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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负春风-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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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挑了挑眉,笑着调侃道:“莫不是在下的相貌过于丑陋,吓着苏姑娘了?”
  “不,”苏言一怔,下意识地答了,才发现她应得太快。尴尬地撇开脸,她硬是镇定地继续道:“大人英明神武,民女不敢冒犯。”
  “苏姑娘,抬起头来。”
  她不由自主地依照君于远的话抬头,却见他伸手轻轻拨开苏言额上的碎发,低低一笑:“这么漂亮的一双眼,遮着就太可惜了。”
  苏言愣了愣,下一刻满脸通红。
  指腹无意中擦过额头,仿佛还残留着他温热的触感。君于远靠近时,若有似无的龙涎香萦绕,以及投注在她身上专注的目光,都让她面红耳赤。
  气息如此贴近,在苏言的记忆中,只得一次。
  当利刃刺入心胸时,身边的刀光剑影,太子近似困兽垂死挣扎地疯狂笑声,渐渐消失不见。
  那一刻,苏言除了手脚冰凉,一切都感觉到很平静。
  暗暗庆幸,千辛万苦,备受煎熬,如今所有的事终于要结束了……
  意识朦胧中,她被人紧紧揽在怀里,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人从指尖里传来的惊惶与悲伤。
  苏言的双眸已经看不清,双耳已经听不到了。
  她本能的,甚至自欺欺人的,将那个心心念念的怀抱,当成了君于远的。
  哪怕是一场梦,苏言也不再有梦醒的时分,又何不沉溺一回……
  “……大人,”陈瑾站在房门前,进退不得。
  皇上早朝后不像往日那般去御书房,却转身换了便服,直奔他的府邸。
  谁知入了府门,转眼就不见了人,居然是来了这位苏小姐的厢房。
  依方才所见,向来坚定不移的御前侍卫纳闷了。
  刚刚那个像是登徒子一样轻薄姑娘的,真的是自家主子?
  眼瞅着他还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人,陈瑾鼓起勇气开了口。
  可怜那苏小姐从满脸羞红,渐渐褪了血色,一片惨白,显然是赧然之后,又感到羞愤难平了……
  “大人,”见皇上不动,陈瑾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
  儿女情长固然不可或缺,可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御前侍卫绷紧面皮,忠心耿耿地沉吟到:当今皇上自小就不受宠,一拖再拖,至今未曾立正妃和侧室。数年来为人洁身自好,连侍妾也不曾有。
  或许,他该与礼部尚书知会一声,从朝中大臣里物色几位贤良淑德、貌美如花、知书识礼的女子充填而今空无一人的后宫?
  “那么,苏姑娘,在下先告辞了。”君于远深知刚才的举动过于失礼,未免唐突了。只是这位苏小姐的表情却耐人寻味,不像是受到惊吓,反而更像是……怀念?
  失神的眼眸,仿佛透过他,回忆起曾经经历过的事。
  又或者是,曾经遇到的人?
  不知为何,向来心平气和的君于远,那一瞬间,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
  “陈瑾,朕长得凶神恶煞,让人避之如蛇蝎?”君于远蓦然回头,依稀能望见门前瘦弱的身影,仍在遥遥目视两人离开。
  陈瑾摸摸下巴,想到方才一个胆大妄为地调戏,一个近似是无声地拒绝,只得挖空心思地出言安慰:“回皇上,苏小姐自小与乳娘相依为命,不谙世事,后来又遇上歹人,自是对旁人有些防备……”
  听罢,君于远无声地笑了。折扇往掌心一拍,他敛下眼帘:“不谙世事?若朕说,这苏姑娘已经猜出朕的身份又如何?”
  陈瑾满眼惊诧,一脸凝重:“若是如此,皇上,此女更是留不得。”
  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庶出孤女,面对皇帝也能镇定如常,从容不迫。联想到她独自上门求援,又懂得借助江湖之力。
  面上看似柔弱可欺,只是凭着这样的聪慧与胆色,根本不可能被那位小叔逼迫至此。
  而且,又能敏锐地嗅出朝中走势,以谢家为由向他求助,进而借刀杀人……
  若说苏小姐无心,这诸多事宜凑在一起,未免过于巧合。
  若背后无人指点,她怎会懂得向江湖百晓翁打听消息,如何会选中他递上状纸……
  又或者是,苏小姐早就知晓,皇上那时候就在他的府邸之中?
