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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另类英雄-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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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来的是谁呢?是一个女娃儿,宝姑娘。这宝姑娘可是个人物,一身贵公子打扮,讲话嘎嘣脆,走路一阵风,腰里的大洋钱鼓鼓的。她一见面就说:你们几个跟着我跑几天,看看门道。可是有一节,不论大事小情,都得跟我明说,有谁跟我藏着掖着,我敲断他的狗腿。

嘿,这小丫头儿的“缸口”活儿够硬。

我就是有一节不明白,这宝姑娘明明是本地土产,怎么会跟个广东蛮子混到一处?她不缺钱,手上一个翠搬指就得值几千,身上的大毛皮袍一天一件不重样,想想看,其中必定有缘故。为么这么说?我告诉你,这姑娘好打听事,不过半天,老邝带着我们干的这些事,她都打听明白了。还跟我说,叫我多留神,多打听事,而后讲给她听。

您还别说,这宝姑娘就是有能耐,租界里大大小小的宅门,她不认得三百,也得有二百六七,七姑八姨六舅母这些亲戚不说,更多的是同学、朋友和洋教青年会的同道,凡家里有小孩子的,都把红鸡子给送到了。她还出了个好主意,扯了一匹大红绸子,裁成小块,各家各户,每个孩子送俩红鸡子,都用红绸子包着,又体面,又贵重,当然,赏钱也多,多数是三毛五毛,也有给一块银洋的。这么着,我们的外快就更多了。可有一样,那套说辞她从不讲,都是我们白话白,倒把嘴皮子给练出来了。

奇怪的是,这宝姑娘对我是特别的好,每天送完了鸡子,让我们自己分了赏钱,她总是把我留在最后,三块两块的银洋赏我。倒底是为么?当时我可是不明白。反正不会是看上我了。跟了她十来天,我发了百十块钱的财。足够我在河东地道外买了两间小房,娶了个外路媳妇,正经八百地过日子了。

就这么着,过了半个多礼拜,鸡子就不用我们送了,为么?这会儿,租界里有孩子的人家都追着我们“求”“仙果”了。也不知这是谁给取的名,还真好。你听听,“仙果”,多有味!多勾人!宝姑娘一看忙不过来,没别的,租房子开店,开张舍“仙果”,还说呢,这是为天津卫的童男、童女造福。但是,这一舍,鸡子的挑费就大了,有孩子没孩子的,见天都来领一个,还没有赏钱。跟着我的那哥几个不开眼,分不着赏钱,时不时的就有闲话。我不跟他们掺和,宝姑娘见天还是论块地赏我。那几个,见没油水都又跟着老邝跑了。

这事难不住宝姑娘,她让我找来几个“发小儿”的弟兄,每天由她管饭,大饼卷酱头肉,还给开一块钱的工钱。就这么着,这鸡子一直舍到“行香”迎仙童……

庄大师第一次开坛,金善卿竟然在那里见到了表舅的爹,他的表老爷。表老爷老当益壮,家中已有五房姨太太,前几日又从昭云书寓接了位红姑娘出来当老六。他早听说,表老爷近来投在生意上的大笔钱财,损失了不少。即使像当铺之类的生意比较稳定,也因为局势不稳,人人都在抵押财物,变换现洋,周转资金就有点不灵了。

这天,金善卿临时弄了件青洋布的一裹圆穿在身上,似模似样地捧着拂尘侍立在法坛旁边,心中默记着在广东时一位江相派的大师爸给他讲的“做阿宝”的程序。“做阿宝”是江相派骗术的总称,其中诸多的骗钱手段往往匪夷所思。与表老爷同来的除了表舅,还有两位富商模样的人,衣装阔绰,但仔细一看他们二人那游走不定的眼神,便知道他们也是做手,“一哥”只有表老爷与表舅二人。“一哥”这种称呼大约源于广东鸟语,大是难解。

