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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9章

古龙合集-第19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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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灯仍在,程小青已去远,神仙般的公主居然也叹了口气,指着心口说:

  “好可怕的人,我真的怕死他了。”

  “他本来不是这样子的。”卜鹰目送着程小青的身影,眼中带着深思之色:“他本来是个很有朝气的年轻人。”

  “他怎么会变了?”

  “因为一把刀。”卜鹰的神色更凝重:“一把足可让他纵横天下的魔刀。”

  “魔刀?”

  公主脸上神仙般的甜笑已不见。“我只知道世上唯一的一把真正的魔刀,就是昔年魔教教主那一把‘小楼一夜听春雨’,可是这把刀好像并不在他手里。”

  “刀本无魔,魔由心生。”卜鹰道:“如果有心魔附在刀上,不管他用的是哪一把刀都一样。”

  “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心魔?”

  “因为他的刀法。”

  ——水中的残月,妖艳的水波,随着水波扭动变化的月影,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串又一串的血珠,一刀又一刀。

  卜鹰眼中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恐惧。

  “我从未见到过那样的刀法,但是我知道,那就是魔刀。”他说,“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了那样的刀法,心中就有了魔。心魔也就是天魔,天魔附身,心魔附刀,变化如意,纵横天下。”

  卜鹰慢慢的接着说:“一个人如果能纵横天下,他怎么会不变?”



  倩女青灯

  白荻张开眼时,既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张开眼的时候,跟闭着眼根本完全一样,眼前都是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躺在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石板上,身上好像盖着床布单,而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全身上下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动一动。

  从他的脖子开始,下面的部份好像已完全消失,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刚才砍在他关节处的刀伤本来刺骨般疼痛,现在也麻木了。

  他突然觉得很害怕。

  在经过那么多次生死一线的惨痛经验之后,他从未想到自己还会如此害怕。

  可是一个人如果只剩下了一个头。。。

  他不敢再想下去。过了很久,他的眼睛总算渐渐习惯了黑暗,渐渐可以分辨出一些模糊的影子。

  墙壁的影子、窗户的影子、盖在他身上的白布床单、床单下凸起的一个人的轮廓、窗外稍微比屋中黑暗一点的夜色、夜色中一棵孤零零的树影。

  白荻几乎要欢呼起来。

  他的身子仍在,只不过完全麻木了而已,而且被人很细心的绑住,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谁把他绑在这个阴森小屋里这张冰冷坚硬的床上?一路追杀他的程小青呢?还有那把诡异恐怖已到了极点的魔刀!

  忽然间,一扇门开了,惨黯的光色照进来,照出了一条人影,看来仿佛是个女人的身影,仿佛很高,很苗条,还带着种很特别的女人味道。

  她的行动很谨慎,也很灵巧,行动间绝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来,一闪进门,就立刻回手把门掩上,很快的走到这张坚硬的板床前。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呼吸也很急促,显得又兴奋、又紧张,如果能看到她的脸,一定可以看出她的脸上已泛起了红晕。

  她是谁?来干什么?是不是想来杀白荻?

  白荻可以听见她的心跳和喘息声,却猜不出她脸上是什么表情,是因兴奋而紧张?还是因为仇恨而紧张?她的手里是不是握着把杀人的刀?

  她的手里没有刀。

  过了很久,她终于伸出手来,做了件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事。

  她居然只不过伸手去摸了摸白荻的脸。

  她的手指冰冷,而且在颤抖,她用一根手指轻抚着白荻的脸颊和嘴唇,忽然把手缩回去,忽然又伸出来,很快的掀起了白荻身上盖着的被单。

  有风吹过,白荻立刻可以感受到他的身子是完全赤裸着的。

  更奇怪的是,这个女人不但用手抚摸他,而且俯下身,用滚烫的嘴唇亲吻,然后全身就开始不停的颤抖,就像是中了某种妖魔的符咒。

  这个见鬼的女人,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她根本不是人,是个好色的女鬼?

  其实白荻心里已经隐约可以感觉到她是在干什么了,像现在这样子还不要紧,怕只怕她下面还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

  可是另一方面,白荻又很想看看她的脸,看看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天下的男人都会这么想的,自古以来,天下的男人心里想的事都差不了大多。

  所以白荻的肢体虽然麻木,心却还是在动的。想不到这个女人却忽然走了,盖好了白荻身上的被单,掩起门,像是来时一样幽灵般消失在黑暗里。

  更想不到的是,一个走了,立刻又来了三个,都跟她一样,穿着黑色的披风,行动间毫无声息,对白荻做的事,也跟她差不多。

  这些诡异的女人竟将白荻当作了一个新奇的玩物,就好像抽过签一样,分批进来赏玩,却又生怕被人知道,所以行动特别谨慎。

  既然大家都分批来过,为什么又怕人知道?

