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英雄-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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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南京临时政府很重视暗杀汪洋的事,就不会把这么重要的活儿交给豹子头一个人,还是个女孩子;但如果这只是汪精卫一个人的意思,这样倒还说得过去。经手这事的人想必并不了解女子暗杀团,大概在汪精卫面前把她们夸成了荆柯一类的勇士也说不定。
汪洋想必在那家大车店门口等了一阵子了,面色有些许焦急,见金善卿过来,便让他坐的洋车傍住宝义的马车,还回过头来与石秀打了个招呼。
金善卿高高地坐在马车上,可以越过大车店的矮墙望见里边的情景,里边满是巡警,都拿着长枪。
“干什么带巡警来?”他并不会觉得汪洋有什么阴谋,想必他是来帮忙的,他只是觉得北方革命党跟个小混混儿套事,要是再弄二百多巡警过来助威,传扬出去可是好说不好听。
汪洋这会儿转过身去正跟石秀说话,石秀在马上伏下身子来听得挺认真,俩人都没理会他。
正在这个时候,从北边下来一大群人,中间加杂着大车、驴车、驮子,其中不少的人衣装还挺体面,但大部分是担筐提篓,破衣拉撒,背着铺盖,抱着孩子,一下子把路给堵住了。
汪洋从车上站起来向远处望了望,道:“这是从廊房那边下来的难民。”
“不是通州过来的?”金善卿心下吃了一惊,问汪洋。正月十二,也就是前天,北京发生兵变的消息传到天津,当时他就发觉事情不好。昨天又传过来通州兵变的消息。这就说明了,袁世凯不愿南下就任大总统是明摆着的事,孙大总统派出专使北上迎接,实际上就是催逼袁世凯速速南下,只要他进了南京,在革命党的势力范围之内,一切就都好办了。可惜,这只是一头儿的好算盘,袁世凯是只“闯荡江湖老梆子”,自然不会去上这个当,可他也绝不会亲口拒绝南下,那样难免有失民心。来场兵变玩玩正是他的拿手好戏,据今天的英文《津京泰晤士报》上说,前门大栅栏一带已经给乱兵烧成白地。
汪洋道:“早晨刚过来的消息,昨天夜里,廊房也闹了兵变,所有钱庄、当铺、绸缎庄、首饰楼都给洗劫一空,房子也烧了不少。”
金善卿对他在洋行的生意很放心,乱兵再凶,也进不了租界,但他刚从南京接手过来的那家仁寿当铺,正处在繁华的宫北大街上,就有些让人担心了。从廊房到天津,坐京山线的火车,大半个时辰就能到,说话间乱兵没准就已经下来了。跟齐万成的这场事闹得不是时候,要不是汪精卫催着他转移北方革命党的注意力,他没必要这么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会儿,后边又上来二十几辆洋车,车上坐的是铁血团的爷儿们。他们的车都是那种长车把,高轱辘的自家车,身上的皮袍最次的也是狐腿儿,腰间的玉饰件丁零当啷,排着队跑在街上,不像出来打群架,倒像是有人请客吃馆子。众人一见金善卿,一齐在车上拱手,金善卿连忙还礼如仪,口中道着辛苦。与这些少爷打交道,他最在行。这是些吃饱了不认大铁勺的主儿,兵变的事好像对他们没什么影响。
金善卿忽然想起了化妆前来的豹子头,问汪洋:“你跟汪精卫到底是怎么个过节儿,他非要杀你?”
汪洋略一沉吟,道;“我们俩曾是情敌。”
“就为这?”他的这话金善卿一点也不信。
齐万成:要想把这伙子革命党镇唬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回天津卫的好汉们真是给面子,咱拿咱爷爷“老镇关下”的名号出面约人儿,凡是还混事的咱都约到了,还真没有打回票的。咱心里明白,不是冲着咱们老太爷的面子,老爷子死了十来年啦,咱琢磨着,他们是想翻身,想借这个机会把早先的好日子找回来。打败革命党,这是多大的风光!有那性子急的,头天下晚就来了,二三百号,都蹲在齐家大院,咱是大饼炖牛肉,管够,伺候过节儿,哪有不管饱的?我那大侄子打三条石铁工厂找来一口大铁锅,活赛个小澡塘子,话头子也硬气:“没别的,明儿个支油锅,跟他们练了。”
这孩子,傻孝顺啊!咱可不能让他死,要是跳油锅,明儿个也是我跳,打下这片江山,都传给这孩子吧,谁让咱没个儿子呢?