庄大师一举手,一投足,沉稳得很,那气像着实的庄严,精心梳理过的银髯,用说书人的“贯口”来讲,是“根根见肉,条条透风……”

表老爷大笔一挥,很随意地将四个人的生辰八字写在一张梅红全帖上。接下来庄大师的一番焚香舞蹈,可比“八佾”之舞,然后,他将全贴供在法坛之上。素云引导那四人跪在地板上默祷'奇''书''网',只有表老爷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满脸的不屑。

照规矩,下边的程序是“扶乩”,乩童是素琴。今日她一张清水脸,簪环尽除,也穿了件朴素的青布一裹圆,很是虔诚的样子,春风剪水的眼神也收敛了起来,睫毛下垂,守着“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的法理。

金善卿在另一边与她一同扶着乩架,一支木笔悬在沙盘中央。

“扶乩”这东西也叫“扶鸾”,据说是万应万灵,眼下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少说也有一半信服这东西。金善卿早先只听人说过,却从来没有见过,更不要说当乩童亲手来做了。他只是奇怪,要说这东西是件“腥活”,骗人的,庄大师绝不会让他这个“棒棰”上手。若不骗人,这东西怎么能写出字来,而且还合辙押韵?

庄大师亲手焚了三道黄表纸画的符,纸色金黄,笔画如朱砂般殷红,经火一焚,红色的符在黑色纸灰的映衬下,真真切切地现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光焰。表舅带着另外两个人,每人燃了三柱香,顶在眉心礼拜之后,恭恭敬敬地把香插在香炉里,又跪在地上。只有表老爷,跟在后边也燃了三柱香,却没有行礼,只是用一只手插上了香,顺手弹了一下蟹壳青的瓷香炉,摇摇头,然后退到一边,倒背双手,看着庄大师,目光中满是嘲弄。

举着乩架有大半炷香的的功夫,金善卿的手臂已经发酸了,突然,乩架动了起来,这真是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可以对老爹的坟墓发誓,他始终紧绷双臂,根本就没有动,而且也绝没有感觉到素琴那边有什么有意的动作,但这乩架竟然就动了起来。

起初,木笔只是在沙盘中圈圈点点,画出一道道杂乱的笔画,渐渐的,笔画连贯起来。如果说这也算是字迹,应该与米颠的狂草大有关联。模模糊糊的,他好像是认出了其中几个字……

就在金善卿被那自己会动的乩架惊住了,同时又为猜解沙盘中的字迹大费猜疑的时候,素琴念出的四句似歌非歌的句子,他只听见末后一句“只手擎天走四方”,其它的却没能听清。这想必就是降临法坛的仙人给出的神谕。

庄大师又焚了一道黄表,送仙人回转洞府,这才转到法坛前,拉住表老爷,对其他人说:“对不住了各位,拐仙明示,只杨老先生一人有缘。”话音未落,旁边的两个“做手”便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做出种种大失所望的样儿。只是表老爷仍是一脸的淡然,并没有显出受到多大触动。

“不过,今日你们与杨老先生相遇,也算有缘,可以占光不少。”庄大师又对表老爷道:“老弟身上带着现钱么?”

表老爷脸上一下子露出看穿骗子真面目的表情,顽笑似地从腰间摘下一只荷包,在庄大师面前抖了抖,里面的银洋丁当作响,道:“要讲钱,老爷我在天津卫不算是最阔的,可还称个三二十万。要动咱的钱,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这是表老爷进门之后第一次开口,讲的话很不受听。不过,金善卿倒是心中暗喜,指望表老爷的狂妄激怒了庄大师,这件事正好就此做罢,他尽管另寻“一哥”,再找财路,也就碍不着自己么事了。

庄大师只是微微一笑,带着仙人的悲悯。他从表老爷的荷包中取出六块银洋,又对其他人道:“你们每人拿出一块大洋钱,与杨老先生结个善缘。”他自己也取出一块银洋来,向众人亮了亮,是块本洋,其他人的都是最常见的鹰洋。“我辈行道之人不取信徒供奉,借您的善缘,老朽也沾些喜儿,以为行道之资”。

