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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6章

古龙合集-第16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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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面一张石案上的铁匣长而窄,里面装的想必就是薛衣人视同拱璧的剑器,但另一些铁匣中装的是什么呢?

  薛衣人捧着剑匣,似乎忘了身旁还有楚留香存在,他全心全意都已溶入剑中,到了忘人忘我的境界。

  楚留香忽然发现这老人竟似完全变了。

  楚留香第一眼看到他时,只觉得他的风度优雅而从容,就像是个不求闻达的智者,也像是个已厌倦红尘,退隐林下的名人,神情虽未免稍觉冷厉,但却绝没有露出令人不安的锋芒。

  楚留香方才和他并肩走在还不到三尺宽的小径上,也没有觉得丝毫警兆,就仿佛和一个平凡的老人走在一起。

  但现在,剑还未出鞘,楚留香已觉得有种逼人的剑气刺骨生寒,这剑气显然不是“剑”发出来的。

  这剑气就是薛衣人本身发出来的!

  在这里他已不再是和儿女亲家闲话家常的老人,一踏入这道门,他就又变成了昔日叱咤江湖,快意恩仇的名侠!

  这地方藏的不只是剑,还藏着他昔日的回忆,所以他才绝不允许任何人侵犯到这里来。

  但他为何又要楚留香来呢?

  薛衣人缓缓开启了铁匣,取出了柄剑。

  这口剑形状古朴,黝黑中带着墨绿的剑身,并没有耀目的光芒,只不过楚留香远在八尺外,已觉得寒气砭人肌肤。

  “锵”的,薛衣人以指弹剑,剑作龙吟。

  楚留香脱口道:“好剑!”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香帅认得这口是什么剑么?”

  楚留香缓缓道:“昔日周室之名主太康、少康父子,集天下名匠,铸八方之铜,十年而得一剑,便是那八方铜剑!”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虽在大声称赞,面上却毫无表情,又取出口剑来。

  这口剑皮鞘华美,剑柄上嵌着松绿石,镶金丝,剑柄与剑身中的接口,虽似黄金铸成,却作古铜颜色。

  薛衣人道:“这口剑呢?”

  楚留香道:“古来雄主,皆有名剑,少康铸八方铜剑,颛顼有‘画影’、‘腾空’,太甲有剑名‘文光’,武丁有剑名‘照胆’……”

  他笑了笑,道:“这口剑就是‘照胆’,但剑匣却被后人加以装饰过了。”

  薛衣人道:“好,好眼力!”

  他冷漠的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但目中已有些赞赏之意,过了半晌,又缓缓取出一口剑来。

  这口剑乌鲨皮鞘,紫铜吞口,长剑出鞘才半寸,已有种灰蒙蒙,碧森森的寒光映入眉睫。

  薛衣人手里捧着这口剑,眼睛里的光仿佛更亮了。

  他凝注着剑锋,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香帅请看这口剑是什么剑。”

  楚留香也凝注着剑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这是口无名之剑。”

  薛衣人长眉骤然轩起,道:“无名之剑?”

  楚留香道:“不错,无名之剑,但剑虽无名,人却有名。”

  薛衣人道:“此话怎讲?”

  楚留香道:“干将莫邪,前辈可知道么?”

  薛衣人道:“干将莫邪上古神兵,老朽虽未得见,却听到过的。”

  楚留香笑了笑,道:“其实‘干将莫邪’只不过一双夫妻的名字,但百年以后,提起“干将莫邪”四个字,却只知有剑,而将其人忘怀了。”

  他不等薛衣人说话,接着又道:“越王聘欧冶子铸剑五,是为‘纯钩’、‘湛卢’、‘毫曹’、‘鱼肠’、‘巨阙’,楚王命风胡子求剑得三,是为‘龙渊’、‘太阿’、‘工市’,千载以来,提起这八口剑来,可说无人不知,但知道欧冶子与风胡子这两位大师的又有几人?”