  看她们的身手,都很灵巧、很敏捷,应该都是练过轻功的高手。可是每一个对男人都那么饥渴,就好像多年没有碰过男人一样。

  白荻实在猜不透她们的来历,也没有力气去猜了,这一夜他已经被她们折腾得半死不活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个饥渴的女人,有时候实在比十条饿狼还可怕。

  幸好天已经亮了。

  天快亮的时候,这些女人就好像见不得天日的鬼魂般消失。

  熹微的晨光照进窗外的院子,也照进了这间小屋,白荻才看清屋子里虽然显得有点阴沉沉的,打扫得却很干净,他身上盖的一床白色被单,也像是刚刚清洗过,看不出什么污垢。

  外面的院子居然也同样干净,院子里不但有树,还有一丛丛黄菊,长青藤的叶子爬满了四面的低墙,显得说不出的幽静。

  然后白荻就听见一阵清悦的钟声,过了半晌,就有三个人低垂着头,很安静的从院子里穿过。

  三个人都穿着灰色的僧衣,光秃的头顶上都留着戒疤,显然是出家的僧侣。

  可是三个人的年纪都很轻,身材都很曼妙,走路时虽然尽力在收敛,还是掩不住一种少女的体态。

  原来这地方竟是个尼庵,不但这三个人都是剃度过的女尼,昨天晚上那些饥渴的女人想必也是的。

  她们的行动那么谨慎,想必是因为这尼庵的清规本来很严,只不过她们还年轻,有时候实在忍不住那种情欲的煎熬。

  在这个尼庵中,究竟有多少人是属于她们那一群的?刚才那三个年轻的女尼中有没有昨天深夜里曾经来过的人?

  钟声响过后,就是早课和朝食的时候。白荻听到那一阵阵庄严的诵经声,想到昨天晚上那些急切而颤抖的手,心里的滋味实在很难形容。

  又过了半天,就有人来打扫院子和这间小屋了。

  来的一共有三个人,两个比较高,都长着张很秀气的瓜子脸,只不过脸上丝毫表情也没有,就像是刚冰冻过的美人。

  三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白荻一眼,白荻却一直盯着她们,只希望她们中有人会偷偷的对他笑一笑,或者悄悄的给他眼色,表示她昨天晚上曾经到这里来过,跟他曾经有过一段秘密的情缘。

  可惜他完全失望了。

  每天固定两次,有人来替他换药,喂他食物,来的也都是些面容冷漠、毫无表情的女尼,大多数都把白荻看成一个犯人,或者是一样东西,晚上那种灼热的情欲,在白天是永远看不到的。

  白荻知道自己是永远分不出她们之中有哪些人在深夜曾经来过了。

  日子就在这种极冷与极热两个极端中过去。这些神秘的女尼不但每一个都有一身相当高明的武功,对于疗治伤势,更有特殊的门道。

  白荻的伤口居然复原极快,身体四肢很快就有了感觉。

  这表示程小青的魔刀并没有让他变成残废,本来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可是白荻的日子却越来越难挨得过去了。

  白天,他的肢体有时会忽然痒起来,痒得让人恨不得把那块地方的肉都挖掉。

  夜晚的日子更难挨,那些饥渴的嘴唇和颤抖的手,简直让人要发疯。

  幸好这种折磨总算将要过去了。

  第六天早上,总算有一个人来结束了他的痛苦。

  这个人是个身材极高的中年女尼,身上虽然也穿着同样的青灰色僧袍,可是质料和手工都比别人的好得多,而且洗得极干净,连脚上的一双月白僧袜,都是干干净净的,找不到一点污垢灰尘。

  她的手也洗得极干净,而且保养得很好,指甲剪得很秃,显然正在练某一种内家掌力。

  最重要的是她的脸。

  白荻从未见过这么样一张令人觉得战栗的脸,她脸上的轮廓极凸出,就像是远古时被人用铜刀在极粗糙的岩石上雕出来的,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性,也充满了一种兽性的杀气。

  谁只要看过这张脸一眼,非但永生再也不会忘记,而且绝不会再想去看第二眼。

  幸好她到这里来,只不过是要带白荻去见这里的主持天弃师太。后来白荻才知道,她就是天弃尼唯一的师妹天恨。

  以天为敌,神佛俱弃;恨天绝地,孑然一尼。



  铁罗刹

  天弃师太就和她的师妹不同了,是个矮小瘦弱而慈祥的人。

  也许她本来并没有如此瘦小,可是现在全身肢体都已因衰老而萎缩,只有一双眼睛依然泉水般清澈,依稀可以看出她年轻时的美丽。

  禅房里洁净得仿佛就像是古墓内的石室,陈设也同样简单。这位天弃师太无疑是位修行极刻苦的苦行尼,可是看她精光内蕴的肤色和眼神,又可看出她的苦行也许并非用在修练佛学上,而是用在修练内功上的。

  以白荻的眼力,居然也看不出这位瘦弱的尼僧内力的修为已经达到什么样的地步,他只能说,当世武林中,内力能胜过她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五个。