今儿个早晨,金家窑、侯家后、西头一带的耍人儿的三十五十的先到了。咱早预备下了,光是叫来的吃食摊子就占了半条街,浆子、老豆腐、锅巴菜,大饼、火烧、吊炉烧饼,炸果子、炸卷圈、炸排肠,流水地吃。
到了晌午,来助阵的没有一千也够八百,拎着长枪、短刀、白蜡杆子。咱放倒一头黄牛,还是炖牛肉烙大饼,幸亏大侄子找来那口锅,要么还真炖不下这些个肉。
有些个多少年不露面的老耍人儿的也来了,还带来早年间耍人儿的争行争市,摆大阵拼人命的家伙:刀山、火海、长刀、短刀、钉板、铁板,烧煤球的炉子,灌大肚儿的碱水桶……。进门就叫:今儿个爷儿们可要露脸了,谁尿了谁是姑子养的。这帮老玩儿的见过好日子,比后辈心还热。
关下北运河的岸边有一块大空场,守着家摆渡,够敞亮,约下决斗的地点就在这儿。早年间这儿没有摆渡,因为上下游不远处各有一个摆渡,光绪三年,有个混混儿姓丁的,要在这里硬设个摆渡。天津卫水多,河道多,摆渡也多,干摆渡这行的都是耍人儿的混混儿,上下游两个摆渡当然不许,便在这块空场上摆下大阵,决一死斗。几个回合过来,不分胜负,姓丁的便支起一口热油锅,纵身跳入油锅,把自己炸成一只荤馅的卷圈,将对方镇住了,时至今日,这摆渡便成了丁家的永业。
金善卿进了空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口大锅。心中咯噔一下子,暗叫声不好,他猛地记起光绪年在这块地界发生的那件事,丁家人跳油锅,被本地人传为英雄史诗。当时怎么想的,把决斗的地点选在这里?混混儿的手段和革命党的手段是两码事,对不上牙杈子,他们要是真把混劲拿出来,许是真能叫住革命党的短处。自己是绝不应该去跳油锅,可再指望别人也就没有道理了。
汪洋是南边人,不懂这些,还问:“哪个是对头?咱们干吧。”
金善卿环顾四周,人马在渡口两侧摆开来,一边是齐万成的千来号人,歪戴帽斜瞪眼,脑袋大胳膊粗,手中的家伙是五花八门,但全是冷兵器。自己这边,铁血团的少爷、北方革命总队的穷哥儿们、共和党的平民、驱虏青年会的学生……,十几个体团各自为营,三五百人也列成一排,都空着手没拿家伙。金善卿知道,他们腰间多半带着短枪。只有急进党的几位,每人拎着根白蜡杆子,皮袍的下摆提起来掖在腰里,他们是道地的天津娃娃,知道这不是攻城夺寨,在街面上打群架,动不得枪,没那规矩。
再往远处看,黑压压的一片是看热闹的,没有一万也得八千。
齐万成:一见金大少邀来助阵的那些人,我就乐了,这哪是在街面上混的?里边一大半是穿长衫的,有穿狐皮的少爷,有穿棉袍的先生,还有不少的女学生,一个个水葱似的漂亮。早知道这就是革命党,还用咱费那么大劲约人,咱跟大侄子爷俩个就把他们给办了。阵前的家伙都摆出来了,长刀、短刀磨得风快,插在草把子上;滚钉板上的棺材钉又撤下去几排,钉子排得越稀,扎肉越深;铁板下边垫了两层砖,底下烧的是烧火锅子吃涮羊肉用的木炭,从羊肉铺子硬讨过来的,等铁板烧红,双方要比赛从上边光脚走来回趟……,这些个要人命的家伙用不着挨个走上一遍,上来头一件兴许就能把他们吓傻了。
上来头一件要比的是三刀六洞,也就是用短刀在大腿上扎三刀,每一刀都要露出刀尖,所以叫六洞。
对面阵中出来五个老混混儿,衣装打扮老派得很,都是在地方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过来向金善卿一揖,道:“金大少,今儿个咱兄弟几个给做个见证,不辱没您老吧?”后边跟着几个棒小伙子,|Qī|shu|ωang|抬着插刀的草把子。
金善卿很想开口大叫一声,止住这场面,钱他不要了,决斗的事也就算了。但是不行,他是天津卫的娃娃,骨子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让他在这个时候不能退缩——这是个面子问题,比死活的事还重要。回头看看站在身边的石秀和宝义两位大姑娘,再看一眼被自己约来的众位革命同志,他发现北方支部的人也来的,这下好了,南北两大派革命党都到齐了。他知道,今天如果对方够狠,他是必死无疑,也只有一死,才可保全他一生的名誉,若是退缩了,他不仅在天津父老面前丢了人,更重要的是在整个革命党面前丢了人,天地之大,也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这是为么许的呢?心中一急,改了本地口音。
