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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0章

古龙合集-第19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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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伯笑了笑道:“韩棠已死了。”

  律香川面上露出吃惊之色,但却忍耐着,没有发问。

  老伯显然也不愿解释,立刻又接着道:“这次你虽受了伤,但我们总算很有收获。”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现在十二飞鹏已只剩下七只。”

  律香川动容道:“那四人难道也是十二飞鹏的坛主?”

  老伯点点头。

  律香川目中不禁露出钦佩之意,十二飞鹏无一不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但在老伯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老伯道:“我们至少已给了万鹏王个教训,从此之后,他只怕也不敢轻举妄动。”

  律香川沉默了半晌,才问道:“我们呢?”

  老伯站起来,慢慢地踱了个圈,缓缓道:“我们暂时也不动。”

  一次大胜之后,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反而按兵不动!这不像老伯平日的作风。

  律香川虽没有问出来,但面上的怀疑之色却很明显。

  老伯道:“因为我们的损失也不轻,现在正是我们养精蓄锐、重新整顿的时候。”

  律香川忍不住抬起头,凝注着老伯。他已觉察出老伯的言词有些吞吐,仿佛隐瞒着什么。

  老伯转过头,望着窗外的一株梧桐。

  梧桐在秋风中颤抖。

  老伯忽然叹了口气,喃喃道:“秋已渐深,冬天已快到了。”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道:“易潜龙没有来?”

  老伯慢慢地点了点头,道:“他没有来。”

  律香川面上第一次现出恐惧之色,他知道易潜龙在组织中的地位多么重要,易潜龙若有离心,无异大厦中拆卸了一根主要的梁柱。

  老伯缓缓道:“我已要你的舅父去问他,为什么不来应召,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

  律香川迟疑着,道:“他若不说呢?”

  老伯没有回头,律香川看不到他的脸色,只看到他双拳握紧。

  过了很久,他拳头才慢慢地松开,道:“你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这两天在家好好养伤,不必来见我!”

  律香川道:“是。”

  老伯道:“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地保重自己,因为以后我要交给你做的事一定越来越多。”

  这句话无异说明律香川在组织中的地位以后更为重要,也无异说明老

  伯对他的信任也日益加深。

  律香川心里充满感激,道:“我会自己保重,你老人家……”

  老伯忽然回头,笑道:“谁说我老了?你看我对付方刚他们的时候,像是个老人么?”

  律香川也笑了。

  有些老人永远不会老的——他们也许会死,却绝不会老。

  老伯就是这种人。

  律香川道:“我也希望易潜龙有很好的理由,否则……”

  老伯道:“否则怎么样?”

  律香川叹了口气,道:“他以前对我不错,我愿意为他安排后事。”

  老伯笑了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忧郁,过了很久,他才挥挥手,道:“你去歇着吧!”

  律香川道:“是。”

  他转过身,还未走过门口,老伯忽然又道:“等一等。”

  律香川停下脚步。

  老伯道:“你好像还是有件事没有问我?”

  律香川垂下头道:“我没有事。”

  老伯道:“你不想知道林秀到哪里去了?”

  律香川又沉默了很久,才断然道:“我不想知道,无论她到哪里去,一定都有很好的理由。”

  老伯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渐渐开朗,道:“你终于是个男人了,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

  男人。老伯对一个人最大的称赞就是这两个字。

  律香川知道,所以他走出门的时候,嘴角也不禁露出微笑。

  他走出去的时候,冯浩在等着。

  他们约好了今天晚上喝酒。

  用油淋鸽子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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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回 春水俪影

  地是平的,没有坟墓。老伯叫人将一畦菊花移到这里,他亲手埋下第一株。

  他知道菊花在这块地上一定开得比别的地方更鲜艳。因为这块地很肥。

  菊花种下去的时候,老伯脸上带着笑容,可是他的心却在绞痛。

  他唯一的儿子,他最忠实的朋友,都埋在这块地下,他们的尸体虽然很快就会腐朽,但他们的灵魂却将永久安息。

  老伯不愿任何人再来打扰他们,所以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埋葬之处。

  以后当菊花盛开的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称赞这片鲜艳之地,但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是什么力量使这片花分外鲜艳的。

  永远没有别人,只有老伯自己。只有他知道,他已将自己儿子的生命赋予这片土壤。

  他希望他儿子的生命能与大地融合。

  暮色刚刚降临,种花的人已都走了。

  直到这时,老伯的眼泪才流下。

  孙剑、韩棠、文虎、文豹、武老刀——还有其他无数忠实的人。

  这些人不但是他的部属,也是他的朋友。

  他们死了,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寂寞,才知道自己渐渐老了。

  但除了他自己外,他这种感情绝不会有别人知道,永远没有!