  薛衣人道:“香帅的意思是……”

  楚留香道:“这只因为人因剑名,人的光芒已被剑的光芒所掩盖,是以后人但知有湛卢巨阙,而不知有欧冶子。”

  薛衣人道:“不错,武林中还记得欧冶子的人确实不多。”

  楚留香道:“前辈掌中这口剑,剑虽无名,但能使此剑的却必非寻常人。”

  薛衣人道:“哦!何以见得?”

  楚留香道:“只因此剑锋芒毕露,杀气逼人,若非绝代之高手,若无惊人之手段,但不足以驭此剑,只怕反倒要被剑伤身。”

  他笑了笑,道:“若是在下两眼不瞎,这口剑必定就是前辈昔日纵横江湖时所佩之物。”

  听到这时,薛衣人才为之耸然动容,失声道:“香帅当真是神目如电,老朽好生佩服。”

  这番话也正是楚留香赞美薛衣人的话,两人相视一笑,各人心里都不禁生出几分敬重相惜之意。

  薛衣人道:“江湖传言,的确不虚,香帅的见识和眼力果然都非同小可,但香帅可知道四壁的这些铁匣装的是什么?”

  楚留香道:“能与名剑作伴,匣中必非常物。”

  薛衣人打开了个铁匣,匣子里却只有件长衫。

  雪白的长衫,已微微发黄,可见贮藏的年代已有不少。

  薛衣人将长衫一抖,楚留香这才发现长衫的前胸处有一串血迹,就像是条赤红的毒蛇般蜿蜒在那里。

  在惨淡的灯光下看来,血迹已发黑了。

  薛衣人缓缓道:“香帅可知道这衣服上染的是谁的血?”

  他眼睛虽在盯着长衫上的血迹,却又似乎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淡淡一笑,接道:“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香帅只怕并未听到过这人的名字,但三十年前,‘杀手无常’裴环却也非等闲人物。”

  楚留香肃然道:“晚辈虽年轻识浅,却也知道‘杀手无常’掌中一双无常钩打遍南七省,却不知此人已死在前辈手上。”

  薛衣人道:“那是在勾漏山……”

  他神思似已回到遥远的往日,缓缓的叙说着。

  楚留香眼前仿佛已展现出一幅肃杀苍凉的图画……

  勾漏山,暮霭苍茫,西天如血。

  薛衣人白衣如雪,独立在寒风中,山巅上,望着面貌狰狞的“杀手无常”缓缓走了过来。

  然后,剑光一闪。  

  鲜血溅在雪一般的衣服上,宛如在雪地上洒落一串梅花……

  薛衣人缓缓道:“如今三十年的岁月虽已消逝,但他们的血,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楚留香道:“他们的血?难道这些铁匣里……”

  薛衣人冷冷道:“香帅难道不明白‘血衣人’这三字是如何得来的?”

  楚留香望着四面石案上的铁匣,想到每个铁匣里都藏着一件雪白的长衫,每件长衫上都染着一个人的鲜血,每滴鲜血中都包含着一个令人悚悸的故事,每个故事中都必有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

  想到这里,楚留香心底也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薛衣人目光如刀,一字一字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剑下无情,就是这柄剑,不知饮下了多少人的鲜血。”

  他剑光一闪,忽然闪电般向楚留香刺了出去!

  见到中原一点红时,楚留香已觉得他剑法之快,当世无双,见到帅一帆时,楚留香就觉得一点红还不算是天下第一快剑,见到那“白痴”时,楚留香又觉得帅一帆的剑法不算什么了。

  但此刻,楚留香才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剑”……

  薛衣人这一剑刺来,竟来得完全无影无踪,谁也看不出他这一剑是如何出手,是从哪里刺过来的。

  楚留香居然根本没有闪避。

  但这快如闪电,势若雷霆的一剑,到了楚留香咽喉前半寸处,就忽然停顿了,停时就像发时同样快,同样突然,同样令人不可捉摸,不可思议,这“一停”实比“一发”更令楚留香吃惊。

