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1635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薛衣人号称“天下第一剑”,平生未遇敌手,此刻却能将胜负之事以一笑置之,这等胸襟,这种气度,确也非常人所及。
楚留香心里也不禁暗暗敬佩,肃然道:“在下虽未败,前辈也未败。”
薛衣人道:“你若未败,便可算是胜,我若不胜,就该算是败了,因为我们所用的方法不同。”
楚留香道:“在下万万不敢言‘胜’,只因在下也占了前辈的便宜。”
薛衣人又笑了笑,道:“其实我也知道,我毕竟还是上了你的当。”
他接道:“我养精蓄锐,在这里等着你,那时我无论精神体力都正在巅峰状况,正如千石之弓,引弦待发。”
楚留香道:“是以在下那时万万不敢和前辈交手。”
薛衣人道:“你先和我说话,分散我的神志,再以言词使我得意,等到我对你有了好感时,斗志也就渐渐消失。”
他淡淡笑道:“你用的正是孙子兵法上的妙策,未交战之前,先令对方的士气一而衰,再而竭,然后再以轻功消耗我的体力,最后再使出轻兵诱敌之计,剑法乃一人敌,你所用的兵法战略却为万人敌,这也难怪你战无不胜,连石观音和神水宫主都不是你的对手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垂首笑道:“在下实是惭愧得很……”
薛衣人道:“高手对敌,正如两国交战,能以奇计制胜,方为大将之才,你又有何惭愧之处?何况,你轻功之高,我也是口服心服的。”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前辈之胸襟气度,在下更是五体投地,在下本就没有和前辈一争长短之意,这一战实是情非得已。”
薛衣人叹道:“这实在是我错怪了你。”
他不让楚留香说话,抢着道:“现在我也已明白,你绝非那盗剑行刺的人,否则我方才一剑失手,你就万万不肯放过我的。”
楚留香道:“在下今日前来,非但是为了要向前辈解释,也为的是想观摩观摩前辈的剑法,只因我总觉得那真正刺客的剑法,出手和前辈有些相似。”
薛衣人动容道:“哦?”
楚留香道:“我迟早总免不了要和那人一战,那一战的胜负关系巨大,我万万败不得,是以我才先来观摩前辈的剑法,以作借镜。”
薛衣人道:“我也想看看那人的真面目……”
楚留香沉思着,徐徐道:“有前辈在,我想那人是万万不会现身的。”
薛衣人道:“为什么?”
楚留香沉吟不语。
薛衣人再追问道:“你难道认为那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面上已露出惊疑之色,但楚留香还是不肯正面回答他这句话,却抬起头四面观望着,像是忽然对这地方的景色发生了兴趣。
这是个很幽静的小园,林木森森,却大多是百年以上的古树,枝叶离地至少在五丈以上,藏身之处并不多,屋字和围墙都建筑得特别高,就算是一等一的轻功高手,也很难随意出入,来去自如。
有经验的夜行人,是绝不会轻易闯到这种地方来的。何况住在这里的可是天下第一剑客薛衣人。
楚留香沉吟着,道:“若换作是我,我就未必敢闯到这里来行刺,除非我早已留下了退路,而且算准了必定可以全身而退。”
他发现墙角还有个小门,四面墙上都爬满了半枯的绿藤,所以这扇门倒有一大半被湮没在藤条中,若不留意,就很难发现。
楚留香很快的走了过去,喃喃道:“难道这就是他的退路?”
薛衣人道:“这扇门平日一直是锁着的,而且已有多年未曾开启。”
门上的铁栓都已生了锈,的确像是多年未曾开启,但仔细一看,就可发现栓锁上的铁锈有很多被刮落在地上,而且痕迹很新。
楚留香从地上拾起了一片铁锈,沉吟着道:“这地方是不是经常有人打扫?”
薛衣人道:“每天都有人打扫,只不过……这两……”
楚留香笑了笑,说道:“这两天大家都忙着捉贼,自然就忘了打扫院子,所以这些铁锈才会留在这里。”
薛衣人道:“铁锈?”
楚留香道:“这扇门最近一定被人打开过,所以门栓和铁锁上的锈才会被刮下来。”
薛衣人道:“前天早上还有人打扫过院子,扫院子的老李做事一向最仔细,他打扫过的地方,连一片落叶都不会留下来。”
楚留香道:“所以这扇门一定是在老李扫过院子后才被人打开的,也许就在前天晚上。”
薛衣人动容道:“你是说……”
楚留香道:“我是说那刺客也许就是从这扇门里溜进来,再从这扇门出去的。”
薛衣人脸色更沉重,背负着双手缓缓的踱着步,沉思道:“此门久已废弃不用,知道这扇门的人并不多……”
楚留香轻轻的摸着鼻子,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那人身手矫健,轻功不弱,尽可高来高去,为什么一定要走这扇门呢?”
