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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皇姑+1番外 作者:时久(晋江vip2014-04-15正文完结)-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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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瞥了一眼慕容筹的手,十指白皙细长,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哪像军营里的糙汉。心想:你与我爹爹相差太远,打不过他也是理所应当。
  慕容筹端着那碗面汤,边搅边吹晾凉了,从浮面舀了一勺递过来喂她。病中迷糊也就罢了,现下她清醒了,却还叫一个素昧平生初相识的男子喂自己吃,杨末浑身不自在,伸手就去接:“我自己来……”
  她忘了自己被褥下的身躯没穿衣物,左臂更是未着寸缕,贸贸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整个光裸的左肩都袒露在他目光之下。她顿时红了脸,急忙又缩回去,被子却不听话地往下滑,一只手抓了左边顾不了右边,被子一直滑到胸口。手忙脚乱中脑子也格外混乱,忍不住浮现起他替自己宽衣解带的情景,愈发窘迫羞怯起来。
  慕容筹及时帮她捞起被子,拉到脖子处盖好:“你伤口初愈,不要乱动。反正也伺候了你好几天了,不差这一日两日。你好好休养,尽快养好伤离开此地为要。”
  杨末哪里还肯让他喂食,坚持道:“我左手完好,可以自己吃饭。”
  慕容筹只好扶她坐起来。他的手托在她背后,许是有意的,只落在有绷带遮蔽的地方,并未触到她裸|露的肌肤。也许是因为刚刚握着热腾腾的碗,他的掌心微微发烫,即使隔着数层布料也难以忽视。
  他让她靠在墙上,从床尾拾起一件灰色的袍子:“你的衣服染了泥水血污,多处破损,我只好扔了。”说到这儿他似乎也觉得尴尬,“这里只有猎户留下的粗布旧衣,还算干净,你将就着穿下。”
  那袍子本是外衣,农户自己织的土布做成,棉布中混着麻丝。杨末虽不娇贵,从小穿的也是绫罗绸缎,少女娇嫩的肌肤直接与麻布接触,又扎又痒。她忍不住伸手去挠,越挠越痒,整个背上就像有无数蚂蚁在爬。
  正发愁背心里挠不着,那件粗布灰袍却叫人揭去了,他把自己身上的锦袍脱下来披到她肩上:“这件要好一些。”
  脱去外袍,他身上只剩素白中衣,下摆还撕去了一大块作止血之用。两人一个赤身裸|体躺在床上,身上披着他的衣服;一个只着贴身衣物,衣衫不整地站在床前,这情形无端地让二人都心生尴尬。
  他转过身去咳了一声:“在下失礼,姑娘见谅。”把那件猎户的粗布袍套在外头穿上。
  杨末微红着脸低头不语。她只有一只手能动,又坚持自己进食,慕容筹便坐在床边帮她托着碗,让她用勺子舀着吃。
  他的锦袍不知是什么料子,有点像在淑妃那里看到过的沉水丝,沉甸甸的质感,水一般的柔滑,挂在肩上似乎要承不住那重量滑落下去。衣料上还带着隐隐的熏香,也许是麝香,经过这几天雨淋风吹已经淡了,却沾染了男人身上的气味,和着残余的体温,陌生的、压迫的、心悸的,与这锦袍一道从背后环绕过来。
  她一勺一勺默默地吃着。面糊终于煮熟了,没有烧焦,加了野菜还有份独特的清香。慕容筹笑道:“从来没煮过食物,刚开始确实做得太难吃了,委屈你一个伤员吃那种半生不熟的东西,难怪你一边吃一边吐。今天的味道有没有好一点?”
  她点点头,问:“恩公没吃过这种东西吧?吃得惯么?”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来一点粗食野菜还挺新鲜的。”他凑到碗边闻了闻,“这种野菜有一股特殊的香气,你吃出来了吗?”