  陈瑾越想便越是心惊,眉心愈发揪紧。
  平日里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苏小姐怕是城府极深,心怀叵测之人。
  想到这里,陈瑾担忧道:“皇上,不若将苏小姐送往别处,严密看管。或许也可放出消息,布下天罗地网,请君入瓮?”
  “不必,静观其变即可。”君于远抬眸一笑,道:“放在眼皮底下,比任何地方都要让人安心。”
  陈瑾应下,回头把府中的守卫部署得更严密,这才后知后觉地悟了。
  皇上的旨意,莫不是看上了苏小姐,想要把人留下?

  美人计

  “苏家的账本在此,请皇上过目。”府中密室内,陈瑾恭谨地递上一本半新不旧,略显发黄的书册。
  君于远略略一翻,神色未变:“看来,这位苏当家倒是谨慎。”
  账本上的数目有些缺失,却并不影响苏家的生意,也不易引来祸端。想必这人也明白,“引火烧身”这四字的后果。
  谢家身为四大世家之一,得罪不起,却也靠拢不得。
  若果哪天明国皇帝把世家都“卡擦”了,苏家就要得不偿失。
  如今这样小打小闹,既没有拂了谢家的面子,却也是并未公然与皇上作对。
  君于远修长的指尖在账本上点了点,笑道:“走私盐,贩卖奴隶,私采矿山……难怪朕的国库,喂饱朝中群臣后,所剩无几,入不敷出了。”
  闻言,陈瑾躬身道:“皇上,这任何一条,都足以治谢家死罪。”
  明国君王挑起眉,微笑着摆手道:“朝廷中,又有哪个臣子真的身家一清二白,那如何养得起一大家子?这点数目,朕也就只眼开只眼闭,暂时还能容忍。”
  陈瑾皱眉:“皇上,只怕谢家的野心……不止于此。”
  “那又如何?名不正言不顺,谢家还不至于会谋反夺位。”君于远笑了笑,他这位捡便宜才当上皇帝的人,作为可操纵的傀儡,可比谢家亲自篡位要好听得多了。
  陈瑾听得糊涂了。
  他懂的是武学招式,凭借的是处事小心,只是这样的阴谋阳谋,并非他所长。
  陈瑾心下叹息,若果帝师萧霖还在,他也不用苦思冥想猜度皇上的意思,却又不得其法。
  即便他再愚笨,也明白自己与面前之人天差地别,根本悟不出圣意……
  陈瑾想起那天,帝师在墓地出现,为的不过是那位苏言公子的尸首,便禁不住头疼。
  反观皇上,也没有去请回萧霖的意愿。
  如今初登宝座,正是用人之际,帝师递上辞呈的折子,尚未得皇上答复,便甩袖离去。
  这性子,让陈瑾很是无奈。
  这世上,能让帝师冷漠的面容变色的,也只有那苏言了。
  他想起那天,太子府的骚乱一起,皇上连龙袍也来不及换下,便急匆匆地在宫门套上骏马,急驰而去。
  帝师萧霖收到消息,迟了一刻钟,却没有紧随而去。
  苏言被杀的消息一传来,朝中未曾掀起半点轩然大波。
  也是,太子身边妖言惑众的佞臣被诛,对于那些忠心为国的老臣来说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对于新入朝的官员来说,却是多了一个可以晋升的机会……
  众人各怀心思,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那会陈瑾还只是禁军侍卫长,试图阻止离去的七皇子,免得隐忍多年,为此功亏一篑。
  可是请帝师去劝阻时,一身雪衣的萧霖仅清清淡淡地道:“随他去。”
  陈瑾瞄了眼碎落一地的青玉镇纸,若非眼见为实,他真的以为这位冷若冰霜的帝师对于苏言的死,也像朝臣那般无动于衷:“先生,七殿下这般未免会落人口实……”
  一向清冷的萧霖唇角微微上扬,居然扯出一抹笑意。
  看惯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对于几近于罕见的笑容,陈瑾生生打了一回寒颤。
  只听见萧霖冷冷道:“若是如此,也是君于远欠苏言的。”
  冰冷的语调,薄情的字眼,至今陈瑾依然记得。
  也是那时候,才隐约明白苏言与皇上、帝师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那位所谓的佞臣苏言,居然会是萧霖的徒弟……
  陈瑾心思千转,想要提议皇上将帝师请回来坐镇的话在嘴里溜了一圈,最后只得硬生生吞了回去。
  再度夜不能寐,习惯于忙忙碌碌,分 身乏术,如今这般清闲的日子,苏言却难以适应。
  推开木窗,月影婆娑,夜色撩人。
  淡淡的泥土青草的味道,以及微凉的夜风,让苏言精神为之一振。
  侍婢被她以歇息为由早早打发走了,借着月色,苏言点上灯,铺开了白纸。蹙起眉,一面手中细细磨墨,一面脑筋转得飞快。
  对付谢家,君于远会从哪里下手?