齐万成那边上来个瘦子,脱去棉裤,穿件大裤衩子,三刀从瘦腿上穿过,果然是六个洞。周围的看客一阵叫好儿声,齐万成阵中也是雷鸣般的哄叫。伤者被搭了下去。
金善卿动手去解猞猁孙皮袍的钮子,这种事他怕得很,尤其是怕疼,但也没有办法了。这时,急进党队伍中出来一位,口中叫道:“净他妈的弄这小孩玩意儿,吓唬谁?”便挽起裤腿,把腿放在草把子上,也是三刀,但用的是三把刀,都插在腿上,六个洞冒血。“看咱爷儿们的。”只听他高叫了一声,腿上带着刀就地打了两个旋风脚,这才把刀拔下,一瘸一拐地走了回来,地上淌着长长的血迹。
周围的看客疯了一般,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吼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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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万成:油锅早早地给烧开了,像是盼着炸人。说是油锅,哪来那么多的油糟蹋?多一半是午间炖牛肉的油汤,这会儿热气上腾,随风飘过来一股子五香料的味道,桂皮、大料的,闻起来倒挺受用。我那死鬼老婆的娘家侄子上来了,领了第二阵去。第二阵是断胳膊断腿,革命党那边也出来一个,这次是个短衣汉子,面黄饥瘦,不像个革命党,倒像个混不上窝头儿吃的穷汉,多一半是他们花钱雇来的,倒也硬气得很,没有一点惧色,大棒子打在腿上,一断两截,竟也没吭一声,像条汉子。
照这么下去可就不妙了,革命党有钱有势,完全可以买出十个八个的来跟咱一命对一命地拼斗,我可没这么多条硬命斗他们。原本以为,前边有两阵就能把他们吓唬住,摆出油锅来完全是唬人的,没准备着要用它。钱呀,还是钱管用,有钱人不好斗。贫不与富斗,这是在辙的,怎么就给忘了呢?
姓金的小子脱了长衣服,他想干么?边上俩姑娘跟他拉拉扯扯的,莫非是他要自己下场?不对呀,还不到一命对一命的时候,他下哪门子场子?要是他下了场,我是不是也得下去?
猛然间脑袋瓜子里一闪,我明白过来了,这事不对呀!革命党是么人?大清国那会儿杀了他们多少人,就在南市北头,咱也不只看过一回两回了,都是硬汉子,眉头不皱一下,有的还带着唱儿,他们跟大清国干就连命都豁出去了,何况跟咱?错了,错了!挑错了人了。我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怎么能这么糊涂。
金善卿明白,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阵一阵地比下去,早晚有跟不上齐万成的时候,他们都是些个光棍,自己这边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比不得。
罢了,罢了!脱下长衣服,他来到阵前,两边哄地一声,知道到了节骨眼儿上了。
“油锅热了么?”他问,随手摸出一根纸烟,跟在身边的宝义划根洋火给他点上。香啊!深吸一口,真真的醇香无比。“加把柴火,要是油热了咱这就跳吧。”
齐万成也脱下长衣服,只身走上前来,站在油锅的另一边,拿眼盯着他看。
“等等。”宝义往空气中抽了抽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拦住了金善卿。她伸手摸了摸锅帮,向锅中仔细地看。锅中乌沉沉地翻着细泡,有股子热气蒸腾而上。
“让我跟你跳。”她又向锅中嗅了嗅,对齐万成说。
金善卿绝不能让她去,叫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替他跳油锅,就算是这场架因为这个赢了,他的脸上也不光彩。
“你别管。”宝义很坚决,把嘴凑到他耳边道:“我要是死了,就什么也别说了;我要是没死……”
“还是我来。”金善卿也很坚决。“我要是没死,你愿意嫁我么?”
