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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古龙合集-第10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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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的这人就算踮起脚尖,也未必能够得着高的那人肩头,身子也又瘦又干,头上却戴着顶车轮般的大草帽。

  就像是半截筷子上顶着个菜碟似的,整个人都笼罩在这草帽的阴影下,根本瞧不见他的面目。

  高的那人却是眼如铜铃,腰大十围,满头乱发,松松的挽了个髻,看来就像是山神庙里的丈二金刚。

  这两人的衣服本都十分华贵,剪裁也显然是上等手工,但一穿在他们身上,就变得不成样子。 

  矮的这人好好一件水湖缎衫上,到处都是油渍,明明是第一粒扣子,他却扣到第三个钮洞里。

  高的那人一件袍子竟是水红色的,而且至少小了三号,短了两尺,穿在身上,就像是偷来的。

  这么样两个人,竟有那么高明的功夫,胡铁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

  他话未说完,那矮子已叫了起来,道:“你连我都不认得么?”

  胡铁花冷笑道:“堂堂的胡铁花胡大侠,怎会认得你们这样的人?”

  那矮子叹了口气,喃喃道:“想不到这小子在江湖中混了这么多年,竟完全是白混的,竟连我老人家他都不认识。”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将头上那顶大草帽摘了下来,道:“你再看看我是谁?”

  胡铁花这才发现,这人头上光秃秃的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而且一个头至少比别人要大一半。

  这又像在半截筷子上插着个馒头,胡铁花若非全身发麻,此刻真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那矮子道:“现在你还未看出我老人家是谁么?”

  胡铁花道:“我只不过已看出你是个秃子而已,这也没什么稀奇。”

  那矮子也不生气,反而笑嘻嘻道:“秃子就没有什么?”

  胡铁花怔了一怔,道:“没有什么?……自然是没有头发。”

  那矮子道:“没有头发,就是‘无发’,对不对?”

  胡铁花从来也没有见过如此啰嗦的人,简直懒得理他了。

  这矮子已又将那顶大草帽戴在头上,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天在哪里,天怎么不见了?”  

  他戴了顶这么大的草帽,的确再也瞧不见天,胡铁花又忍不住要笑,但转念一想,脸上的肉忽然全都僵住。

  那矮子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我老人家是谁了吧?”

  胡铁花嗄声道:“你……莫非就是‘无法无天’屠狗翁?”

  那矮子拍手大笑道:“你小子总算还有点见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他又伸手向那巨人一指,道:“你可知道他是谁么?”

  胡铁花叹了口气,苦笑道:“屠狗翁和杜渔婆素来秤不离锤,锤不离秤,我怎么会不知道?”

  屠狗翁大笑道:“不错,这就是我的老婆:‘天罗地网’杜渔婆,我老人家虽然无法无天,但一进了她的天罗地网,就再也翻不了身。”

  这巨灵神般的庞然大物,竟是个女人,已令人不可思议了,她竟会是这株儒的老婆,更令人要笑破肚子。

  可是胡铁花却已笑不出来了。

  只因他知道这两人模样滑稽,却是百年来武林最负盛名,武功也最高的四对夫妻之一。  

  这两人非但用的都是江湖中极罕见的外门兵刃,而且武功诡异,行事难测,从来没有人知道这夫妻两人的师承,也永远没有人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有时这两人就会像一阵风似的,突然消失,二三十年都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更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但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宁可得罪天王老子,也不能得罪这夫妇两人,无论谁若得罪了他们,就休想再过一天好日子。

  只见屠狗翁还在哈哈大笑,笑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但杜渔婆瞪了他一眼后,他就立刻再也不敢笑一声。

  她不瞪眼睛还好,这一瞪眼,一生气,全身的衣服都像是要胀裂了,胡铁花也不懂她为何要穿这么小的衣服。

  却不知大脚的女人一定都喜欢穿小鞋子,胖的女人也一定喜欢穿小衣服,高的女人若嫁了个矮丈夫,更恨不得将自己的腿锯掉一截——腿既不能锯,将衣服做短二尺,心里也是舒服的。

  胡铁花忽然冷笑道:“别人都说屠狗翁夫妻如何如何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屠狗翁道:“我老人家连手都没有动,你已经躺下了,难道还不服气?”