  薛衣人发这一剑时显然还未尽全力,否则就停不下来了,他未使全力时刺出的一剑已是如此急迫,使出全力来那还得了。

  薛衣人望着楚留香,似乎也有些惊异。

  这一剑到了他咽喉时,他非但神色不变,而且连眼都未眨,这年轻人已有了“泰山崩于前面色不变,糜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定力,单只这分定力,又隐然有一代宗主的气魄。

  剑尖虽还未刺入楚留香的咽喉,但森冷的剑气却已刺入他的肌肤,他喉头的皮肤上虽已起了一颗颗寒粟,面上却依然未动声色,在楚留香说来,被人用剑尖抵住咽喉,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他也知道这一次的剑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得多,这么快的剑若已到了咽喉前,世上就没有人能闪避得开了!

  薛衣人冷冷的望着他,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可是为了我的剑而来的?”  

  楚留香笑了,道:“你以为我想来偷你的剑?”

  薛衣人道:“楚香帅的名声,我早已久仰得很。”

  楚留香道:“那么你就该知道他从未在朋友身上打过主意。”

  薛衣人道:“无论任何事都有例外的,也许你这次就是例外。”

  楚留香道:“这次我为何要例外?”

  薛衣人道:“你对剑不但很有学问,也很有兴趣,是么?”

  楚留香又笑了,道:“不错,我对剑很有兴趣,我对红烧肉也很有兴趣,但我却从未想过偷条猪回家去养着。”

  薛衣人厉声道:“那么你是为何而来?”

  楚留香淡淡道:“有人用剑对着我的脖子时,我通常都不喜欢跟他说话。”

  薛衣人道:“你喜欢我将剑刺下去?”

  楚留香大笑道:“薛衣人若是会刺冷剑的人,那么我就真看错你了,我若看错了你,就算死在你的手上,也只能怨我自己有眼无珠,一点也不冤枉。”

  薛衣人又凝注了他很久,才缓缓道:“你从来没有看错过人么?”

  楚留香微笑道:“我若肯让他手里拿着剑,站在我身旁,就绝不会看错他。”

  薛衣人仰面大笑道:“好,楚留香果然浑身是胆,果然名不虚传。”

  “锵”的一声,剑已入鞘。

  薛衣人微笑道:“但若说楚香帅是为了花金弓才到施家庄来的,我无论如何是不会相信的。”

  楚留香笑道:“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薛衣人笑容又渐渐消失,道:“香帅到施家庄去,莫非就是为了要叫花金弓带你来见我?”

  楚留香笑道:“薛大侠既已退隐林泉,在下要见非常之人,只有用非常的手段了。”

  薛衣人目光闪动,道:“你为何如此急着见我?”

  楚留香沉吟了半晌,道:“三四年前,江湖中忽然出现了一群职业刺客。”

  薛衣人耸然道:“职业刺客?”

  楚留香道:“不错,这些人不辨是非,不分善恶,只以杀人为业,无论谁只要出得起价钱,他们就会为他杀人。”

  他叹了口气,接道:“他们无论什么人都杀,黑道的他们杀,白道的他们也杀,就算那些与武林素无关连的人他们还是杀,就因为如此,所以我认为他们实在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强盗还要可恨,还要可怕,因为强盗杀人至少还要选择选择对象。”

  薛衣人动容道:“江湖中出了这种人,我怎么连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楚留香道:“这些人的行事极隐秘,若非他们找到我头上来,我也一点都不知道。”

  薛衣人笑道:“他们若是算计到香帅身上,只怕已离末日不远了。”

  楚留香道:“这些人现在的确已死的死,伤的伤,不复再能为恶,只不过……这些人的首领至今却仍逍遥法外。”

  薛衣人道:“他们的首领是谁?”

  楚留香道:“我至今还不知道此人是谁,只知他非但机智过人,而且剑法绝高!”

