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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向莎翁致敬 作者:陆观澜-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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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鬼子终于忍耐不住了:“汐汐――”
  我白他一眼,我的小名也是你这个蛮荒之地的未开化之徒叫得的,而且,叫得如此难听。
  好歹跟雷尼尔一母同胞,怎么做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咧?
  我对他,完全没好气。
  他有点被我吓住了,倒吸一口气,怪腔怪调地:“你,怎么,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继续向他翻白眼,立志给他留下恶劣印象,让他以后见了我就只管绕道走。
  他向秦子默抛去求救的眼神,后者完全不动声色,更不看他,点完菜后,就一直看着外面灯光闪烁的夜色和街景,神色寂寥,无限落寞。
  我如坐针毡,坐立不安。
  一个全然陌生的秦子默,一个奇奇怪怪的洋鬼子,和左右护法一样坐在我旁边。
  
  很快,菜就一道一道地上来了。
  但是,我没有任何食欲,我食不下咽。
  秦子默只是闲闲地、优雅地吃着,间或和詹姆斯说上几句话。
  他只是偶尔朝我瞥上数眼。
  但很快,我就发现,菜几乎全是我爱吃的。
  当初,还是一个穷学生时,我不爱吃肉,和沙沙只吃肥肉不吃瘦肉的怪毛病不一样的是,我无论肥瘦一律不吃,但十分喜欢吃盐锔虾,那时候,我和子默隔三岔五会到校门口小饭店改善伙食,他总是记得给我点一盘盐锔虾。
  我一向嗜虾如命。
  如今,一盘香喷喷的盐锔虾就放在我面前。
  还有栗子鸡,蚂蚁上树,干煸四季豆,鲜蘑菜心,还有,我和沙沙当时极其爱吃的朝鲜凉菜。
  真不知道我们当时中了什么邪,怎么对校门口那个小小摊点上的朝鲜凉菜那么着迷。
  那个摊位上天天排着老长的队伍,一路蜿蜒,能从律园门口一直弯到对面的馨园门口,原本是我们轮流着一下课就一路小跑地去排队。
  后来……
  后来,秦子默,一到下午三点,就拿着他的复习资料,站在那,边看边帮我们排队。
  然后,斜倚在那棵老榕树下,耐心地等我下课。
  那年初夏,唯一共度的那年初夏,几乎天天如此。
  
  詹姆斯顾不上客套,牛嚼牡丹般风卷残云。
  谁说中国的饮食文化不是博大精深呢,随便弄几样家常菜就唬得老外一愣一愣的。
  所以,少麟跟我提起过,在国外,中餐馆里的外国人远比真正的炎黄子孙多得多。
  顿时,心头涌上一阵自豪感。
  但是,我依然还是没有任何食欲。
  秦子默敏感地发现了,他停下筷子,沉吟了一下,注视着我,轻声地:“怎么不吃,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我垂下眼,淡淡地:“不是。”
  或许,是身边的人让我没什么胃口。
  他的眼,在我脸上仔仔细细搜索着什么,终究,没有说什么,继续和詹姆斯说话。还是什么跨国并购的话题,我的英文听力向来低空飞过,一多半还是当年那个面硬心软的铁嘴刘老师仁慈半批半送的,模模糊糊就听到什么法律可行性分析,如何起草收购合同,诸如此类的。
  想当初,子默曾经对我英语小测验卷子上涉险过关的听力分数发笑,且无奈。
  伶牙俐齿的沙沙自然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糗我的机会:“汐汐,我发现刘老师今天上课一直都在瞪着你,一定是你听力又拿了……唔,让我算算,第二十六,哦,不,第二十七次60分!”
  从来嘴巴不饶人的唐狮子更是在跟我们结伴回家的路上,凉凉地嘲讽我:“你还真厉害,每次都60?算卦也算不到那么准吧,看不出来啊,改天去摆个测字摊子吧,生意一定兴隆!”
  事隔多年之后,唐狮子留美期间,偶尔跟我在MSN上相遇时,还会拿来打趣我。
  当年,面对他们嘲谑且调侃的神色,我只能挠头,且惭愧地笑。
  因为,秦子默一向视拿听力满分为囊中物,沙沙的英语一向也颇佳,听力正确率至少在90%以上,唐狮子的英文虽没有理科那么成绩辉煌,但是绝对不差。
  只有我,完全地相形见拙。
  当时的我,只是酸溜溜地撇撇嘴,我一向就既没有子默的天分,也没有沙沙的努力,更没有唐狮子的聪明,这又算不得什么新闻。
  如今,报应的是,我居然成了灭绝师太。沙沙都大呼不可思议。
  如今的他,英文更流利了,闭着眼听,完全以为是老外。
  可是,又与我何干呢?
  心头有一阵微风吹过。
  我低头,继续食不知味。
  