  “这叫马兰头,是最常见的野菜,田间到处都是,有散瘀消食之效。”
  “是吗……”他讪讪地把碗放平,“我第一次见。”
  杨末也是从红缨那里知道的,觉得新鲜吃过一回。“这种野菜生命力极强,遍布田塍,贫寒农家都会用它入菜,逢到收成不好的年景,还要靠它果腹救命。恩公是富贵人家,自然没见过。”
  慕容筹道:“幼时母亲常教导我说闭门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次尤其叮嘱我多向士卒讨教,如此方可知民生巨细。如今一看果真如此,幸亏我向士兵们多学了几招,又遇到你。给你止血的草药也是山上摘的,将士们野外行军缺医少药时只能自行采药疗伤,果然灵验。”
  杨末心想:他已经是威震三军的统帅,外出打仗母亲居然还叮嘱他这些,未免有些奇怪。听他语气似乎真的以为她是贫寒人家的女儿,她也没有辩解纠正。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 雨霖铃 3

  霪雨连绵整日未歇,慕容筹见杨末已经醒转,伤口无大碍,白日里便出门去四周探路。杨末有些担心,问他:“此处山高林深,雨天难辨方向,恩公出去了能找回来么?”
  慕容筹道:“这屋子虽然建在山谷中,被密林树冠遮挡,但猎户有心在檐下挂了陶铃,铃声清脆可传达数里之外,我就是循声找到这里的。我走到听不见铃声的地方就会折返,不至迷路。”他披上蓑衣斗笠,走到门前又回过身来,“你还在这里,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杨末被他看得垂下眼,他打开门从外头扣上,大步跨入雨帘中。
  杨末独自留在屋内,心里揣度他翻过山能否找到出路,会不会遇上鲜卑或者吴国的军队。他是魏军统帅,失踪这几天鲜卑人必然四处寻找,倘若他遇到了部下就此回营,以后自然是江湖不见;万一他遇到的不是下属而是吴军,难再有从她手下逃脱的好运气,性命堪舆;转念又想,我军要是能擒获慕容筹,此役不战而胜,不是天大的喜事?又不是她辜负恩人,何必替他担忧?
  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拉锯,搅得她心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忍不住向山上他跋涉离去的方向眺望。
  傍晚时慕容筹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兜野果、一只山鸡。杨末看见他的身影舒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还是盼他安然回来的多,大概是怕自己受了伤一个人在深山中自生自灭活不下去吧。这么一想便觉得担忧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看来我们真的被洪水冲出很远,我爬到山顶上,四面都是层峦叠嶂,完全不见人烟。还是等雨停了,沿着来时的水流溯游而上往回找吧。”他脱下雨具晾在屋外,里面的衣服也湿透了,“不过出去一趟也有斩获,打到这只山鸡,可以给你打打牙祭。每天吃野菜面糊,伤口难好得起来。”
  屋里炊具简陋,山鸡自是用火烤熟最方便。杨末道:“我现在吃不了油腻的荤腥,恩公自便就好。”
  慕容筹笑道:“我自有办法。”
  木屋建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屋后有一汪山泉汇成的水潭,泉水清澈可饮。他把山鸡宰杀洗净用清水煮熟,鸡肉撕碎撒在菜粥中,煮出来香气扑鼻,也没有荤腥之气。杨末胃口大开,一口气喝了两碗,称赞道:“恩公这几日厨艺大涨,你学东西倒是进步很快。”
  慕容筹道:“这大约是我现今仅有的优点了。”
  杨末说:“恩公太过自谦了,你岂止这一个优点。”
  他手里还端着碗,抬头看她追问道:“哦?我还有什么优点?”
