如此,那便遂了先生的意。”
这日酉时初,百花赏宴便摆在了御花园。
即便后宫刚刚经历了一番血腥之事,骤然少了一位主子,却依旧不能掩盖住忙碌的宫侍们眉梢上的喜色。
毕竟,或许不久之后,那空置的端德殿又将迎来另一位主子,如同朝起夕落那般平常。
小月双手捧着嫣红的薄纱缎裙,一旁的小日子则是将琳琅满目的饰品呈上。三五位宫婢伺候在侧,就等着在院前昏昏欲睡的主子起身。
苏言倚在软椅上,懒洋洋地半阖着眼。
听闻稍后苏宝林亦会抱恙出席,她即使想再窝在琼华殿不出,看怕也寻不着藉口了。
满是虚假、试探和须臾奉承的宴席,苏言前生陪同君于丘几乎日日被邀,却又不得不去,早已厌恶至极。
只是在赏花宴上,还能跟君于远见上一面。
思及此,苏言这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让众人梳洗换衣了。
盛装打扮后,她盯着镜中那张明艳动人的容颜,只觉越发熟悉。
若非有苏贤在,再过一段时日,自己往日那张平凡清秀的面容,她怕是会在脑海中渐渐变得模糊,直至忘却。
苏言与苏宝林面对面时仍觉得有几分不自在,不知苏贤侍寝,君于远对着那张似曾相识的容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感激谢昊。
不管谢家将苏贤送入宫意欲何为,起码那张脸足以令君于远不会彻彻底底地将她忘却,不是么?
苏言踏入御花园,远远望见苏贤柔若无骨地倚在君于远的身旁,两人悄声低语,举止亲密,让她的心禁不住一揪。
撇开脸,对上谢昊直视而来的目光,毫不忌讳的神色令苏言蹙起了眉,低下头随着领路的宫侍在新帝右下首的位置落座。
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满嘴辛辣的味道让苏言险些失手打翻杯里的酒。
她的案前居然会出现烧刀子……
苏言眨眨眼,将双眼被辛辣逼出的湿润压了下去。
抬头瞥见君于远身边的苏贤一双丹凤眼褶褶生辉,她抿了抿唇,未曾多言。如此儿戏的恶作剧,上不了台面,苏言亦不打算跟这位苏家二小姐计较。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御花园内一片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大臣皆是微醺,三两人或细细交谈,或专注于美艳的舞姬曼妙的舞姿。
见天色渐暗,苏言不打算在此耗下去。
且不远处谢昊如影随至的目光,也令她浑身不自在。
正琢磨着借口退席,却见李唐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说是皇上有请。
苏言略略睨了眼仍旧跟苏贤低声谈笑的君于远,朝李唐微微颔首,便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御花园。
“苏采女在此稍坐片刻,皇上随后便到。”
说完,李唐转身便走了。
苏言环顾四周,没想到她会被带到君于远寝宫的偏殿。
从侧门走出,一大片妖艳夺目的木槿花正值盛开。枝繁叶茂,满树的花骨朵有淡淡的紫,有如雪的白,还有艳丽的红,美丽至极。
殿外的丝竹之声隐约飘来,苏言暗忖着赏花宴结束尚早,君于远怕是要耽误些时候才能前来,不由抬步穿过侧门,走向了那片花海。
花瓣随风而散,落了她一身,浅淡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
苏言伸出双臂,掌心向上,捧着手里的落花,愉悦地笑了。
君于远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残霞夕照,金色的明华落了苏采女一身,勾勒出明艳的侧脸,说不出的惊艳。
他脚下一顿,故意弄出些声响,引得苏言警觉回眸。
沉静的眼眸在君于远身上一瞥,她矮身一福:“苏言参见皇上。”
“平身罢,”君于远抬袖指向石桌,淡笑道:“白玉琴在此,苏采女替朕的剑舞奏乐如何?”
“是,皇上。”念及此地极少人经过,苏言颇为放心地在石桌前坐下,指尖轻轻滑过琴身,仿佛还能感觉到白玉琴重新回到主人手中的喜悦之情。
她抬头见君于远从腰上抽出软剑,略略思索,指下响起铮铮之声。
似是千军万马在战场上厮杀,又像是飞掠而下三千尺的瀑布,恢弘、壮观、气势如虹。
苏言的十指仿佛给白玉琴赋予了生命,激荡琴音倾泻而出。熟稔的指法,专注而欢喜的神情,那双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流泻出耀目的光亮……
说是光彩夺目也不为过,君于远望着她,在越发高昂的琴曲中只觉热血沸腾。
还道女子只识风花雪月,他也不期望苏采女弹奏出的靡靡之音。此次,却大为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如此,又怎能给她比了下去?
君于远收回视线,执剑而起。
在苏言眼中,他舞剑的身姿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潇洒英武。
她的唇边,情不自禁地扬起一丝弧度。
一琴一剑,如梦似画。
不远处隐匿了身影的白衣人,却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双拳。
萧霖闭上眼,靠在石墙前,感觉到原先犹若死灰的胸口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
琴音飘入耳中,一指一音,熟悉得就像是从他身上剥离去的一部分。
还记得当年自己无意中发现这小乞儿有一双能奏乐的纤长十指,一时兴起便救下了。待梳洗干净后,才发现竟是一个清秀的女娃儿。
此女不但有一双适合抚琴的手,对于听过的乐曲,总能很快记下。
见状,萧霖惜才,也便留下了她。以管家的“苏”为姓,取“言必有物”的第一个字为名。
从此之后,苏言便是他的入室徒弟,也抛却了作为普通女子的身份,成为萧门之人。
萧霖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双眼禁不住的酸涩,心底默默地念着。
言儿,他的言儿……
还记得小小的苏言头上扎着总角,认认真真地在琴前坐上五六个时辰,只为了熟悉宫、商、角、徵、羽,得到他短短的一句赞赏。
还记得那双手总是被琴弦磨得红肿刺痛,她每晚含着泪抹了药,第二日仍旧若无其事地继续练习。
还记得当年他大意中了暗算,十二岁的苏言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三日三夜,待萧霖好转,她已是累得病倒了。
还记得某一天,他不经意地发现,曾经只到自己腰间的小孩童,也拔高到了他的胸口。亭亭玉立,虽一直穿着宽大的男衫,一颦一笑却已有了少女特有的风采。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萧霖的目光偶然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少女身上。除了师徒之恩,其间还多了一丝不明不白的情愫。
萧霖以为,苏言会十年如一日地陪着他,却在那一天让她选择效忠的主子时,瞥见了苏言眼底不一样的光亮。
他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要终究慢慢失去。
萧门是凌驾于其它,紧紧握在皇帝手中的棋子。身为门主看似风光,却被束缚了重重枷锁。
萧霖不愿苏言走上他的路,在深陷下去之前,抽身而出。
却没有料到,分别的时刻会这么早来临。
仅仅失手打碎了一个茶盏,萧霖转过身,再度雷厉风行,将君于远推上明国的最高处。
毕竟,这是苏言的愿望。
之后,他执意放弃萧门门主的身份,请辞而去。
报了恩,遂了愿,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却不在了,留下又有何意思?
远处的琴音一转,缱绻缠绵,似是在低声娓娓诉说。
琴声能表达人心……
萧霖听出了其中不悔的,执着的情,低下头,露出一丝苦笑。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