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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3章

古龙合集-第1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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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来此七人发愤之强,修为之苦,实非他人所能梦想,早已浸浸然有青出于蓝之势,值此江湖动荡、东海白衣人又将卷土重来之际,老衲与武当“妙道长”、峨嵋“绝尘大师”等寺师书信往来商议,决计令此七人代表我七派与东海白衣人决一胜负。老衲耄矣,恨不能参与此武林盛事,更恨不能为江湖同道一尽绵薄。所幸弟子不屈已尽得老衲之传,武功实不在老衲之下。

  万大侠主持江湖正义,领袖武林群豪,兹谨将此七人姓名列于信左,望足下多加栽培,是所至幸!

  无相顿首

  书信虽简略,却明白地叙出一切,然后,便是那七名弟子之姓名:

  武当公孙不智 

  峨嵋金不畏

  点苍石不为 

  崆峒魏不贪

  华山西门不弱 

  淮阳杨不怒

  少林莫不屈

  这封书信虽只有万子良万大侠与五七好友曾经目睹,但一传十、十传百。未及半月便传遍了整个江湖。

  少林无相大师好参禅机,自不着意武功修为,但在武林中德望之隆,亦丝毫未因他武功不高而有影响。

  无相大师从来不涉江湖恩怨,更不轻言,说出的话自是一言九鼎,此番他书信中竟连连称赞这七人“发愤图强……青出于蓝……”端的是从来未有之事,由此可想这七人绝非泛泛之辈,至于武功之强、立身之正,自更不在话下,否则怎能代表这名重天下武林之七大门派?要知七大门派威信之树立俱非一朝一夕之功,其间不知经历多少流血风波、艰难困苦,如今竟将辛苦得来之威名信誉全部交托于一个少年弟子的肩上,这自是非同小可之事!

  江湖中本乏高手,至此人心方自为之一震。重阳过后,这七人实已隐然而成天下人心之所寄,江湖中成千成万的豪杰都已将他七人视为擎天玉柱、镇海磐石。有些心高气傲的少年英雄心里难免有些不服,但也都恨不能立时便一瞻他七人风采,瞧瞧他们究竟有何手段。

  而这时,他七人已悄然来到“云梦大侠”万子良的居处。

  铜官山西南一片绵密的丛林广被百里,林树多属松柏梧桐之属,是以虽在深秋,仍是青翠茂密,浓荫如帷。

  绵密的丛林,外观似乎内无人迹,但走到近前,便可听到有一阵阵马嘶、人语自林中传了出来。

  再往前行,便可看到林旁一方石碑,上面写道:“金氏林地,世代相传,子孙宝之,外姓止步。”

  薄暮时分,却有一行人来到密林外,微一逡巡,便扬长穿林而人,一条青衣大汉当先而行,正是“云梦大侠”万子良!

  另外的七人有高有矮、有僧有俗,七人鱼贯而行,次序绝不混乱,神情间仿佛颇为亲密,又仿佛颇为生疏。七人俱是垂首而行,默然无语,眉宇之间却俱都带着浓重的忧郁焦切之色。

  人林不深,便可隐约看到这密林之中竟有无数栋精巧的房舍建造在林木掩映间,或是卓然而立,或是三五相依,或是竹篱为隔,或有流水绕屋,小桥低回,红栏绿板,苍麟鹤骨,横柯绀叶,显得说不出的清幽绝俗。

  但八人显然俱都是无心赏景,只是有意寻人。忽然,两条锦衣大汉自林间窜出,横身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此林乃是私产,各位来意为何?”

  万子良沉声道:“云梦万子良,特来拜访金少侠。”

  这两条衣衫华丽、吐语不俗的锦衣大汉,神情间本微带傲岸之色,此刻听了“万子良”三字,都不禁为之耸然动容!

