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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7章

古龙合集-第18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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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老人家的伤有没有治好?”

  杨铮黯然摇头:“可是他避到这里来之后,他的仇人们找遍天下也没有找到他,所以我带你到这里来,因为我走了以后,也绝对没有人能找得到你。”

  吕素文的嘴唇忽然变得冰冷而颤抖,但却还是勉强压制着自己。

  她是个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杨铮这么说一定有理由的,否则他怎么会说他要走?

  他本来宁死也不愿离开她的。

  天暗了,灯里的油已燃尽,吕素文在黑暗中默默地擦拭屋里的积尘。

  杨铮却翻开地上的一块木板,从木板下的地洞里提出个生了锈的铁箱子。

  铁箱里居然有个火折子。

  他打亮了火折,吕素文就看见了一件她从未看见过的武器。

  一间极宽阔的屋子,四壁雪白无尘,用瓷砖铺成的地面,明洁如镜。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蒲团。

  应无物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膝头横摆着那根内藏蛇剑的青竹杖,仿佛已老僧人定,物我两忘。

  狄青麟也盘膝坐在另一个蒲团上。两人对面相坐,也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

  窗外天色渐暗,狄青麟忽然问应无物:“你是不是见到过杨恨?”

  “十八年前见过一次。”应无物说,“那一次我亲眼见到他在一招间就把武当七子中的明非子的头颅钩下,只不过他以为我看不见而已,否则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了。”

  “他的武功真的那么可怕?”

  “他的武功就像他的人一样,偏激狠辣,专走极端。”应无物说,“他的武器也是种专走偏锋的兵刃,和江湖中各门各派的路数都不一样,江湖中也从未有人用过那种武器。”

  “他用的是什么兵刃?”

  “是一柄钩,却又不是钩。”应无物道,“因为那本来应该是一柄剑,而且应该是属于蓝一尘的剑。”

  “为什么?”

  “蓝一尘平生最爱的就是剑,那时候他还没有得到现在这柄蓝山古剑,却在无意中得到一块号称‘东方金铁之英’的铁胎。”

  那时江湖中能将这块铁胎剖开,取铁炼钢淬剑的人并不多。

  蓝一尘找了多年,才找到一位早已退隐多年的剑师,一眼就看出了这块铁胎的不凡,而且自称绝对有把握将它淬炼成一柄吹毛断发的利器。

  他并没有吹嘘,七天之内他就取出了铁胎中的黑铁精英。

  炼剑却最少要三个月。

  蓝一尘不能等,他已约好巴山剑客论剑于滇南苍山之巅。

  这时候他已经对这位剑师绝对信任,所以留下那块精铁去赴约了。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位剑师之所以要退隐,只因为他有癫痫病,时常都会发作,尤其在紧张时更容易发作。

  炼剑时一到了炉火纯青、宝剑已将成形的那一瞬间,正是最重要最紧张的一刻,一柄剑的成败利钝,就决定在那一瞬间。

  应无物说到这里,狄青麟已经知道那位剑师这次可把剑炼坏了。

  “这次他竟将那块精铁炼成了一把形式怪异的四不像。”应无物道,“既不像刀,也不像剑,前锋虽然弯曲如钩,却又不是钩。”

  “后来呢?”

  “蓝一尘大怒之下,就逼着那位剑师用他自己炼成的这样怪东西自尽了!”应无物说,“蓝一尘又愤怒、又痛心,也含恨而去,这柄怪钩就落在附近一个常来为剑师烹茶煮酒的贫苦少年手里。谁也想不到他竟用这柄怪钩练成了一种空前未有的怪异武功,而且用它杀了几十位名满天下的剑客。”

  “这个贫苦少年就是杨恨?”

  “是的!”应无物淡淡的说,“如果蓝一尘早知道有这种事,恐怕早已把他和那位剑师一起投入炼剑的洪炉里去了。”

  夜色已临,三十六个白衣童子,手里捧着七十二架点着蜡烛的青铜烛台,静悄悄地走进来,将烛台分别摆在四壁,又垂手退了出去。

  狄青麟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应无物伏身一拜,恭恭敬敬地说:

  “弟子狄青麟第十一次试剑,求师傅赐招。”

  火折一打着,铁箱里就有件形状怪异的兵刃,闪起了一道寒光,直逼吕素文的眉睫。

  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这是种武器,是我父亲生前用的武器。”杨铮神情黯然,“这也是我父亲惟一留下来给我的遗物,可是他老人家又再三告诫我,不到生死关头,非但决不能动用它,而且连说都不能说出来。”

  “我也见到过不少江湖人,各式各样的兵刃武器我都见过,”吕素文说,“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这样子的。”

  “你当然没有见到过。”杨铮说,“这本来就是件空前未有,独一无二的武器。”

  “这是剑,还是钩?”

