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10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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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动淡淡道:“好,你可以去,但无论你去不去,我还是非去不可。”
郭大路道:“我既已去了,你为什么还要去?”
王动道:“因为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
燕七抢着道:“你去了他们也未必会将解药给你,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王动道:“我明白。”
燕七道:“这不过只是他们的诱兵之计,只不过是个圈套,他们一定早已在那里设下了埋伏,就等着你去上钩。”
王动道:“这点我也比你明白。”
燕七道:“但你还是要去?”
王动道:“你要我看着林太平死?”
林太平呼吸已微弱,牙关已咬紧,脸上已露出了死色。
无论谁都能看得出他已离开死不远。
燕七黯然道:“我们不能看着他死,但也不能眼看着你去送死。”
王动淡淡一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去送死?说不定我很快就能带着解药回来呢?”
燕七瞪着他,道:“你这是骗我们,还是骗你自己?”
I动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能回来的希望不大,但只要有一分希望,我就得去。”
燕七道:“若连一分希望都没有呢?”
王动道:“我还是要去。”
这句话他说得斩钉截铁,已全无转圜的余地。
燕七突然站起来,大声道:“好,你去,我也陪着你去。”
王动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你也去,能去的都去,就让不能去的留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宰割吧。”
燕七说不出话来了。
郭大路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们怎么做?为什么不干脆说出来?”
王动道:“我一个人去,你们带着林太平到山下去等我。”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想法子去准备一辆马车,无论去偷去抢都一定要弄到。”
郭大路道:“然后呢?”
王动道:“然后,你们就坐在马车里等,太阳下山后,我若还没有去找你们,你们就赶快离开这地方。”
郭大路道:“离开这里到哪里去?”
王动笑了笑,笑得已有些凄凉,道:“天地之大,哪里你们不能去?”
郭大路也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好主意,这种主意真亏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王动道:“这虽然不能算是个好主意,却是惟一的主意。”
郭大路道:“很好,你为了林太平去拼命,却让我们像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走,你是个好朋友,却要我们做畜生。”
王动沉下了脸,道:“你难道还有别的主意?”
郭大路道:“我只有一个主意。”
王动道:“你说。”
郭大路道:“要活,我们开开心心的活在一起,要死,我们也要痛痛快快的死在——起。”
郭大路就是郭大路,既不是王动,也不是燕七。
他也许没有王动镇定冷静,也许没有燕七的机智聪明。
但这人却真他妈的痛快,真他妈的有种。
******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冷雾刚刚自荒僻间升起。
鬼火已消失在雾里。
谁说这世上没有鬼?谁说的?
此刻在这雾中飘荡的,岂非正是个连地狱都拒绝收留的游魂?
谁也看不清他的脸。
因为他的脸色是死灰色的,似已和这凄迷的冷雾融为一体,鼻子已融入雾里,嘴也融入雾里。
只剩下那双鬼火般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光,也分不出黑白,但却充满了恶毒之意,仿佛正在咒诅着世上所有的事、所有的人。
无论这双眼睛看到什么地方,那地方立刻会沾上不祥的噩运。
现在,这双眼睛正在慢慢地环顾着四方,每一座荒僻,每一片积雪,他都绝不肯错过。
然后他眼睛里才露出一丝笑意。
谁也想象不出这种笑意有多么恶毒、多么可怕。
就在这时,迷雾里又响起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不是银铃,是摄魂的铃声。
红娘子幽灵般出现在迷雾里,带着笑道:“都准备好了吗?”
这游魂慢慢地点了点头,道:“除非人不来,来了就休想活着回去。”
红娘子眼波流动,道:“你想他会不会来?”
这游魂道:“你说呢?”
红娘子眨着眼,道:“为什么要我说?”
游魂道:“你比我们了解他。”
红娘子笑盈盈走过来,用眼色瞟着他,道:“你现在还吃醋?”
游魂道:“哼!”
红娘子道:“你以为我真的对他有意思?”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意更深,道:“他在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陪过我一天。”
红娘子道:“你难道已忘了是谁叫我那么做的?”
游魂不说话了。
红娘子冷笑道:“你为了要拉拢他,叫我去陪他睡觉,现在反来怪我了,你有良心没有?”
游魂道:“没有。”
红娘子又笑了,道:“想不到你偶尔也会说句老实话。”
游魂道:“你呢?”
红娘子道:“我在你面前,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游魂道:“我若不叫你去陪他睡觉,你难道不会去?”