  我的手机在响。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连忙接了起来。
  是唐少麟。
  “汐汐,你现在在哪儿呢?”少麟问,“怎么大姐说你还没回来?”
  我下意识看了斜对面的人一眼,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哦”了一声,柔声问:“怎么,你还没去主持讲座吗?”
  少麟的口气很是温和:“刚开完会,马上要陪晚上做讲座的刘院士和方院士他们先去吃个晚饭,你现在哪儿呢?”
  我想了一下,才开口:“路上碰到了一个朋友,现在在一起吃饭呢。”
  斜对面的人仍然一瞬不瞬看着我。
  听到电话那边有些寂静,我有些奇怪地“喂”了一声,接着又说:“少麟,你先去陪他们吃饭吧,我一会儿就回来。等讲座完了之后,你再联系我吧。”想想他最近的忙碌和辛苦,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一定要好好吃饭,可不许挑食啊。”
  电话彼端停顿了片刻,接着,我听到轻轻的一笑:“汐汐,你这么关心我,我真高兴,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来。”
  喀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我收线,阖上手机,微笑了一下。
  路人甲仍然紧紧盯着我。
  他的眼神中,有着说不出的复杂。
  我低头,一个几近陌生的人而已。
  我目不斜视地,继续吃饭。
  一时寂静,气氛有些凝滞。
  已经吃饱喝足的詹姆斯神经再大条也发现了我们之间有点不对劲,他小心翼翼看看秦子默的脸色,再看看我,眼珠子来回在我们之间转动。
  我低着头,只管吃饭。
  片刻之后,詹姆斯小心翼翼地,略带担忧地开口:“Richard,你和你的chinese doll之间,有什么,小小的误会吗?”
  我瞬间抬头,看向他,礼貌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詹姆斯,请你听清楚,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用筷子点点秦子默,接着,瞪了他一眼,“还有,麻烦你以后不要再叫我chinese doll。”
  二十六岁高龄的我,当不起这么幼齿的称呼。
  此外,他的女朋友另有其人,他的女朋友是童妙因。
  我绝对不想让这个洋鬼子误会。
  他是雷尼尔的哥哥,以后说不定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旦说不清楚,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想,纵使说我跟他现在一个使君有妇,一个罗敷有夫,都不为过。
  心中,又有一阵一阵的微风轻轻掠过。
  当真,当真,当真……
  当真,就像古人说的那样吗?
  相见不如怀念,相见不如怀念,相见不如怀念……
  我眼前,似乎又有轻轻,轻轻的雾气升起。
  
  詹姆斯哭天抢地捶胸顿足地:“汐汐,你是在开玩笑吧,Richard刚到McGill University的时候,经常晚上做梦,都叫着你的名字,还放你的照片在桌上……”
  “你知道Richard是一个多么不爱说话的人,这么多年来,我只听他说过一个女孩子的名字:汐汐,不就是你吗?”
  “而且,去年Richard回来,难道不是来找你的吗?”他有些迷惑不解地,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不响。
  因为,他回来,寻寻觅觅到的那个人,不是我,是童妙因。
  是我的同事兼好友,童妙因。
  也许,这就是天意,是上天的安排。
  我继续低头。
  又过了一会儿,詹姆斯似是思索了一下:“还有一句话,Richard几乎天天都在自言自语,但可惜,我记不住,你们中国人的话,太太太难懂了――”
  我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去。
  秦子默紧绷着脸,脸色异常寒冷。
  詹姆斯识相闭嘴。
  又是一阵寂静。
  突然,有手机在响,这次,是他的。
  我微微一震,因为,那个铃声,还是虫儿飞,还是当年的那首,虫儿飞。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这首歌,多少年都没有听到过了。
  已经飘落在我的记忆之外。
  我微微低下头去。
  打电话来的是妙因。我听到她软软的,甜美而略带探询的声音:“子默,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简单地回覆了几句,就挂断了。
  我们继续默默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半晌,秦子默起身:“走吧。”
  我和詹姆斯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跟在后面。
  走出门,秋夜的空气清冽而凉爽,詹姆斯已经坐进去了。
  秦子默站在我身边,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然后,轻声地:“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那儿,拎着袋子,垂着头,对他礼貌地说:“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你送詹姆斯回去吧,一会儿我自己乘出租车回去就行了。”
  半晌无言。
  突然,一个冷冷的,咬着牙的声音飘了过来:“你是要逼我不做一个绅士吗?”
  说完,他劈头抢过我手上的袋子,扔进车里。
  我不为所动,继续低头,固执地站在那儿。
  又是轻轻一叹,他走过来,打开车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了进去。