  “本来应该是剑的,可是我父亲却替它取了个特别的名字,叫作离别钩。”

  “既然是钩,就应该钩住才对,”吕素文问,“为什么要叫作离别?”

  “因为这柄钩无论钩住什么,都会造成离别,”杨铮说,“如果它钩住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腕离别;如果它钩住你的脚,你的脚就要和腿离别。”

  “如果它钩住我的咽喉,我就要和这个世界离别了?”

  “是的。”

  “你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武器?”

  “因为我不愿离别,”杨铮凝视着吕素文,“不愿跟你离别。”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几乎已接近痛苦的柔情,“我要用这柄离别钩,只不过为了要跟你相聚,生生世世都永远相聚在一起,永远不再离别。”

  吕素文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他对她的感情,而且非常明白。

  可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幸好这时候火折子已经灭了,杨铮已经看不见她的脸,也看不清她的泪。

  那柄寒光闪闪的离别钩,仿佛也已消失在黑夜里。

  ——如果它真的消失了多好!

  吕素文真的希望它已经消失了,永远消失了,永远不再有离别钩,永远不再离别。

  永远没有杀戮和仇恨,两个人永远这么样平和安静地在一起,就算是在黑暗里,也是甜蜜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铮才轻轻地问她: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

  “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已经知道我要带着这柄离别钩和你别离。我这么做虽然是为了要跟你永远相聚,可是这一别也可能永无相聚之日,”杨铮说,“因为你也知道我的对手都是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声音仿佛非常遥远,非常非常遥远,“所以你可以说你不愿一个人留在这里,可以要我也留下来。既然没有别人能找到这里来,我们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这里相聚在一起?”

  密林里一片沉寂,连风吹木叶的声音都没有,连风都吹不到这里。

  木屋里也一片沉寂,不知道过了多久,吕素文才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比现在年轻十岁,我一定会这样说的,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留下你,要你抛下一切,跟我在这种鬼地方过一辈子。”

  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杨铮心里也许反而会觉得好受些。

  但是她的冷静,这种令人心碎的冷静,甚至会逼得自己发疯。

  一个人要付出多痛苦的代价才能保持这种冷静?

  杨铮的心在绞痛!

  她宁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这个鬼地方,绝望地等待着他回来,也不愿勉强留下他。

  因为她知道他要去做的事是他非做不可的,如果她一定不愿他去做,一定会使他痛苦悔恨终身。

  她宁可自己忍受这种痛苦,也不愿阻止她的男人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

  ——一个女人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做到这一点?

  夜凉如水。杨铮忽然觉得有一个光滑柔软温暖的身子慢慢地靠近他,将他紧紧拥抱。

  他们什么话都没有再说。

  他们已互相沉浸在对方的欢愉和满足中,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亲密,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了。

  冷风吹入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吕素文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体里仍可感觉到昨夜激情后的甜蜜,心里却充满酸楚和绝望。

  杨铮已经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他走,可是她假装睡得很沉。他也没有惊动她。

  因为他们都已不能再忍受道别时的痛苦。

  桌上有个蓝布包袱,他把剩下的粮食都留下给她,已经足够让她维持到他回来接她的时候。

  期限已经只剩下七天,七天内他一定要回来。

  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有回来呢?

  她连想都不敢去想。她一定要努力集中思想,不断地告诉自己:

  “既然我们已经享受过相聚的欢愉,为什么不能忍受别离的痛苦?未曾经历过别离的痛苦,又怎么会知道相聚的欢愉?”



  第七回 黎明前后

  黎明。

  树林里充满了清冷而潮湿的木叶芬芳,泥土里还留着去年残秋时的落叶。

  可是现在新叶已经又生出了。古老的树木又一次得到新的生命。

  如果没有枯叶,又怎么会有新叶再生?

  杨铮用一块破布卷住了离别钩,用力握在手里,挺起胸膛大步前行。

  ——他一定要回来,七天之内他无论如何都要回来。

  如果他不能回来了呢?

  这问题他连想都不敢想,也没法子去想了,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一种逼人的杀气。

  然后他看见了蓝大先生。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蓝一尘忽然间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色看着他。

  杨铮当然会觉得有一点意外,他问蓝一尘:

  “你怎么会来的?”

  “我是一路跟着你来的。”蓝一尘说,“想不到你真是杨恨的儿子。”

  他的声音里也带着很奇怪的感情,也不知是讥诮,是痛惜,还是安慰。

  “我跟你来,本来还想再见他一面。”蓝一尘叹息,“想不到他竟已先我而去。”

  杨铮保持着沉默。

  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蓝大先生目光已移向他的手,盯着他手里用破布卷住的武器。

  “这是不是他留给你的离别钩?”