  无凭无据,要将他们伏法,似乎难以堵住世间悠悠之口。
  只是这人证物证,并非没有可行之法。
  明国素来崇文,男子琴棋书画是必学之术。
  苏言从小跟着师傅萧霖,被誉为“神童”的帝师,自是个中翘楚。
  与旁人不同,她要学得更需要精益求精。
  琴,不但能悦人,还能惑人;
  棋,不仅是黑白交错,闲暇消遣之事,每一手必须三思而后行,谋后而动;
  画,说不上神乎其技,却自有其精妙之处;
  至于书,任何字体任何笔迹,只需一瞥,便已足矣。
  苏言其余三个只是尔尔,最擅长的,却是书。
  她只要心念手动,纸上的笔锋就能与那人无异。
  苏言左手执笔,在白纸上勾勒比划。
  那小叔的笔触,她曾偶然见过,便是乳娘离府时,大房送上的卖身契。
  并不难模仿,只要有原来的账本,稍微改动,足以成为扳倒谢家的有力证据。
  可是这样的小伎俩,碰上一个积淀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古老家族,即便因此获罪。这棵大树倒下的,也不过是些树枝散叶,尚不能伤及树干,又有何用?
  她又在纸上添了几笔,此计不成。
  转眼间,心中又生一计。
  苏言嘴角微翘,盘亘交错的千年大树,却也受不住中干蛀虫的啃噬。
  像谢家这样的世家,旁支众多,即便嫡脉如何能干,也抵不过这一点一滴,缓慢却致命地蚕食……
  她拾起勾画地乱七八糟,满是墨迹化开的宣纸,伸向了烛火,盯着它逐渐变得灰黑,化成碎片,慢慢飘落一地。
  这起了头,之后的事还需细细谋划。
  苏言凭着原先的印象,把谢家人一个个筛选、过滤。不知不觉间,天边微亮,又是新的一天来临。
  揉揉额角,苏言的面容掩饰不住的倦意。只是这心中最好的人选,却仍未找到,未免焦急。
  机遇难觅,此事拖不得。
  苏言倚着窗棂苦笑,她显然是劳碌命,一天都闲不下来。一有想法,脑瓜子就持续转动,没有结果便停不下来……
  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瞥了眼桌上早已干涸的砚台,以及随意放在架上的紫毫笔。走过去重新拾起笔,稍稍磨墨,嘴角微微笑着,在白纸上随手勾画。
  用了笔墨,若不留下些什么,又如何说得过去?
  与其让人旁敲侧击,倒不如直接留下一幅,免得多费唇舌。
  画完后仔细吹干,苏言这才满意地放下笔。
  感觉精神尚可,她索性弄乱床榻,看似是刚起来的样子,唤了侍婢进来伺候梳洗换衣,这便提出到花园走走。
  一番折腾,苏言约莫一个时辰后,这才出得了门。不由怀念当初女扮男装,不过梳起发,换上长衫便能起行。
  只是看见镜中美丽精致又陌生的面容,却带着熟悉的表情与眼神,苏言禁不住恍惚。
  不过短短几日,就对自己原先的容貌已经感觉模糊。
  她如今究竟是苏家小姐,还只是苏言?