  流星划破黑暗的时候,孟星魂正在星空下。

  他看到流星闪耀,又看到流星消失。

  他问自己:“有些人的生命,是不是也和流星一样?”

  蝴蝶永远只活在春天里。

  春日虽易逝,但却必将再来。

  只要你活着,就有春天。

  这蝴蝶已死去了,至少已死了三个月,但它翼上的色彩却几乎还像活着时同样鲜艳。

  蝴蝶夹在一本李后主的词集里。那双美丽的彩翼虽已被夹得薄如透明,身体的各部位都还完整无缺,所以看起来还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可能展动双翼,乘风而去。

  她翻开这本词集,就看到了这只蝴蝶。那一页恰巧是她最心爱的一首词。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花谢了还会再开,春天去了还会再来。

  可是这蝴蝶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这首词几乎和蝴蝶同样美,足以流传千古,永垂不朽。

  可是这填词的人呢?

  这填词的人,生命是不是和蝴蝶一样?

  若人太多情,是不是就会变得和蝴蝶一样?

  多情人总是特别容易被人折磨,多情人的痛苦总是较多。

  多情人的生命也总比较脆弱短促!

  “小姐,水已经打好了。”

  她的丫头兰兰匆匆走进来。看到她手里的蝴蝶,苹果般的脸上露出一双笑涡,嫣然道:“小姐,你看这蝴蝶美不美?”

  她抬起头道:“这蝴蝶是你捉来的?”

  兰兰道:“嗯,我捉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捉到,幸好没有把它的翅膀弄断。”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虽然没有弄断它的翅膀,却弄死了它。你心里不难受?”

  兰兰笑道:“蝴蝶反正很快就会死的。”

  她打断了她的话,道:“人也反正很快就会死的,是不是?”

  兰兰道:“可是……可是……”

  她皱了皱眉,道:“可是怎么样?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你?”

  兰兰道:“没有。”

  她又道:“蝴蝶有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兰兰道:“没有。”

  她又叹了口气道:“那你为什么要伤害它?”

  她总是不懂,人为什么要对蝴蝶这么残忍?

  人捕杀野兽,是为了野兽伤人。

  人奴役牛马,烹杀牛羊,是为了这些家畜是人养育的。

  可是,蝴蝶——它是那么善良,那么无辜,它为了人间的美丽而传播花粉,却没有想要人对它报答。

  人为什么还是偏要对它这么残忍?

  兰兰咬着嘴唇,想了想,才低着头道:“我去捉它,只不过是因为它很美,很好看……”

  “美”难道也是种罪恶?

  为什么越美丽的生命越容易受到伤害?

  兰兰又道:“我其实并不想伤害它。”

  她叹息着道:“你虽然不想伤害它,但它已死在你手上。”

  兰兰嘟起嘴,道:“但现在它还是和活着时同样美丽,我若没有去捉它,它现在也许已经死在阴沟里,也许已被吃进了蜘蛛的肚子。”

  她怔住,说不出话。

  她不能不承认兰兰的话也有道理。

  这蝴蝶虽已死了,但它的美丽已被保存,已被人欣赏。

  它的生命已有了价值。

  蝴蝶如此,人也一样。

  一个人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生命是否已有价值?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如泰山”,岂非也正是这意思?

  兰兰道:“小姐,水已快凉了,你快去洗吧!晚上你不是还要出去吗?”

  她点点头,轻轻地将蝴蝶又夹回书里。

  填词的人虽已死了,但这些词句却已不朽,所以他的人也不朽。

  他虽已死了但却比很多活着的人还有价值。

  他死又何妨?

  水并没有凉,但夜色已笼罩大地。

  约会的时间已过了。

  她并不着急,还是懒懒地躺在温水里。她知道约她的人一定会等。

  何况,他等不等都没有关系。

  虽然他很年轻、很英俊,尤其穿着那件大红斗篷的时候,更如临风玉树,足以令很多少女心醉。虽然他对她体贴人微,千依百顺,将她当作仙子,不惜用尽一切方法讨好她。

  可是她对他并不在乎。

  她无论对任何人都不在乎,无论对任何事都不在乎。

  有时她自己想想,都觉得自己很可怕。

  也许就因为她对他全不在乎,所以他才对她这样死心塌地吧!

  她若真的爱上了他,嫁给了他,他也许就会变得不在乎了。

  人,本就是如此奇怪的动物,对他们已得到的东西,总不知道多加珍惜,等到失去了时,又往往要悔恨痛苦。

  人,为什么总喜欢折磨自己?