这是“做阿宝”的一个关键步骤,叫作“定心”,这一步走好了,“一哥”们便逃无可逃了。

庄大师揭开木龛上的红绸帘,从里面取出了那只青花瓷坛,将10块大洋放在坛中,用红绸扎口,又放了回去,放下帘子。

下面的事情很平常了,无非是焚香念咒之类,只把跪在地下的四个人弄得五迷三道,庄大师方才住手。

“请杨老先生取出宝坛。”庄大师显得很劳累的样子,同时也是为了让表老爷亲自过手,把手段坐实。

瓷坛打开,里面白花花的银元,整整110元,种一生十,童叟无欺。庄大师慢条斯理地将银洋理清,恰好是99块鹰洋,11块本洋。这一下子,表老爷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哥”们应当有的表现,否则,怎么会叫“做阿宝”呢?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金善卿却未曾放过:庄大师表演的当口,素琴没在眼前。他知道,她一定是到墙后面把龛里的坛子掉换了,墙上必定早已挖开了一个洞,就在神龛后边。但是,他不能拆穿这个把戏,对革命党,他是发过誓的。

何玉臣:红鸡子舍了十来天,天津卫大概没人不知道和合二仙要收童男、童女这件事了。大约是在正月初三,要不就是初四,是壬子年,老邝就来告诉我们说,红鸡子就别舍了,该做迎仙童的准备了。迎仙童是怎么一回事,我们跟本就不明白,全听他的指派。

派给我的活儿,是给二仙童借一副执事,么执事?就是当官的坐着大轿出门,前边走的衔牌、伞盖,还有别的一些个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好显摆自己。我们家的亲戚、朋友上八辈也没出过半个当官的,哪去弄这劳什子?但是有一节,咱爷们儿聪明,会钻叽(土语:钻营),您猜我弄来的是么?我找娘娘宫的老道,把出皇会的全副执事给借来了,还给二位仙人借来了天后娘娘的两架宝辇。天津卫的乡亲们最好热闹,好几十年没出皇会了,大家伙儿都闷得慌,这正是个机会给大家伙儿找点乐子。把老邝给乐得,屁颠屁颠的。娘娘宫的老道们也乐意,这也是我的主意,放出风去说是要想保住子孙,最好的办法是让老道给做个“水陆道场”,我们给介绍人家。你还别说,这个信一传出去,请的人还是真多,我从中骑驴,把宝姑娘介绍的人家又介绍给他们,他们得念经、奏乐的份钱,我从中过手也分润一份。反正这也不是死了人,得“头七”、“二七”的停着,一个道场用不了半天,一天能赶两三家,就这,还因为请的人太多,安排不开,险些打起来。万般无奈,我又想出个新辙,把娘娘宫的唱经班子分成六股,每股三四个人带着管子、响器,再另约几个外地来的侉老道,混在里边充数,经他们是会念的,也一样有模似样。这么一弄,来钱就更多了。

不过有一点不大如意,就是老邝在这个钱里硬刮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拿个大份,跟着我的几个小兄弟分小份,人人都挺欢喜。

只有一个人不欢喜,就是宝姑娘。一不舍红鸡子了,宝姑娘也就没事干了,整天闲得难受,心里不通快,这一不通快,每天给我的赏钱大约也就忘了。我琢磨着这不是个事,宝姑娘是热心肠,人家也不图么,就是好个热闹,得给她找点事干才好。那老邝不知道犯哪股子劲,突然之间,又不乐意宝姑娘掺和这里边的事了。为么呢?我想没别的,老邝十有八九不是么正经人,迎和合二仙的事也是“江湖生意”,为赚钱的。兴许,用他们江湖人的话说,这宝姑娘是个“官身儿”,从她身上来不了财,反倒可能生出事非来。没办法,我可不能把宝姑娘撂在旱岸上,就给她找了个活——联络出皇会的法鼓会。这是个看交际手面的事,不容易办,也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