楚留香道:“就因为谁也想不到他会从此门出入,所以他才要利用这扇门,悄然而来,全身而退。”
薛衣人道:“但现在这扇门又锁上了。”
楚留香道:“嗯。”
薛衣人道:“他逃走之后,难道还敢回来锁门?”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他有把握能避开别人的耳目。”
薛衣人冷笑道:“难道他认为这里的人都是瞎子?”
楚留香道:“也许他有特别的法子。”
薛衣人道:“什么法子?难道他还会隐身法不成?”
楚留香不说话了,却一直在盯着门上的锁。
然后他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很长的铁丝,在锁孔里轻轻一挑,只听“格”的一声,锁已开了。
薛衣人道:“我也知道这种锁绝对难不倒有轻验的夜行人,只不过聊备一格,以防君子。”
楚留香笑道:“只可惜这世上的君子并不多,小人却不少。”
薛衣人也发觉自己失言了,干咳了两声,抢先打开了门,道:“香帅是否想到隔壁的院子瞧瞧?”
楚留香道:“确有此意,请前辈带路。”
他似乎对这把生了锈的铁锁很有兴趣,居然趁薛衣人先走出门的时候,顺手牵羊,将这把锁藏入怀里去。
只见隔壁这院子也很幽静,房屋的建筑也差不多,只不过院中落叶未扫,窗前积尘染纸,显得有种说不出的荒凉萧索之意。
薛衣人目光扫过积尘和落叶,面上已有怒容——无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地方至少已有三个月未曾打扫了。
楚留香心里暗暗好笑:原来薛家庄的奴仆也和别的地方一样,功夫也只不过做在主人的眼前而已。
有风吹过,吹得满院落叶簌簌飞舞。
楚留香道:“这院子是空着的?”
薛衣人又干咳了两声,道:“这里本是我二弟笑人的居处。”
楚留香道:“现在呢?”
薛衣人道:“现在……咳咳,舍弟一向不拘小节,所以下人们才敢如此放肆。”
这句话说得很有技巧,却说明了三件事。
第一,薛笑人还是住在这里。
第二,下人们并没有将这位“薛二爷”放在心上,所以这地方才会没人打扫。
第三,他也无异说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情感很疏远,他若时常到这里来,下人们又怎敢偷懒?那扇门又怎会锁起?
楚留香目光闪动,道:“薛二侠最近只怕也很少住在这里。”
薛衣人“哼”了一声,又叹了口气。
“哼”是表示不满,叹气却是表示惋惜。
就在这时,突听外面一阵骚动,有人惊呼着道:“火……马棚起火……”
薛衣人虽然沉得住气,但目中还是射出了怒火,冷笑道:“好,好,好,前天有人来盗剑,昨天有人来行刺,今天居然有人来放火了,难道我薛衣人真的老了?”
楚留香赶紧赔笑道:“秋冬物燥,一不小心,就会有火光之灾,何况马棚里全是稻草……”
他嘴里虽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这是谁的杰作了——“小火神”他们见到楚留香进来这么久还无消息,怎么肯在外面安安分分的等着。
薛衣人勉强笑了笑,还未说完,突然又有一阵惊呼骚动之声传了过来:“厨房也起火了……小心后院,就是那厮放的火,追。”
“小火神”放火的技术原来并不高明,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
楚留香暗中叹了口气,只见薛衣人面上已全无半分血色,似乎想亲自出马去追那纵火的人,又不便将楚留香一个人抛下来。
往高墙上望过去,已可望见闪闪的火苗。
楚留香心念一闪,道:“前辈你只管去照料火场,在下就在这里逛逛,薛二侠说不定恰巧回来了,我还可以跟他聊聊。”
薛衣人跺了跺脚,道:“既然如此,老朽失陪片刻。”
他走了两步,突又回道:“舍弟若有什么失礼之处,香帅用不着对他客气,只管教训他就是。”
楚留香微笑着,笑得很神秘。
第十回薛二爷的秘密
薛笑人住的屋子几乎和他哥哥完全一式一样,只不过窗前积尘,檐下结网,连廊上的地板都已腐朽,走上去就会“吱吱格格”的发响。
门,倒是关着的,且还用草绳在门栓上打了个结。
假如有人想进去,用十根草绳打十个结也照样拦不住,用草绳打结的意思,只不过是想知道有没有人偷偷进去过而已。
这意思楚留香自然很明白。
他眼睛闪着光,仿佛看到件很有趣的事,眼睛盯着这草绳的结,他解了很久,才打开结,推开门。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走进去。
门还在随风摇晃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
屋子里暗得很,日光被高墙、浓阴、垂檐所挡,根本照不进去。
楚留香等自己的眼睛完全适应黑暗之后,才试探着往里走,走得非常慢,而且非常小心。
难道他认为这屋子里会有什么危险不成?不错,有时“疯子”的确是很危险的,但疯子住的破屋子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无论谁要去找“薛宝宝”,一走进这屋子,都会认为自己走错了,因为这实在不像是男人住的地方。
屋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很大的梳妆台,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十样中倒有九样是女子梳妆时用的。
床上、椅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每一件都是花花绿绿,五颜六色,十个女孩子只怕最多也只有一两个人敢穿这种衣裳。
住在这里的若当真是个女人,这女人也必定很有问题,何况住在这里的竟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的男人。
这男人自然毫无疑问是个疯子。
楚留香眼神似又黯淡了下去。
他在屋子里打转着,将每样东西都拿起来瞧瞧。
他忽然发现“薛宝宝”居然是个很考究的人,用的东西都是上好的货,衣裳的质料很高贵,而且很干净。
而且这屋子里的东西虽摆得乱七八糟,其实却简直可说是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干净极了。
是谁在打扫屋子?