  两人肃然垂首,左面一人道:“少主午后便已携酒寻醉去了,虽在此林之中,只是林深不知其处。”

  另一人道:“各位若是不嫌简慢,便请那边精舍待茶,待小人前去寻访,想必不致费时许久。”

  他两人显然是这巨富之家久经训练的待客使者,虽是两条粗长大汉,谈吐之间居然文质彬彬,宛如雅士。

  万子良微一沉吟,含笑道:“如此倒不如相烦两位带领在下等一起前去寻访,却不知可使得?”

  大汉道:“万大侠吩咐,自当遵命。”

  于是两人带路前行,万子良相随,另七人仍是鱼贯而行,仍是默然垂首,不发一语。

  这大富人家的气象果然与众不同。

  一行人走过之处,精舍之中虽不时有男女童子探首外望,但也只是含笑相视,绝无问客之举。

  林中也不时有人闲步而过,俱是衣衫华丽,容光焕发,神情间更都带着种与人无争的怡然之态。偌大的林地中竟全无嘈乱喧嚷之声,林木枝叶也俱都修饰得干干净净,整齐有致,令人身在其间当真有如到了桃源仙境一般,浑然忘记了红尘嚣乱、世俗烦恼。

  万子良不禁暗叹忖道:“我只当金祖林是个贪杯爱酒的惨绿少年,哪知他胸中竟有这般丘壑。”

  林木深如海,四望不见边际。

  忽然间,一阵歌声自林中深处传出来:“这边走,那边走,且饮金樽酒。那边走,这边走,只是寻花柳……哈哈!你去寻花柳,我饮金樽酒。”

  锦衣大汉喜动颜色,回首道:“这便是少主的歌声。”

  穿过数十株林木,只见一人头下脚上蝙蝠般倒挂在树枝上,两只赤足钩着树枝,身子一悠一荡,仿佛荡秋千似的,宽大的衣衫落下来蒙住了他的脸。万子良等人自是瞧不出他的模样,但瞧他手里兀自提只蒙人习用的羊皮酒袋,不住自衣缝间往嘴里灌酒,便已可猜出此人必是这巨富之家的少主人,以百万家财、无底海量与掌中一柄方天画戟同时饮誉江湖的“常醉小将军”金祖林了。

  万子良不禁展颜而笑,抱拳道:“一别五年,金兄无恙?”

  金祖林以小指将衣服一掀,露出一只眼睛来瞧瞧,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原来是万大侠到了,小弟所幸还未被酒淹死。”突然瞥见一行站在万子良身后的七人,凌空一个“死人提”翻落在地,面上笑容立时消失不见,冷冷道:“万大侠此来,莫非还是为的那件事么?”

  万子良微微笑道:“在下等自从那年在黄鹤楼头被那年少胆大的宝儿

  小兄弟说了一顿,已邀集各道宗主,严令江湖同道不得再为此事前来打扰金兄。”

  金祖林大笑道:“既是如此,倒是小弟错怪兄台了,该罚该罚,待小弟先敬各位几杯美酒。”

  他话未说完,身子突然跃起,飘飘掠上了树梢,伸手往浓密的枝叶里一掏,便又掏出了一只满满的羊皮酒袋,有如探瓜摘果一般,将酒袋抛了下来。那两条大汉早已在旁准备,也自一把接着。金祖林双足在树上一蹬,身子已窜入了另一株树梢,随手又摘下一只羊皮酒袋。

  只见他身形飞掠不停,片刻之间竟摘下八九只酒袋,看来又与南海土人树上摘那槟榔、椰子有些相似。

  众人见了虽不觉好笑,却又不禁被他这轻巧的身法所惊。

  金祖林身飘落地,哈哈笑道:“小弟家有恶妻,只有将酒藏起才能喝个痛快。来来来,各位都请喝一袋。”

  万子良道:“酒自要喝的,但在下今日却还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只因在下今日带来的七位朋友身份与众不同。”

  金祖林倏然变色,怒道:“无论是谁,也休想见着白老前辈……既是如此,你们酒也莫要喝了吧!”转过身子,便待走了。

  万子良道:“但这七位却是白老前辈的亲传弟子。”

  金祖林怔了一怔,缓缓转回身子,上上下下瞧了瞧那七人几眼,道:“莫非七位便是近日江湖所传的七大弟子?”