  胡铁花厉声道:“你若敢和我光明正大的动手,能胜得了我一招半式,我自然没有话说,但用这样的诡计伤人,却算不了英雄。”

  屠狗翁大笑道:“你说的这就是外行话了,两人动手,只要能将对方打得躺下,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是本事,我老人家若能放个屁就将你熏死,你更该服气才是。”

  胡铁花竟被他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忽然发觉,此刻非但自己全身发麻,压在他身上的楚留香,更是连动都没有动,像是连气都没有了。

  他大骇之下,失声道:“老……老楚,你为什么不说话?你难道……”

  屠狗翁格格笑道:“你说的这又是外行话了,你难道未瞧见,我老人家方才将枪抽出来的时候,已顺手打了他两处穴道?”

  他笑着走了过来,又道:“这也许是我老人家方才出手太快了,所以你没有瞧清楚,现在……”

  他话还没有说完,人刚走到楚留香面前,忽然间,楚留香的一双手竟闪电般自网眼里伸了出来。

  屠狗翁显然做梦也未想到有此一着,大惊之下,一双腿已被楚留香抓住,顺手一抖,他的人也躺了下来。

  杜渔婆怒吼一声,飞扑而起。

  只听楚留香叱道:“站住,否则你的老公就没有命了。”

  杜渔婆果然不敢再往前走一步,目光中充满了关切焦急之色,显见她对这矮小的丈夫,实是情深爱重。

  屠狗翁已破口大骂道:“小杂种,用这种手段,算不得英雄!”

  楚留香笑道:“两人动手,只要能将对方打得躺下,就是本事……这话是你自己方才说的,你现在难道就忘了么?”

  屠狗翁怔了怔,胡铁花已忍不住大笑,道:“妙极妙极,这就叫自搬砖头自砸脚,自己放屁自己嗅。”

  谁知屠狗翁也大笑起来,道:“好好好,楚留香果然有两下子,难怪别人怕你。”

  楚留香道:“岂敢岂敢。”

  屠狗翁道:“但有件事我实在不明白,我方才明明点了你的穴道,算准你在一个对时中连屁都放不出的,你怎么忽然能动手了?”

  楚留香微微一笑道:“你点了我穴道时,我身子已落了下去。”

  屠狗翁截口道:“你非但立刻就掉了下去,而且立刻就撞上了这姓胡的小子,哪里有机会能行功运气,自己解开穴道?”

  楚留香道:“在下还没有那种行功运气,自解穴道的绝顶功夫,阁下未免过奖了。”

  屠狗翁道:“那么你用的是什么法子?”

  楚留香道:“任何人在穴道被点后的一刹那间,都还能动一动的,是么?”

  屠狗翁道:“不错,因为那时他穴道虽已被封死,但身子里还有一丝残余的真气流动,但这也只不过能动一下而已。”

  楚留香道:“动一下子就已足够了。”

  屠狗翁眼睛一亮,失声道:“我明白了,那时你知道自己“气血海穴”被点,就立刻将身子动了动,让这姓胡的小子撞开了这两处穴道。”

  楚留香微笑道:“正是如此。”

  胡铁花听得又惊又喜,又大笑道:“你这老头子总算还有些见识,真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屠狗翁叹了口气,道:“楚留香呀楚留香,你果然是个鬼灵精,想不到我老人家活了六七十岁,今天竟栽在你这毛头小伙子手里。”

  杜渔婆眼睛始终瞪着楚留香,嗄声道:“现在你想怎么样?”