若有人替他打扫屋子,为什么没有人替他打扫院子?
楚留香的眼睛又亮了。
突然间,屋顶上“忽聿聿”一声响。
楚留香一惊,反手将一根银簪射了出去。
银簪本就在梳妆台上,他正拿在手里把玩,此刻但见银光一闪,“夺”的一声,钉入了屋顶。
屋顶上竟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耸然的声音。
原来这屋子的梁下还有层木板,看来仿佛建有阁楼,但却看不到楼梯,也看不到入口。
银簪只剩下一小截露在外面,闪闪的发着光。
楚留香身子轻飘飘的掠了上去,贴在屋顶上,就像是一张饼摊在锅里,平平的、稳稳的,绝没有人担心他会掉下来。
他轻轻的拔出了银簪,就发现有一丝血随着银簪流出,暗紫的血看来几乎就像墨汁,而且带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
楚留香笑了:“原来只不过是只老鼠。”
但这只老鼠却帮了他很大的忙。
他先将屋顶上的血渍擦干净,然后再用银簪轻敲。
屋顶上自然是空的。
楚留香游鱼般在屋顶下滑了半圈,突然一伸手,一块木板就奇迹般被他托了起来,露出了黑黝黝的入口。
外面的骚动惊呼声已离得更远了。令人失望的是这阁楼上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秘密,只不过有张凳子,有个衣箱。
衣箱很破旧,像是久已被主人所废弃。但楚留香用手去摸了摸,上面的积尘居然并不多。
打开衣箱一看,里面只不过有几件很普通的衣服。
这些衣服绝没有丝毫奇异之处,谁看到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有楚留香例外,也许就因为这些衣服太平凡,太普通了,楚留香才会觉得奇怪。
一个疯子的阁楼上,怎会藏着普通人穿的衣服?若说这些衣服是普通人穿的,衣箱上的积尘怎会不多呢?
楚留香放下衣服,盖好衣箱,从原路退下去,将木板盖好,自下面望上去,绝对看不出有人上去过。
然后他又将那根银簪放回妆台,走出门,关起门,用原来的那根草绳,在门栓上打了个相同的结。
看他的样子,居然好像就要走了。
墙头上的火苗已化作轻烟,火势显然已被扑灭。
院外已传来了一阵呼唤声,正是来找楚留香的。
楚留香突然一掠而起,轻烟般掠上屋脊。
他听到有两个人奔入这院子,一人唤道:“楚相公,楚大侠,我家庄主请您到前厅用茶。”
另一人道:“人家明明已走了,你还穷吼什么?”
那人似乎又瞧了半天,才嘀咕着道:“他怎么会不告而别,莫非被我们那位宝贝二爷拉走了。”
另一人笑道:“这姓楚的一来,就害得我们这些人几天没得好睡,让他吃吃我们那位宝贝二爷的苦头也好。”
楚留香闷声不响的听着,只有暗中苦笑,等这两人又走了出去,他忽然掀起了几片屋瓦,在屋顶上挖了个洞。将挖出来的泥灰都用块大手巾包了起来,用屋瓦压着,免得被风吹散。
这些事若换了别人来做,不免要大费周章,但楚留香却做得又干净,又利落,而且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就算有条猫在屋顶下,都绝不会被惊动,从头到尾还没有花半盏茶功夫,他已神不知,鬼不觉的又溜回了那阁楼。
天光从洞里照进来,阁楼比刚才亮得多了。
楚留香找着了那只死老鼠,远远抛到一边,扯下块衣襟,将木板上的血渍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
木板上就露出了方才被银簪钉出来的小孔,楚留香伏在上面瞧了瞧,又用那根开锁的铁丝将这小孔稍微捅大了一些。
然后他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轻轻的揉着鼻子,嘴角露出了微笑,像是对这所有的一切都觉得很满意。
又不知过了多久,下面的门忽然发出“吱”的一声轻响,明明睡着了的楚留香居然立刻就醒了过来。
他轻轻一翻身,眼睛就已凑到那针眼般的小孔上。
楚留香早已将位置算好,开孔的时候,所用的手法也很巧妙,是以孔虽不大,但一个人若走进屋子,他主要的活动范围,全都在这小孔的视界之内,从下面望上去,这小孔却只不过是个小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