  他坐在火堆边,跳跃明灭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越发显得轮廓分明,目光幽深。她心头突地一跳,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当初她如果真的把这美丽的头颅砍下来,那该多么可惜。
  这念头让她心惊肉跳,不敢再与他对视。好在他也只是玩笑一问,见她不回答,笑笑低下头去继续喝他得意的鸡肉菜粥。
  到了夜间准备就寝时,麻烦来了。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条棉被,杨末看脚头有两个蒲团,大约她昏睡时他就在床尾凑合休憩。但现在她醒了,孤男寡女要同睡一床共被而眠,怎不尴尬。
  慕容筹看出她的顾虑,把柴堆上的干草翻下来铺在地下:“我睡在这里好了。屋子只这一间,权宜不便之处,望姑娘莫要介怀。”
  干草是猎人留下引火之用,只有少许几捆,他身高腿长,将将能在地下铺薄薄一层。地下是泥地,久雨有些返潮,只铺一层干草如何能保暖。他身上半湿的薄缎中衣倒是就着火堆烘干了,外头的粗布袍厚实淋透,一夜也未必干得了,那也是他唯一能盖的衣物。穿这么少睡在地上,肯定要着凉伤风。
  杨末于心不忍:“恩公仗义相救,我怎能让恩人委屈受寒。恩公也说了,你我落难至此,一切权宜从便。这床榻长逾八尺,足够两人各占一边互不干扰……”
  慕容筹抱着干草立在地下:“这……同宿一屋已是不得已,何况同床。我是男子自然不忌,但是姑娘的清誉……”
  杨末忍住窘意,正色道:“恩公不是自诩磊落旷达,怎的又婆婆妈妈起来?身正自不怕影斜,倘若有人要诋毁你我清白,同一屋檐下这几天早已洗不清了,由他去说又如何?”
  慕容筹露出笑意:“听闻南朝女子视名节如命,曾有节妇被男子牵手,断臂以全贞节。如此看来倒是我见识狭隘。”
  杨末道:“妇人被男子轻薄,该去惩罚那个登徒子,为何却要妇人自断其臂?再说只不过被男人碰一下手而已,怎么就不贞洁了?此理不能服人。只要我自己行正坐直未行苟且之事,就是冰清玉洁,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听说你们鲜卑的女子烈性奔放,一女多嫁司空见惯,难道也有这些成见?”
  “姑娘是南朝人,尚如此豁达不羁,我若是拘泥扭捏,倒显得我心术不正暗存不轨。”他放下手中干草,抽出一根草茎放到她脚边,“姑娘信得过我,我自当不负信任。便以此草为界,我若越过雷池半分,以后就睡在屋外檐下,不得入内。”
  杨末见他目光澄澈,心思坦荡,不知为何却欣慰不起来,有点小小的不忿,扬起脸道:“本来就是,问心无愧何惧人言?恩公大我十几岁,在我看来就是叔叔伯伯那样的长辈,怎么会有半点不轨的心思?”
  他失笑道:“叔叔伯伯?我有那么老么?”
  “我今年十五岁,你都多大了?不是叔叔伯伯是什么?”
  他点头微笑:“说得也对,我确实有一个外甥,和你差不多年纪。”
  他的外甥,应该就是魏国太子。魏太子深居禁中,未曾参政,吴国人对他所知不多,此番挂名元帅是他初次露面。
  杨末嘴上讨得便宜,心里却并不高兴,蜷起身子给他留下一半床铺,面向里侧闭目假寐。慕容筹就在她脚后三尺宽的地方背朝她和衣而卧。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真的和他同榻而眠,她还是翻覆了许久都没睡着。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这雨已经连下了好几天,不会一直下下去。他说的,等雨停了,就沿着来时的溪流走回去。
  九月深山的夜晚已经很凉,杨末裹着棉被只勉强保暖,慕容筹仅着单衣,身上盖着半湿的粗布袍。清醒时还能忍着,睡着后他忍不住蜷缩起来,向她脚边有被子的地方靠了靠。
  白天她一直卧床,到了夜里反而睡不着了,盯着脚边昏暗蜷曲的身影看了半晌,把棉被匀过去一点,轻轻盖到他身上。
  这一夜杨末睡得格外香甜,觉得浑身暖融融的,终于不必再瑟缩着取暖了。一觉就睡到大天白亮。外面虽然还飘着雨丝,天色却不那么阴沉了,有种阴天透白的亮堂。她躺在被窝里,身上暖洋洋的不想动弹,屋内外静谧安宁,只听到檐下的铃铛时而叮铃作响。
  躺了一会儿,觉得双足火热似乎有点出汗,忍不住动了动。这一动发觉脚底蹬着的不是柔软的棉被,而是似硬非硬、似软非软。她用脚尖点了点,那热力的源头还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脸轰的一下涨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是慕容筹的胸膛,她的双脚都被他抱在怀里。她猛地把脚缩回来,心头却按捺不住地一阵狂跳。
  这么一动他也醒了,拥着被子坐起身来。又或者他其实早就醒了,却默默地躺着没有惊动她。这其中的婉转因由她简直不敢深想。
  杨末还红着脸,两人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互相对视,都有些不知从何启口。还是慕容筹先说:“难得睡个安生觉,不知不觉就起晚了。”
  杨末低头道:“恩公为了照顾我食不果腹睡不安寝,恩德铭感于心,无以为报。”
  两人过了一日一夜,已不像开始时那般生疏。慕容筹笑道:“你别老恩公长恩公短的,我从没被人这么叫过,还真不习惯。”
  杨末问:“那该如何称呼?将军?”