红娘子道:“还是一样会去。”
游魂道:“为什么?”
红娘子嫣然道:“因为我喜欢陪男人睡觉。”
游魂咬着牙,道:“陪什么样的男人睡觉?”
红娘子:“除了你之外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
游魂目中的恶毒之色已变为痛苦,但眼睛却反而亮了。
红娘子看着他的眼睛,道:“你的话问完了吗?”
游魂突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反手重重掴她的脸,嗄声道:“你这贱人。”
红娘子既不惊惧,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甜,道:“我本就是个贱人,但你却比我更贱。”
游魂又重掴她的脸。
红娘子还在笑,道:“你不但喜欢我去陪别的男人睡觉,还喜欢问我,天天问我,这些话你已不知问过多少次了。”
她不让游魂说,接着又道:“因为你喜欢这些话,喜欢被我折磨,只有我在折磨你的时候,你才是个人,你才会快活。”
游魂喉咙低嘶一声,用力将她拉了过来。
红娘子吃吃的笑,道:“你是不是又想……”
突听一人冷冷地道:“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俏的时候。”
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这声音本就是从积雪下发出来的。
红娘子笑道:“原来他已经到积雪里面去了。”
一张脸突然从地上的积雪中露出来。
一张比死人还可怕的脸。
红娘子道:“下面怎么样?”
赤练蛇道:“很凉快。”
红娘子笑道:“世上比你那里更凉快的地方,的确再也找不到了。”
赤练蛇道:“你是不是也想钻进来陪我睡一觉?”
红娘子道:“只要你有耐心在下面等,我迟早总会进去的。”
游魂冷笑道:“只可惜他对你没胃口。”
赤练蛇眼看着天,突然道:“时候已不早,你还是快去死吧。”
游魂道:“你想他不会来?”
红娘子道:“会的。”
游魂抢着道:“为什么?”
红娘子道:“因为他除了你们之外,对别的朋友都不错。”
游魂也仰头看了看天色。
曙色已白。
世上的孤魂野鬼,都已到了应该回去的时候。
游魂道:“我要去死了。”
红娘子道:“你赶快去死吧。”
游魂慢慢地走过去,走到旁边一座荒坟前,自怀中取出个瓷瓶,放在坟头上。
然后他的人突然消逝在坟墓里。
红娘子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他若永远在里面不出来,那有多好。”
赤练蛇道:“有什么好?”
红娘子垂首看着他,眼睛水淋淋的,柔声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不好?”
赤练蛇冷冷道:“那也得等天下的女人都死光了再说。”
红娘子冲过去,一口口唾在他脸上,恨恨道:“你是不是人?”
赤练蛇阴恻侧一笑,道:“不是。”
这句话没说完,这张脸已隐没在积雪里。
红娘子发了半天怔,好像突然有了很多心事。
过了很久,她身形突又掠起。
她立刻就消逝在雾里。
******
风吹过的时候,死灰色的迷雾迷漫了大地。
天也是死灰色的。
荒僻、冷雪,没有人,甚至连鬼都没有。
只剩下一只风筝正慢慢地落下。
不是风筝,是催命鬼的符咒。
风筝已落下。
苍穹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王动在路上慢慢地走着,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就算心里有恐惧,也绝不会落在脸上。
无论谁若受过他所受的痛苦和折磨,都已该学会将情感隐藏在心里。
各种情感都隐藏在心里。
但情感却像酒一样。
你藏得越深,藏得越久,反而越浓越烈。
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他的朋友们当然没有来。
是他们背弃了他,还是他说服了他们?
谁也不知道。
谁也没法子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
但大家都知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无论多好的朋友,迟早都有分手的时候。
人生聚合本无常,是聚也好,是散也好,又何必太认真?
天色朦胧,但总算已有了光亮。
他走得虽慢,但总算已走到了地头。
人生本如此,很多事都如此,你又何必太匆忙?
风还是很冷,冷得像刀,刀一般刮过他的脸。
他慢慢地穿过荒坟,默数着一块块墓碑。
墓碑有的已倾倒,有的已被风雪侵蚀,连字都分辨不清。
坟墓里的人是谁?已不再有人关心了。
他们活着的时候,岂不也有他们的光荣和羞辱、快乐和悲伤?
但现在他们已一无所有。
那么你又何必将生死荣辱,时时刻刻的放在心上?