  那一行人当先一位长身玉立、眉宇间英气逼人的青衣少年,微微抱拳,道:“在下少林莫不屈。”

  第二条青衣大汉闪身而出,道:“峨嵋金不畏……”此人身高八尺,背阔三尺,话声有如洪钟,震得金祖林直皱眉头。

  第三人缓缓走到金不畏身旁,却是个身形枯瘦的青衣道人,只是目光有如闪电一般,合什道:“贫道武当公孙不智。”

  第四人面容冷漠,有如石像,微一抱拳,也不说话。

  莫不屈道:“此乃在下四哥点苍石不为,素来不喜说话。”

  金祖林笑道:“不说话岂非要闷死人?那可受不了……”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面如满月、满脸俱是笑容的少年缓步走过,一面笑道:“在下崆峒魏不贪,谁能让石四哥说十个字,不贪输十两银子。”

  石不为突然道:“为了要你输十两,我就说。”不多不少,正是十个字。

  魏不贪大笑道:“好,好,小弟认输了!”双手将十两银子奉上,石不为袍袖一卷,接了过去。

  金不畏笑道:“魏老五肯如此大方地摸十两银子出来,真不容易。”

  第六人却长长叹道:“魏五哥怎会做亏本的买卖,他输给四哥十两,却赢了小弟五十两。”

  七人中此人衣衫最是华丽,文质彬彬,面目姣好有如少女,当下果然摸出银子来,叹着气交给魏不贪。

  金不畏奇道:“这是怎么回事?”

  魏不贪笑道:“五弟和我相赌,说我再也不能令四哥说出十个宇来,如今我却激四哥说出了,四十两银子也已到手。”

  金不畏叹道:“难怪师父昔日常说你若去做生意买卖,必定要发大财,看来师父的眼光当真不错。”

  金祖林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只见那文质彬彬的华服少年转脸一笑,抱拳道:“在下西门不弱。”

  第七人面如重枣,两条泼墨般的浓眉紧紧皱在一处,面上不怒时也带着怒容,一件僧袍长仅及膝,满头长发披落,乃是个带发修身的头陀,此刻突然大声道:“淮阳杨不怒!”

  语声有如霹雳般,将金祖林吓了一跳,皱眉苦笑道:“不知兄台平日说话可就是这般大声的么?”

  魏不贪笑道:“有时比这声音还大。”

  金祖林道:“白老前辈虽然久已不见外人,但七位想来必是例外中之例外……”突然转身,道:“走……”

  此人做事当真干脆得很,他若不愿去做一件事,那是死也不肯做的,他若愿意做了,却立刻便做,决不拖泥带水。

  万子良等人倒也未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怔了怔,方自随他而去,只剩下那两条大汉捧着八九个酒袋兀自站着发呆。

  绵密的树林仿佛无穷无尽一般,一行人几乎走了顿饭功夫,还未走到边际,只是林中房舍却已渐渐稀少。

  自一些稀落的枝叶间望出去,隐约已可望见铜官山巨大的山影,七弟子暗忖道:“莫非师父住在山里?”地形渐高,山坡上树木却越来越矮了。

  金祖林一面大步而行,一面喃喃自语,一面不时仰起脖子,喝两口酒来清清喉咙,他说的仿佛是:“老天爷创造万物,有时当真奇妙得很,有时他造出一样出类拔萃的东西来,明明是要给人看的,但他却偏偏又要百般加以掩饰……”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听不懂他的话中含意。忽听金祖林轻呼出声:“小心了……”身子一跃,突然瞧不见了。 

  原来这山坡上竟突然陷下一个深谷,因林木茂密,是以若非熟悉地形之人,若非到了近前,谁也难以发现。

  谷深竟不止百尺,但方圆却只有二十来丈大小,宛如天神巨人突然在地上踩了一脚,才踩出这样一个谷洞来。

  谷底怪石嵯峨,却长着株高达百丈开外的巨树,只因谷深低陷,是以自外面看来,山坡上只是一片低矮的灌木,谁也想不到其中还有这样一株参天古树。金祖林大笑道:“各位见过这样的树么?这株树若是长在平地,岂非出类拔萃,必可大大地出出风头?但老天爷却定要它藏在这里,叫人看不到它……仿佛生来便是为了白老前辈藏身之用似的。”