正月初五,迎仙童的“行香会”第一次游行,两架宝辇从娘娘宫里出来,宝辇上供着和合二仙的牌位,前边是宝义在各处约来的法鼓会,有西池八仙、高跷、舞狮子、中幡和萃韵音乐,虽比不得以往二月二十三给天后娘娘出皇会那么官样、气派,但足以把各处的闲人引到街上,大人、孩子挤做一团,也很热闹了几天。

这一次各法鼓会的爷儿们真是卖力气,各家各派把押箱底的玩意全使出来了,让天津卫的老少爷们大叫过瘾。后来我才听说,这些个法鼓会,都是宝姑娘花钱雇来的,扭好了多加钱,所以才卖弄本事。

我不明白的是,这宝姑娘年纪轻轻的一个大姑娘,跟着一帮大老爷儿们在大街上混么?她饶是花钱不落好,还白受累,为么许的呢?从老邝事事防着她来看,他们肯定不是一伙的。可要从宝姑娘紧着打听老邝的大事小情来说,他们说不定还是冤家。

4

这世上,别的东西可以是假的,唯独这白花花,响当当的银洋假不了。那两个“富商”四只眼睛都看呆了,一个揪住辫子在手上拧麻花,缠得紧紧的,哈喇子流出半尺多长;另一个不停地拍手跺脚,也不知是赞叹庄大师的手段,还是惋惜自己没福,不能参与进来。

庄大师把银洋一五一十地分配给各人,表老爷所得独多,放在钱袋中沉甸甸地,坠得慌。

那两个雇来当“托儿”的家伙显然被庄大师的法术迷住了,死赖着不动,被金善卿与庄大师的哑巴仆人给架弄出大门。

表老爷独自坐在椅子上,手中拎着钱袋出神。表舅像只撞笼的家雀儿,烦躁不安地在房中转来转去。

“您倒是拿个主意呀!”表舅耐不住性子。

表老爷沉吟了好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道:“这种东西,想要让我信服可就难了。‘乾坤倒转’、‘偷梁换柱’,‘彩门’(古彩戏法)中的‘腥活儿’也办得到。”表老爷毕竟是老江湖,可他钱袋中新增添的六十块大洋钱沉甸甸地坠住了他的心。“可万一这是真的,若不信,岂不是‘天与不取,罪莫大焉’?”

“干还是不干?”表舅急着让表老爷下决心。金善卿明白,他是想老爷子发注横财,他也好分一份去票戏。

方才分过现洋,庄大师便回房休息去了。在江湖手段上,这种行止是为了吊一吊‘一哥’的胃口,也是给他有个梳理混乱思绪的时间。因为,再糊涂的人,在冲动的时候拿出来的钱财都有限得很,只有在他坚定了信念,才会回去张罗“种金”的本钱。其实,“一哥”根本就想不明白,庄大师的种种非仙非佛的铺派,亦真亦幻的言语,半推半就的行止,只会让他越想越迷糊,只有一条路好走。

眼看天就要黑了,庄大师方才出现,一照面先是面色一惊:“杨老先生还在呀。隐侯(金善卿的号),你送杨老先生回去。”

要送客?金善卿一喜,必定是庄大师看出表老爷阅历丰富,不适宜下手。如此大妙。

谁想表老爷不想走,他直眉瞪眼地对庄大师道:“这就完了?不是说您老会种金么?”

“种金的事不提也罢。”庄大师摇了摇头,一部银髯无风自动。“今天老夫有幸,沾您的光已经得了十元行道之资,心中感激不尽。客居不周,荒蔬野菜,难待贵客。您还是请回吧。”

此时庄大师的表情,让自认为运用表情独有心得的金善卿大为赞叹,他在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被牵动的情况下,竟发散出一阵阵的惋惜与不屑。

表老爷的精神气又给提了起来,道:“方才大师说在下是有缘人,请问这缘在哪里?总不会是这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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