王动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突然停下脚步。
因为他已听到红娘子的笑声。
红娘子银铃般笑着道:“我早就知道你会来的,你果然来了。”
王动道:“我来了。”
他已看见她,站在积雪的枯树下,还是穿着那身鲜红的衣裳,仿佛还跟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但逝去的时光,已经不再来,逝去的欢乐和悲伤,也已将淡忘。
就算还未遗忘,迟早也必将淡忘。
红娘子也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中也不知是嗔是怨?是爱是恨?
她是爱也好,是恨也好,都已无妨。
红娘子终于笑了笑,道:“你真是为林太平拿解药来的?”
王动道:“是。”
红娘子咬着嘴唇,道:“为了我,你就不肯来?”
王动道:“不肯。”
红娘子笑得很凄凉,道:“你对别的朋友,为什么总比对我好?”
王动道:“因为你不是我的朋友。”
红娘子道:“我不是你的朋友?你难道忘了我们以前在一起时,有多么开心。”
王动道:“我忘了。”
红娘子摇摇头,道:“无论你嘴上说得多硬,我知道你心里绝不会忘的。”
她眼波如雾,幽幽地接着道:“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天我们躺在华山之巅,用白云做我们的被,大地做我们的床,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声音更低迷,更轻柔,又道:“还有一次,我们躺在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上,数着天上的星星,直到我们两个人都已被埋在沙里……这些事你能忘得了吗?”
王动不再说话。
这些事的确是淮也忘不了的。
他真的能忘记?
面对着他生平第一个恋人,他的心真能如他的脸一样冷静?
红娘子凝视着他,目中已有泪光,道:“这些事我是永远也忘不了的,所以我才恨你,恨你走的时候,连说都不说一声,恨得想要你死,可是……”
她垂下头,道:“只要你肯回心转意,只要你肯说一句话,我现在就跟着你走,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走。”
王动突然大声道:“我哪里都不去。”
他说的声音那么大,似乎想将自己从梦中惊醒。
红娘子咬丁咬嘴唇,道:“你哪里都不去,又为什么要来呢?”
王动冷冷道:“逼的。”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原因?”
王动道:“没有。”
红娘子道:“你不想来看看我?”
王动道:“不想。”
红娘子的脸色突然发着青,青得就像是一只青蝎子。
她目中的柔情蜜意也已不见,用力跺脚,道“好,解药就在后面,你自己去拿吧!”
王动回过头,就看到坟头上那瓷瓶。
红娘子道:“这次我们将解药给你,只因为我们还是拿你当作朋友,你拿了之后最好赶快走。”
王动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无论她说什么,他连一个字都不信。
他知道他们是绝不会将解药就这样容容易易的给他的。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他非拿到这瓶解药不可。
这瓶解药若是在水里,他就跳下水里去,这瓶解药若是在烈火里,他就跳进火里去。
积雪冷而柔软。
王动只走了六七步,就已可伸手拿到解药。
他伸出手。
瓷瓶很冷,冷得像死人的手。
他拿起了瓷瓶。
他的手比瓷瓶还冷。
因为他已感觉到死的气息。
一双手突然从坟墓里伸出来,点中了他膝盖上的“环跳”穴。
另一双手同时从积雪下伸出来,挥手射出两颗寒星,射入了他的足踝。
他跪了下去,跪在坟墓前。
然后他才看到,坟墓下已露出洞穴。
这坟墓原来是假的,是空的。
红娘子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甜笑着道:“你现在真的哪里都不必去了……”
王动跪在坟墓前,脸上不是全无表情,但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他很了解这些人。很了解这些人的手段。
他在等,等他们使出手段来。
坟墓中终于出了声音:“你输了”。
他知道这是催命符的声音,催命符无论在什么地方说话,都像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
“我输了。”
他只有认输。
催命符道:“这次你已没有翻本的机会。”
王动道:“我没有。”
催命符道:“你知不知道输的是什么?”
王动道:“我只有一条命可输。”
催命符道:“你还有别的。”
王动道:“你还要什么?”
催命符道:“你总该知道,从棺材里伸出手来,要的是什么?”
王动道:“要钱?”
催命符道:“不错,是要钱。”
王动道:“若是要钱,你就找错了人。”
催命符道:“我从未找错人。”
王动道:“要钱的本该是我,公账里的钱本该也有一份。”
催命符道:“你当然有一份,但却不该将四份都独吞。”
王动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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