“我要是没死,你娶我!”宝义迈步就要往上上,谁想石秀上来一把拉住她。
“想死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听我的。”石秀手里拎着一把美国的转轮手枪。这是从汪洋那借来的。她对齐万成道:“我说,别光是你们划出道来让我们跳,这回该听我们的了。”
“大姑娘,您老尽管划下道来,姓齐的接着。”齐万成心下松了一口气,他生怕那姑娘冒冒失失地跳进油锅里,他自己清楚,那锅里有“猫腻”,他不能让他大侄子死在里边。
石秀举起转轮手枪,对做见证的五个老混混儿说道:“这枪里有六颗子弹。看好了。”她挥抢连击五响,把大铁锅击漏了,汤汤水水流了一地,一股子酸味飘了出来。“还剩下几颗子弹?”
“一颗。”
“聪明。”她把枪掰开,用手一打转轮,装子弹的轮子飞也似地转了起来,她又利落地把枪一合。“现在,咱们谁也不知道那颗子弹在什么地方,打到第几枪才响就全凭运气了。”
齐万成瞪着眼睛望着她,没言语,这些事他不懂,可又不能明讲自己不懂。金善卿知道,这是俄国人最爱玩的游戏,以此赌博,也有赌命的。
“你先来,我先来?”石秀不依不饶,拿着枪在齐万成眼前比划着。齐万成阵中一片喧哗,替他鼓劲。
“怕了吧,还是我先给你做个样儿看一看。”她举手就向自己的头上来了一枪,没响。
汪洋从后边上来,要夺她的枪,被她拿枪一指,退了下来;金善卿也要上前,却被方才闹着跳油锅的宝姑娘给拉住了,“别瞎掺和,看她的。”她低声道。
“你自己来么?”石秀凑到齐万成近前,冷不丁地举枪照着齐万成的脑袋就是一下,也没响。“你的运气不错。”她举起枪看了看,又道:“下一轮是你先来还是我先来?看你也像个汉子,怎么这么没囊没气的,还是我来吧。”又照自己脑袋来了一枪,还是没响。她没等齐万成回过神来,就照他脑袋来了一下,把他吓得一躲,没响。四下里轰地一阵喧哗,齐万成这一躲不够英雄。
“别担心,就还有两下,一会儿就完。”说着照自己脑袋开枪,没响。“哈哈,想死都这么难,这运气可算是坏透了。”
对垒的双方和看热闹的都涌了上来,把石秀和齐万成围在核心。总共六颗子弹,开了五下空枪,最后一颗必定是要响的。
大冷的天,齐万成的汗下来了。他没经过这个,一个美得吓人的大姑娘拿把枪指着他的头,这还是头一回。
“要不这么着吧,我看你不大得劲儿,我替你挨这一枪吧。”石秀拿枪指着自己的头,却没动手。“可又不对了,这枪该是你的,我就算是再想死,跳河上吊有得是法子,这一枪还是你自己受着吧。”她又把枪顶在齐万成的头上,却停手不动了。
“开枪啊,打呀!”
“开呀,不打你不是爷儿们。”
“她本来就不是爷儿们,打呀。”围上来的众人七嘴八舌。
石秀拿枪的手稳稳的,眼睛盯着齐万成的眼睛,低声道:“别怕,连疼也不疼,一下子就完了。要是不愿受这个,你不妨认个错。”
“大丈夫顶天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