  薛衣人微微一笑,道:“所以香帅就怀疑这人就是我?”

  楚留香也微微一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薛衣人目光灼灼,道:“香帅如今已查出来了么?”

  楚留香缓缓道:“阁下方才那一剑出手,的确和他们有七分相似。”

  薛衣人沉声道:“如此说来,你认为我就是那首领?”

  楚留香微笑道:“阁下若是那刺客的首领,方才那一剑就不会收回去了。”

  薛衣人什么话也没有说,缓缓转过身,将长剑藏入石匣,只见他肩头起伏,心情似乎很激动,过了很久,才缓缓说:“你可知道我为何至今还未杀死左轻侯?”

  他忽然问出这句话来,楚留香不禁怔了怔。

  幸好薛衣人也并没有等他回答,又道:“只因我这一生非但很少有朋友,连仇人都不多,尤其是像左轻侯那样的仇人,我若杀了他,就更寂寞了。”

  楚留香虽看不到他的脸,但望着他削瘦的背影,望着他长白的头发,心里也不禁泛起一阵凄凉之意,长叹道:“古来英雄多寂寞……一个人在低处时,总想往高处走,但走得越高,跟上去的人就少,等他发现高处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再想回头已来不及了。”

  薛衣人标枪般挺立着的身子,忽然像是变得有些佝偻,他又沉默了很久,才长叹了一声,道:“但我已渐渐老了,一个人到了快死的时候,总想将身前的账结结清,也免得死后带进棺材去。”

  楚留香沉默着,因为他不知该说什么。

  薛衣人道:“所以我和左轻侯已约定,在今年的除夕作生死的决斗,那不单是我和他两人的决斗,也是我们薛左两家的决斗,因为我们两家是百年的世仇,仇恨几乎已远得令人将结仇的原因都忘记了。”

  楚留香耸然动容,道:“这件事左轻侯为何没有告诉我?”

  他心里已恍然明白左轻侯为何急着要将女儿嫁到丁家去了,只因女儿一嫁出去,就不再是左家的人,就不必再参与这场决生死的血战——左轻侯为女儿的苦心,实在是无微不至。

  薛衣人霍然转过身,凝注着楚留香,道:“但我以为他已告诉你了,以为你就是为了要助拳才到松江府来的,所以先要设法来探听我的虚实。”

  楚留香道:“所以才要设法来偷你的剑,一个人要和老虎搏斗,最好先设法拔掉他的牙齿。”

  他笑了笑,淡淡道:“但楚留香就算是这样的人,左轻侯也绝不会是这样的人,否则他就不配做薛衣人的对头了!”

  薛衣人道:“楚留香若是这种人,那么我就算看错你了,那也只能怪我自己有眼无珠,怪不得别人,是么?”

  这句话正是楚留香方才对他说的。楚留香望着他冷漠的面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之心,只因他已发现这老人其实并不像外表看来那么冷酷。

  他暗中叹了口气,道:“你们的除夕决斗难道已势在必行了么?”

  薛衣人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此刻鱼想已烧好了,我们为何不先去喝一杯再说?”

  楚留香并不是胡铁花那样的酒鬼,他白天一向很少喝酒的,只有心情特别高兴,或者特别悲伤时才是例外。

  今天也就是例外。但他却不知道今天是特别高兴,还是特别难过。他心里有很多事,而且很复杂,他要找个时候好好想清楚。在没有想清楚之前,他决定什么事也不做。

  鲈鱼烧得的确不差,只不过楚留香却怀疑鱼不是那位施少奶奶做的,因为她手上连一点油腻都没有。

  楚留香见过很多不会烧菜的女人,却偏偏喜欢故意躲在厨房里,然后再将菜端出来,硬说:“菜烧得不好,请原谅。”

  让别人以为菜就是她烧的,因为就连这种女人也知道会烧菜不但是做妻子的光荣,也是她丈夫的光荣。

  楚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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