  天已大明,苏言走在小道上,脸上噙着轻松惬意的浅笑。
  花园里没有多少名贵罕见的奇花异草,却修饰得整整齐齐,芳香宜人。
  草地上一大片的白色小花,看似柔弱,却顽强地生存着。
  苏言弯下腰,掌心在花瓣上轻轻一抚,几滴露水沾上了衣袖。
  这些花,与她倒是相似。
  苏家小姐这身壳子,数度波折内里已是大损。
  如今,苏言过一天是一天,算得上是苟延残喘。
  正沉吟着,骤然听见府门一阵喧哗隐约传来。
  苏言诧异地起身,御前侍卫陈瑾为君于远的心腹,朝臣皆知,究竟是何人居然胆敢在门前如此无礼?
  抬脚走前两步,却被跟随在后的侍婢侧身拦住了,只听她低眉顺眼地劝道:“苏姑娘,请留步。”
  苏言脚步一顿,盯着侍婢不语。
  喧闹声渐渐近了,她仍旧没有动。
  侍婢被苏言看得浑身僵直,这会不由着急道:“苏姑娘,用早点的时辰到了。”
  言下之意,是请她立刻回房。
  苏言远远瞅见从大门闯入的人,站在最前头的正大声嚷嚷,尖腮小眼,一看便像是奴才相。身后一位身穿藏青色锦衣的公子哥儿,手握一柄折扇,冷眼看着自家下人叫嚷,并未加以制止,脸上更是显出几分不耐。
  此人她曾在宫宴中有过一面之缘,姓谢名志,是谢家当家谢昊的堂弟。他出生旁支,手腕却是不错,与当家关系一直和谐——至于暗地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和生意才交好,便不得而知了。
  苏言突然想起,前太子君于丘曾笑言,有位年迈的六品小官为了讨好谢家。有天谢志途径府上,不过多看了他刚进门的美貌小妾两眼,这小官就急忙将小妾双手奉上。
  此事,在朝中区区几人知晓,当做饭后谈资唏嘘一把。
  当初苏言只心惊谢家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拉拢的臣子不知多少,独自忧心,这件事很快便抛诸脑后。
  这会,倒是明明白白地想起来了。
  既然谢志喜欢美人,倒是有一计……
  苏言略略蹙眉,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要用到这招。
  师傅萧霖教会了她如何周旋,如何反败为胜,如何利用可利用的,如何自保……却偏偏没有提起此计。
  的确,以她原来的容貌,最多算是清秀,即便搔首弄姿,也不可能突然变得倾国倾城,倒不如实实在在地耍手段,用心眼。
  只是此时此刻,要自然而然地引起谢志的注意,此计却是最为合适。
  苏言心下不禁感叹着苏家小姐的美貌,落在她手上,实在是物尽其用了……
  眼见面前的侍婢哭丧着脸,似乎斟酌着要扯着她的袖子快步离开,苏言抿唇笑了笑:“既然府上来了客人,我不便现身,这就回去吧。”
  侍婢暗暗吁了口气,急忙在前面带路,恨不得立刻飞离此地。
  苏言跟上几步,突然侧过头,单手慢慢扫开肩上落下的一束墨发,回眸一笑。
  眸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脸颊几朵红晕飘起,眼角微挑,妩媚动人。
  谢志不经意地朝这边一望,霎时盯着苏言双眼发直。
  听闻堂哥谢昊在寻一女子,他向来与洛城的地痞无赖有些交情,借着点门路终于找到了线索。
  若是能提早寻到人,在谢昊跟前就是大功一件。
  他心无大志,就想着享受玩乐,替当家办事就能锦衣玉食,钱财伸手便来,此等好事去哪里寻?
  谢志不像其它房的人,心心念念当家的位置。他还有自知之明,那地方就算自己坐上了,很快也要被人拽下来。
  与其这样,还不如好好跟着谢昊。
  所以一听说这事,立刻动用所有关系,好不容易有人曾见过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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