  这时胡铁花已自楚留香身子下爬了起来,而且已经解开了那面巨网。

  杜渔婆也只有眼睁睁的瞧着。

  楚留香长身而起,缓缓道:“两位和在下有什么冤仇么?”

  杜渔婆立刻道:“没有。”

  楚留香笑了笑,道:“两位既然和在下素无冤仇,为何要对在下如此?”

  杜渔婆默然半晌,长叹道:“我夫妻做事素来恩怨分明,本无伤你之意,只不过……”

  楚留香接口道:“只不过两位昔年曾受过李观鱼的恩,所以要将我捉住,送到‘拥翠山庄’去,是么?”

  杜渔婆还未说话,屠狗翁已大笑道:“不错,我老人家本来是想将你们两个小娃儿送去做人情,所以你现在若要杀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若不想杀你呢?”

  屠狗翁道:“我劝你还是杀了我好,我这人气量最窄,今日既然栽在你手里,你就算放了我,以后说不定我还是会来找你麻烦的。”

  杜渔婆变色道:“你……你这是在劝别人杀你么?”

  屠狗翁笑道:“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做男人已经做腻了,早死早投胎,下辈子一定投胎做个女人,再嫁给你,让你也尝尝做丈夫的滋味,这样我们两个人才算扯平。”

  杜渔婆脸色气得铁青,嘶声道:“你真敢对我如此说话?”

  屠狗翁道:“一个人若是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话不敢说的?”

  胡铁花忍不住道:“楚留香若是将你放了呢?”  

  屠狗翁道:“他为什么要放我?”

  胡铁花道:“他为什么不能放你?”

  屠狗翁道:“我那样对付他,他若还会放了我,他就是个疯子。”

  胡铁花笑道:“他并不是疯子,只不过是个君子而已,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以为他会杀你。”

  屠狗翁怔了怔,道:“他若不杀我,那就真的糟了。”



  第十一回 剑道新论

  屠狗翁夫妻已走了,红灯却还悬挂在那里,雾已笼罩着山巅,乳白色的浓雾在红灯映照下,看来就像是一片飞溅出的血花。

  但四面仍是无边的黑暗,仍然和楚留香他们来的时候一样,胡铁花凝望着远方,像是还想找出那夫妇两人的去向。

  但这一双奇异的夫妇已像风一般消失了,从此以后,胡铁花也许再也看不到他们,再也听不到他们的消息。

  胡铁花终于回头向楚留香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放了他们,我猜的果然不错。”

  楚留香悠然道:“你若是我,你难道会杀了他吗?”  

  胡铁花笑道:“我自然不会,我绝不会杀一个怕老婆的人,因为怕老婆的大多都不会是坏人。”

  楚留香道:“为什么?”

  胡铁花道:“一个人若连自己的老婆都怕,他怎么还会有胆子做别的坏事?”

  他拍着楚留香的肩头,笑道:“你放了那屠狗翁时,你可看到他的脸色么?我看到了,我简直从来也没有见过比他那时更难看的脸色,他好像真的宁可被你杀死,也不愿跟他老婆回去,他回去之后会受什么样的罪,我简直不敢想像。”  

  楚留香笑道:“你认为他是在受罪,他自己也许却认为是种享受。”

  胡铁花叫了起来,道:“享受?跪算盘、顶夜壶,也能算是享受?”

  楚留香道:“为什么不能算是享受?杜渔婆会要你顶夜壶么?”

  胡铁花叫道:“当然不会。”

  楚留香道:“这就对了,杜渔婆绝不会要你顶夜壶,只因她不喜欢你。”

  胡铁花道:“如此说来,她要屠狗翁顶夜壶,就为的是她喜欢他?”

  楚留香正色道:“不错,这就叫爱之深,责之切。”

  胡铁花抱着头呻吟了一声,道:“假如每个女人都像她这样的爱法,我倒不如去做和尚的好。”

  楚留香叹道:“这因为你根本不懂得他们夫妇间的情感。”

  胡铁花道:“你懂得?”