  “是的。”杨铮不能不承认,而且不愿否认,因为他一直以此为荣。不管江湖中人怎么说,都没有改变他对他父亲的看法。

  他相信他的父亲决不是卑鄙的小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将这柄钩留给你。”蓝一尘说,“你为什么一直不用它?是不是因为你不愿让别人知道你是杨恨的儿子?”

  “你错了。”

  “哦?”

  “我一直没有用过它,只因为我一直不愿使人别离。”

  “现在你为什么又要用了?”

  杨铮拒绝回答。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必告诉任何人。

  蓝一尘忽然笑了笑:“不管怎么样,现在你既然已经准备用它,就不妨先用来对付我。”

  杨铮臂上的肌肉骤然抽紧。

  “对付你?”他问蓝一尘,“我为什么要用它来对付你?”

  蓝一尘冷冷地说:“现在我已经不妨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我,杨恨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躲到这里来,含恨而死。”

  杨铮额角手背上都已有青筋凸起。

  只听“呛啷”一声龙吟,蓝山古剑已出鞘,森森的剑气立刻弥漫了丛林。

  “我还有句话要告诉你,你最好永远牢记在心。”蓝一尘的声音正如他的剑锋般冰冷无情,“就算你不愿让人别离,也一样有人会要你别离。你人在江湖,根本就没有让你选择的余地。”

  曙色已临,七十二根白烛早已熄灭。

  自从昨夜夜深,狄青麟拔出了那柄暗藏在腰带里的灵龙软剑后,白烛就开始一根根熄灭,被盘旋激荡的剑气摧灭。

  他们竟已激战了一夜。

  高手相争,往往在一招间就可以解决,生死胜负往往就决定在一瞬间。

  可是他们争的并不是胜负,更没有以生死相拼。

  他们是在试剑,试狄青麟的剑。

  所以狄青麟攻的也不是应无物,而是这七十二根白烛。

  他要将白烛削断,要将每一根白烛都削断。

  可是他的剑锋一到白烛前,就被应无物的剑光所阻。

  烛光全被熄灭后,屋里一片黑暗。

  他们并没有停下来,就算偶尔停下,片刻后剑风又起。

  现在曙色已从屋顶上的天窗照下来,狄青麟剑光盘旋一舞,忽然住手。

  应无物后退几步,慢慢地坐到蒲团上,看来仿佛已经很疲倦。

  狄青麟的神色却一点都没有变,雪白的衣裳仍然一尘不染,脸上也没有二滴汗。

  这个人的精力就好像永远都用不完的。

  应无物的眼仿佛又盲了,仿佛在看着他,又仿佛没有看他。过了很久才问:

  “这次你是不是成功了?”

  “是的。”狄青麟的脸上虽然没有得意的表情,眼睛却亮得发光。

  ——他怎么能说他已成功?

  ——他攻的是白烛,可是七十二根白烛还是好好的,连一根都没有断。

  应无物忽然叹了口气。

  “这是你第十一次试剑,想不到你就已经成功了。”他也不知是在欢喜,还是在感叹:“你让我看看。”

  “是。”

  说出了这一个字,狄青麟就走到最近的一个烛台前,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一根白烛。

  他只拈起了一半。

  半根白烛被他拈起在手指上,另外半根还是好好地插在烛台上。

  这根白烛早就断了,看起来虽然没有断,其实早已断了。断在被剑气摧灭的烛蕊下三寸间,断处平整光滑如削。

  这根白烛本来就是被削断的,被狄青麟的剑锋削断的。

  白烛虽断却不倒,因为他的剑锋太快。

  每一根白烛都没有倒,可是每一根都断了,都断在烛蕊下三寸间,断处都平整光滑如削,都是被他剑锋削断,就好像他是用尺量着去削的。

  那时候屋子里已完全没有光,就算用尺量,也不能量得这么准。

  应无物的脸色忽然也变得和他的眼角同样灰暗。

  狄青麟是他的弟子,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现在狄青麟的剑法已成,他本来应该高兴才对。

  但是他心里却偏偏又有种说不出的空虚惆怅,就好像一个不愿承认自己年华已去的女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做了别人的新娘一样。

  过了很久很久,应无物才慢慢地说:“现在你已经用不着再怕杨铮了。就算他真是杨恨之子,就算杨恨复生,你也可将他斩于剑下。”

  “可惜杨铮用不着我出手就已死定了。”狄青麟道,“现在他恐怕已经死在蓝大先生手里。”

  应无物脸上忽然露出种无法形容的表情,盲眼中忽然又射出了光,忽然问狄青麟:

  “你知不知道上次我为什么不杀杨铮?”

  “因为你根本用不着自己出手。”狄青麟说,“你知道蓝一尘一定不会放过他。”

  你错了。

  应无物说:“我不杀他,只因为我知道蓝一尘决不会让我动他的。”

  狄青麟的瞳孔又骤然收缩。

  “为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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