  她现在很少去想这种事,也许因为她对人生已看得太透彻,所以她无论对什么事都觉得很厌倦。

  她还年轻,本不该对人生看得如此透彻,本不该如此厌倦。

  包围着她的那些人,很多人年纪都比她大,可是他们无论对什么都觉得很有兴趣!一点点小事也会让他们笑个不停。

  有时候她简直觉得他们太幼稚,太无聊。

  望着清澈的水波,她忽然想起那天坐在溪水旁的那个年轻人。

  那眼睛里充满了忧郁和痛苦的年轻人。

  他还年轻,可是他对人生却似已比她更厌倦。

  为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也许我应该让他死的。因为我并不能给他快乐……”

  兰兰垂首走进来,递来了一方干净的丝巾,赔笑道:“小姐,脸洗好了吧!花公子一定等得快要疯了。” 

  她淡淡道:“让他等,让他疯。”

  兰兰眨眨眼,道:“小姐你难道一点也不喜欢他?”

  她摇摇头。

  兰兰道:“那么小姐最近为什么总是跟他一起出去玩呢?”

  她凝视着水波,缓缓道:“也许只因为没有人来约我。”

  花公子穿着大红的斗篷,站在树下。

  一弯新月挂上树梢。

  “夜已深了,她为什么还不来?”

  花公子的确已等得快要疯了,恨不得立刻冲到她家里去问她。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做任何一件可能让她不高兴的事。

  有时他也会替自己生气,气得要命,觉得自己本是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她如此欺负。

  他甚至诅过很多次咒,诅咒以后绝不再去找她。

  可是他不能。

  他的人就像是自己被一根看不到的绳子绑住,拉着他去找她。

  只要一看到她,心里立刻充满柔情蜜意,怒气早已不见了。黑暗中忽然走出来了一条人影。

  花公子的心在跳:“她来了!”

  不是。

  这人的脚步踉跄,看来是个醉汉,头上戴的帽子也歪下来了,遮住了大半个脸。远远就嗅到一阵阵酒气。

  花公子皱皱眉,他自己没有喝酒的时候,总是很讨厌喝醉了的人。他自己喝醉了的时候,却认为自己豪爽而可爱。

  他希望这醉汉快点走过去,这醉汉却偏偏向他走了过来,忽然道:“你在等人?”

  花公子昂起头,根本不屑理睬。

  醉汉喃喃道:“我也等过人,但要是值得等的人,我才等,你的呢?”

  花公子冷冷道:“你管不着。”

  醉汉笑笑道:“我当然管不着,但你等的若是个婊子,那就太冤枉了。”

  花公子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怒道:“你说什么?”

  醉汉道:“你等的不是婊子?难道还会是个皇后?”

  花公子道:“是又怎样?”

  醉汉又笑笑,道:“她也许是你的皇后,却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大怒挥拳,拳头还未打上他的脸,忽然发觉这醉汉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完全没有半分醉意。

  醉汉冷冷地瞧着他,锐利的眼睛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嘲弄之意。

  花公子的心一跳,道:“你莫非知道我等的是谁?”

  醉汉道:“你等的是小蝶,是不是?”

  花公子动容道:“你认得她?”

  醉汉点点头,道:“我怎会不认得,她既是你的皇后,也是我的婊子。”

  花公子的怒气再也不能忍,拳头再次出,刚触及这醉汉的时候,突然觉得胃部一阵剧痛,仿佛有根尖针直刺进去。

  他痛得弯下腰,醉汉的膝盖已撞上他的脸。他只觉眼前冒出一片金星,仰面倒下,鼻子里流出的血比身上的斗篷更红。

  醉汉垂头望着他,喃喃道:“奇怪,这人的鼻子虽已歪了,却还是不太难看。”

  花公子喘息着,想跃起。

  但醉汉的脚已飞来。他只觉得腰上一阵刺骨的酸痛,面目五官都似已变形,嘴里满是破裂的牙齿。

  醉汉慢慢地点了点头,道:“这样才好些了,但我还可以让你变得更好些。”

  花公子已不再愤怒,只有恐惧,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

  醉汉淡淡道:“因为她是我的婊子,我一个人的婊子,不是你的。”

  小蝶站在那里,面对黑暗。她身上穿的红斗篷在黑暗中看来,已变为暗紫色,一种鲜血凝结时的暗紫色。

  地面上一片狼籍,现在她不再呕吐。

  现在她甚至已不再恐惧,不再愤怒,但却不能不思想,所以就不能不悲哀!

  “他还是个孩子,他做错了什么?”

  一个健康少年,爱上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子,谁也不能说他错。

  可是现在他却像条野狗般被人吊在树上,——一条已被人用乱棒打死了的野狗。

  他做错了什么?他惟一做错的事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也不能爱的人。

  “我早就应该告诉他,我不是他的对象,我早就应该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的。”

  小蝶闭起眼睛,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她也许是个孩子,也许已由孩子长成女人,对生命和爱情还都充满了美丽的憧憬。

  那时正是春天,花已盛开。她的人就像花一样,被春风吹得又鲜艳,又芬芳。

  盛开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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