  慕容筹低头想了想,微笑道:“将军这个头衔于我也不甚恰当。你我既在世外相逢,算是一段奇缘巧遇,此处远离战场硝烟,那些纷争国事先不要提了。”他掀开被子,却没有立即下床,坐了片刻忽然问道:“末儿……是你的名字么?”
  她愣了一下:“啊?我……”
  “我听你昏迷呓语时常提到这个名字,昨夜……你又说梦话了。”
  杨末赧然问:“我说什么梦话了?”
  他含糊答道:“听不太清,许是又想念你爹爹兄长了吧。就听到你自称末儿,是不是你的名?”
  她摇头道:“我还没有起名……末儿只是家里人这么叫,因我在家中排行最末。”
  “末儿……”他缓缓道,那两个字被他用低沉的嗓音从舌尖吐出来,便显得有些旖旎缠绵,“我这么叫你,要不要紧?”
  她脸色微赧:“当然不要紧,只是排行而已……就像我哥哥们被称作四郎、五郎、六郎,是一样的。”
  他又问:“你有很多个哥哥?”
  说到哥哥们杨末不禁面露笑意:“嗯,我有六个哥哥一个姐姐,都是一母所生。”
  慕容筹也笑了:“看来你除了有个慈爱的父亲,跟哥哥姐姐们也很要好。”
  杨末得意道:“那是当然,我兄长和姐姐都待我极好。我们家和别人家比,是没有那么富贵高华,但是一家人和乐亲近,这是谁也比不了的。”
  慕容筹道:“上有慈父,下有兄姐,这么多人宠着你,居然都没把你脾气惯坏,小小年纪就如此明事理,真是难能可贵。”
  杨末一向被人说家里人惯得她横行无忌娇纵刁蛮,从来没被人夸过,见他又含笑盯着自己,更觉得面红羞赧,反问道:“那你呢?你家中有没有兄弟姐妹?”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都是父亲的……姬妾们所生,有些见得少我都叫不上名字来。和我一母同胞的只有一个姐姐,她出嫁之后,我想见她也难了。”
  他说的姐姐,应当是指慕容皇后吧。皇后居于深宫,就算是亲弟弟也只有奉召才能偶尔见一面。她想问:你都三十岁了,可曾娶亲?可有子女?又觉得太唐突,自己隐隐地似乎也不想知道,便按住了没有提,转而问:“那你是家中的长子吗?”
  他点点头:“如果把姐妹也算上,排行第三。”
  “按你们鲜卑的习俗,是该叫大郎,还是三郎?”
  他看着她笑道:“我们没有这样的习俗,都是直呼表字。”
  杨末抿唇看着他不语。他这么说,难道要她去问他的表字?未免太亲昵了些。
  他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道:“母亲为我取字咸福。”
  “咸阳之咸,福泽之福?咸福……”见他点头,她细细咀嚼这两个听起来有些耳熟的字。没想到他这样出身显赫、位高权重、叱咤风云的人物,会有这样一个取义平常的字,甚至与他的名毫不相关,只是蕴藏着母亲对孩子平安多福的心愿祝福。“你母亲一定很疼爱你。”
  “是啊。我和你正好相反,自小和母亲在一起,父亲见得很少。他有太多妻妾儿女,不可能每个都顾得过来。母亲给我起的字他也不满意,嫌她妇人见识短浅,到周岁取名时就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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