前世今生
成长
  是花开般的疼痛
  
  一路上,车开得飞快。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车子急转急煞,把詹姆斯吓得哇哇直叫。
  我也有点害怕。
  很快,到了詹姆斯下榻的酒店,他刚一推门下车,车就猛地开走了。
  我在车里都能听到他在外面跳着脚,呜哩哇啦叫着什么,但开车的人脸色铁青,充耳不闻。
  车继续飞快地开着,路两边的建筑物和树影飞快倒退。
  我紧紧抓住把手,心里一片忐忑。
  很快我就发现,方向不对,不是我回去的那条路。
  我有些着急,对他叫道:“秦子默,你走错路了,这条路不对。”
  他恍若未闻,车继续向前开。
  我有些害怕,现在的他,我太陌生了。
  于是,我大叫着:“秦子默,停车,停车,听到没有,我――叫――你――停――车――”
  车依然疯狂地向前开去。
  我害怕得声音开始发颤:“……秦子默,请你停车,好不好,好不好?”
  突然间,车急煞住了。
  他一言不发地,将头低低伏在方向盘上。
  他的头,就那么一直,一直地伏着。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孤单的,寂寥的背影。
  
  车还是往前开着。
  开向未知的前方。
  这一次,开得很稳很慢。
  这一次,我坐在那儿,默默无语。
  该来的,终将会来。
  
  片刻之后,车开到了江畔,他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驾驶座旁的那些袋子。
  一直,就那么看着。
  突如其来的,我心里一阵酸楚。
  曾几何时……
  曾几何时,我陪他上街,买衣服,买裤子,买鞋,买……
  买一切该买的东西。
  曾几何时,这些袋子里的衣服都是买给他的。
  那时候,每到一个地方,我都笑眯眯地帮他跟老板砍价,经常把那些老板砍得直跳脚。
  他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言来语去,总是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而且,他对我的选择总是很满意:“汐汐,我喜欢你挑的衣服。”
  其实,也不过是一件极普通极普通的外套,或是一条极平常的裤子。
  只是,他需要那种温暖的,温暖的感觉。
  多年以来,他实在是,太缺乏家庭的温暖了。
  可惜,命中注定的是,还是我,仍然是我,让他失去了那仅存的,最后一丝的温暖。
  我轻叹了一口气。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现在,一直在给他温暖的,是妙因。
  是那个深爱他的妙因。
  
  半晌,他直起身来,缓缓开口:“林汐,陪我下来走走,好吗?”
  片刻之后,我们站在点点渔火的江畔,呼吸着微带潮湿的空气,静默着。
  他站在我身畔,晚风吹拂过来,我闻到了一阵熟悉的男性馨香。
  还是当年那种淡淡的馨香。
  他看向浩淼的江面,静静地站着。
  我也静静地站着。
  不一会儿,他轻轻开口:“三年前,我硕士毕业后,从蒙特利尔搬到了温哥华,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很优渥的工作,但是,我不快乐。”
  “其实,我早已明白,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既然事情注定迟早都会发生,也遁避不开,无论事实真相究竟如何,无论你……,再执着于过去,执着于一个本不应该发生的错误,除了加深伤痛,又能有什么意义?”
  “事实上,从当年上飞机的那刻起,我已经后悔。我是学法律的,比起普通人,更知道法不容情,可是,在当时那种冲动的情形下,居然不给你任何抗辩机会,这于你,并不公平。”他轻轻地,“但是,就像姨父在我出国前夕说的那样,或许,我们都还不够成熟,应该让时间,来厘清一切。”
  “三年多的时间,不算长,却已经够我想清楚,到底想要什么。我从网上查到你还在G大,于是,在你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悄悄回到国内,我满心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满心想给你庆祝生日。林汐,你记得吗,我曾对你说过,我要好好陪你,过每一个生日……”他嘴角牵起一抹笑,但那个笑容,带着无限的凄清,“在飞机上,我一直在忐忑不安,我一直想像着跟你碰面时的各种情形,我一直想像着现在的你会是什么模样,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当初的绝情而去……”
  “一下飞机,我就去买了二十三朵玫瑰花,一路捧着,来到了G大。”
  他顿住了。
  我呆住了,三年前,我还在读研。
  “结果,到了G大,我到处找你,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我一直找,最后,我看到,你和一个男孩子,坐在操场上,很开心地说着笑着,聊着天,然后,我看到他一路陪着你,送你回宿舍,看着你上楼。”他的声音低低地,冰冷地,无限空洞。
  三年前,三年前……
  我终于想起来了。
  由于师母不断施加压力,那年的生日,我实在无处可躲,也无法推脱,被迫去和一个如今已想不起名字,记不清面孔,纵是对面相逢也不相识的人作最后的,无可避免的摊牌。
  只坐了短短二十分钟。
  那个人虽有些遗憾,但仍很洒脱地,很有绅士风度地把我送了回去。
  天涯何处无芳草。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没有死心,第二天,我远远地跟着你和沙沙回家,远远地,看着她跟你一起进了家门……”
  那年,过完生日后的那个周末,在老妈的多次催促下,我在相隔半年后,才跟到N市出差,顺道来G大找我的沙沙相约一起,又回到家。
  她不放心我,一直把我送到家,又叮嘱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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