  天弃尼对他的态度倒很平和,一开始先问他的姓名身世来历,对于白荻这个名字,她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对于武林中的事,她知道的显然不多。可是对他的家世,她却显得很有兴趣。

  问过了之后,她才慢慢的说:“我不知道现在你是否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她说:“这里就是天弃庵,也就是江湖传说中的寡妇庙。”

  天弃庵、寡妇庙,这名字的确已足够说明很多事。

  白荻当然也听过这名字。

  在这里出家的,都是些为维护武林正义而战死的烈士遗孤和一些洗手革面、自愿放下屠刀的女性凶煞盗匪。据说曾经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的女魔“铁罗刹”,就在这里出家了。

  江湖中人对于这里的女尼,都保持着相当的尊敬,而且彼此相约,绝不来骚扰她们的清修。所以这尼庵附近十里方圆之内,都是禁区,如果有人想闯进来,她们甚至会当场格杀,所以近年来已渐渐没有人敢犯这里的禁例。

  “你被人追杀,又受了三十三处刀伤,如果没有人搭救,必死无疑。”

  天弃尼对白获说:所以我才会救你,而且收留你。”

  她冷静的声音中忽然露出一种很奇妙的感情,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接着说:“这当然也是因为我们有缘。”

  白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听着。

  “追杀你的人之中,有一个姓程的,叫程小青,已经来过了一次,只是还不敢硬闯进来而已。”

  若是硬闯进来,还能活着出去么?

  “可是我知道,这些天来,他一直都在禁区外巡查守侯着,而且还调集了很多位武功极为不错的高手,只等你一出去,就格杀勿论。”天弃尼说:

  “你是个男人,他知道你在这里待不久的。”

  “是。”白荻立刻说:“只要大师要我走,我立刻就走。”

  虽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那种天生的傲气,还是一点也改不了。

  想不到这年老体弱的天弃尼居然也有这么样一股傲气,只淡淡的问:“我若要你留下呢?”

  天恨忽然大声插口道:“那么就得先阉掉他。”

  “你说什么?”

  “我说要他留下,就得先阉掉他,否则就是坏了这里的规矩。”

  她气冲冲的大步走了出去,火气之大,到一大堆女强盗里去找,都很难找得到。

  天弃尼轻轻叹息!

  “快二十年了,想不到她还是这样的火爆脾气,尤其是对你。”她看着白荻,“她好像从一开始就见不得你这个人。”

  白荻苦笑。

  她为什么要阉掉他?是不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得到,所以索性把他毁了?

  深夜里那个高挑的女尼,那双颤抖的手,是不是也修剪得跟她同样整齐?

  天弃又说:“也就因为她这种脾气,才造成她这一生的不幸,别人看她纵横江湖,不可一世,其实她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苦。”

  “江湖中谁不是这样的?”

  “可是她受的苦,总要比别人多些,单只她身上受的内外伤在阴雨天发作时的痛楚,已非人所能忍受;再加上她的脸也全都毁了,整张脸都是用股上的肉重新做出来的。”天弃黯然道:“昔日的绝代,变成今日的模样。女人的这种哀伤又岂是男人所能体会?”

  “何况还有寂寞。”白荻道:“终其一生,永远无法解脱的寂寞。”

  “是的,寂寞,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子女,什么都没有,对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她犯过什么错,这种惩罚都已足够。”

  “所以我一直都没有责怪过她。”

  “一直?”

  “是的,从一开始,直到现在。”白荻说:“我早就知道她是谁了。”

  “她是谁?”

  “铁罗刹,昔年曾经在一夜之间杀尽江北五大堂中的一百多口壮汉,到最后才被雷火堂主用毒火毁去了面容的铁罗刹。”

  天弃大师沉默了很久,眼角仿佛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你错了,她不是铁罗刹。”天弃说:“雷火堂主毁不了铁罗刹。”

  “她是谁?”

  “她当然也是江湖中一个极有名的人,虽然杀手无情,却是人间的绝色。”

  “大师说的是玉如意?”白荻问天弃。

  “是的,她就是玉如意,她的脸被毁,就因为她的美色。”

  “可是江湖盛传,铁罗刹确实已经在这里出家了,她正式受戒剃度时,还有人亲眼见到的。”

  “那也不假,”天弃道:“铁罗刹确实就在这里,只不过另有其人而已。”

  “另有其人?是谁?”

  “是我。”

  天弃看着吃惊失色的白获,很平淡的告诉他:“我才是铁罗刹。”



  恶夜

  夜,夜深。

  白荻知道他的那些访客今夜绝不会再来了,因为他的束缚已解开,四肢已可活动,已经不会再像玩偶般任凭别人嬉弄。

  他勉强让自己睡了一下,三更后才起来,四下寂无人声,也看不见秋光月色,天气仿佛已变得阴寒起来,冬天已经不远了。

  他撕开盖在身上的白被单,撕成一条条一寸多宽的布条,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受了伤的关节全部紧紧绑住,好像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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