  众人方自听懂了他方才的话中含意,听了最后一句话,又不禁一怔,情不自禁,一起抬头望去。

  只见这巨木参天而起,直到百丈以上方有枝叶,众人虽都是目光锐利之人,但瞧得脖子都酸了,才隐约瞧出那浓密的枝叶中竟巧妙地搭着间鸟巢般的绿色小屋,仿佛上古有巢氏时先民所居一般。

  万子良动容道:“白老前辈莫非就在树上?”

  金祖林道:“不错。白老前辈近年修为功深,已近罗汉之身,他老人家非但已有多年未曾下来过了,而且久已不食人间烟火,只有我那妻子每隔三两日送些黄精、何首、松果、莲子来时,他老人家才肯放下垂索,除此之外,他老人家谁都不见,连我也已有三四年未曾见着他老人家了。”

  七弟子听得师父修为功深,自是欢喜,但想到他老人家所受的苦难与寂寞,心中又不觉大是悲痛。

  刹时之间,七人俱是热血奔涌,热泪盈眶,齐地翻身拜倒。莫不屈道:“弟子们前来叩见恩师,但望您老人家现身一见。”

  他语声虽平和低沉,但一个字一个字传送出去,无论多远的人都可听得清清楚楚,果然是中气充沛、内力惊人。

  但树梢之上却寂无回音。

  七弟子屏息仰视,满面泪光,也不知过了多久,树岭突然落下一物,看来本自有如一粒微尘,眨眼间便已落下。

  石不为伸手接过,他出手看来虽平平无奇,但能在这最后一刹那接着此物,其眼力之锐,出手之快,又岂是常人所能梦想。七弟子齐地凝目望去,只见他接着的竟只是一粒莲子。



  第十九回 流浪三千里

  七弟子又是失望伤心,又是茫然不解。

  公孙不智接过莲子,剖开两半,只见莲子虽好,却已无心,他一眼望过,已泪流满面,默然垂下头去,缓缓道:“莲子已无心,往事俱成空,可怕……可怕!我们再……再也瞧不着他老人家了!”

  七弟子俱是垂首流泪,万子良、金祖林已不禁满怀悲怆,唏嘘感叹。

  突听金不畏痛哭着道:“咱们冲上去,他老人家不见也得见了!”

  石不为道:“违师,天诛!”

  他素不轻言,此番说出这短短四字,果然字字俱有千钧之重,金不畏但觉心头一寒,垂首无语。

  突然间,千百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谷壁,自山上雹雨般打了下来,接着,谷边峭壁上嵯峨怪石后掠起了四条人影。

  这四人显然早已藏在怪石后窥探下面的动静,此刻被这暴雨般的石块打得藏身不住,便待冲将上去。

  这四人身手俱都极是矫健,怎奈那石块来得太多、太猛,到后来四人只有以手护着头面,狼狈地落下山谷。

  莫不屈轻叱一声:“围!”

  七弟子虽在如此悲痛之下,但心神丝毫不乱,行动仍是迅急无俦,身形一闪,已将那四人去路完全断绝。其配合之密切,反应之迅速,身法之轻健,俱非一般武林豪杰所能梦想。万子良方自暗叹一声,只听山谷上已传来一阵洪亮的笑声道:“俺已将这四个贼崽子给打下去了,要如何处置他们,你们瞧着办吧!”洪亮的笑声有如空林虎啸,气势慑人心魄。

  众人虽惊于这在暗中相助的高手内力之深厚、行踪之奇诡,但此时此刻,已无暇推究他的身份来历。

  但是眼前这四人一个鼠目削腮,容貌阴毒,一个右足已跛,满面戾气,两人俱是褛衣百结,右面衣袖空空荡荡,束在腰带里,非但右臂已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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