  楚留香道:“你以为屠狗翁真的很怕杜渔婆?”

  胡铁花道:“当然。”

  楚留香道:“那么我问你,他为什么要怕她?你难道看不出屠狗翁的武功要比杜渔婆高得多么?”

  胡铁花怔了怔,喃喃道:“是呀!杜渔婆的身法虽奇诡,但屠狗翁的内力却更深厚,两人若打起来,杜渔婆一定不是屠狗翁的敌手,屠狗翁为什么怕她呢?”

  楚留香道:“告诉你,这就因为屠狗翁也很爱他老婆,一个男人若不爱他的老婆,就绝不会怕她的,这就叫因爱而生畏。”

  胡铁花摇头道:“不通不通,你这道理简直不通。”

  楚留香笑道:“你娶了老婆之后,就知道我这道理通不通了。”

  两人方才出生入死,几乎就被人家送了终,楚留香虽以他的机智又打了次胜仗,但以后仍是艰险重重。  

  李玉函夫妇既能找得出帅一帆和屠狗翁这样的高手来对付楚留香,也就能找得到更厉害的。

  楚留香虽然击退了帅一帆和屠狗翁夫妇,但一个人的精力毕竟有限,究竟还能再打多少次胜仗?

  何况,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和黑珍珠还在对方掌握之中,这就好像一个人的咽喉已被对方扼住。

  这简直令楚留香连气都透不过来。

  在这种艰苦危险的情况下,他们两人却讨论起“怕老婆”的问题来了,别人听了,一定要以为他们有什么毛病。

  其实他们就正因为知道未来的艰险尚多,所以此刻才尽量使自己的神经松弛,才好去对付更大的危机。

  一个人的神经若是太紧张了,就像是一根被绷得太紧的琴弦,只要被人轻轻一碰,就会断的。

  过了半晌,胡铁花忽又笑道:“杜渔婆就算拧着屠狗翁的耳朵走,甚至提着他的脚在地上拖,我都不会奇怪的,可是我实在想不到她会将屠狗翁装在渔网里带走。”

  楚留香道:“所以屠狗翁自己也说‘无法无天’一进了‘天罗地网’,就一辈子再也休想翻得了身了。”

  胡铁花摇着头笑道:“无论如何,这实在是对很奇怪的夫妇,也实在有趣得很。”

  楚留香叹了口气,深深道:“但在我看来,李玉函和柳无眉那对夫妇,却比他们还要有趣得多。”

  深邃的厅堂,一重又一重。

  一重又一重竹帘深垂,将十丈红尘全都隔绝在帘外,却将满山秋色全都深深的藏在厅堂中。

  竹帘间有燕子盘旋梁上,昔日王谢堂前燕,今日莫非已飞来此家院?案头的钟鼎,莫非是金谷故物?

  一抹朝阳,满地花荫,帘外鸟语啁啾,更衬得厅堂里分外宁静,三五垂髫童子,正在等着卷帘迎客。

  胡铁花和楚留香就是他们的客人。

  李玉函和柳无眉满面笑容,殷勤揖客。

  柳无眉道:“我们走着走着,忽然瞧不见你们了,深更半夜的,找又找不着,可真是把人急得要命。”

  李玉函道:“小弟正想令人去寻找二位,想不到两位已经来了,真是叫人欢喜。”

  这两人居然还能做出这副样子来,胡铁花简直已快气破了肚子,楚留香却也还是声色不动,微微笑着道:“小弟们贪看山色,迷了路途,不想竟害得贤伉俪如此着急。”

  李玉函笑道:“虎丘月夜,正是别有一番情趣,但若非楚兄和胡兄这样的雅人,只怕也是无法领略的。”

  胡铁花忍不住道:“其实我们也没有领略到什么情趣,只不过在虎丘睡了一觉,倒做了几个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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