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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4章

古龙合集-第2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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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莲花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呀,你早该想到的,否则世上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人,硬说你杀了他爹爹。”

  谢天璧哈哈大笑,似乎越想越觉好笑。

  红莲花道:“这玩笑不向别人开,却找上了俞老前辈,只因我素知俞前辈度量宽宏,绝不会为些许玩笑生气的。”

  俞放鹤道:“咳咳……这孩子……咳咳……”

  他除了咳嗽外,还能说什么?

  红莲花扶起俞佩玉,笑道:“我开的玩笑,却害你罚跪,抱歉抱歉。”

  林瘦鹃突然喝道:“且慢!”

  红莲花道:“你也要他向你叩头赔礼么?”

  林瘦鹃厉声道:“黄池会上,岂是无知童子的玩笑之地,如此荒唐无礼,又岂是叩头赔礼便能作罢的。”

  红莲花道:“足下之意,又当如何?”

  林瘦鹃喝道:“单是取笑尊长一罪,已该废去武功,逐出门墙。”

  红莲花微微一笑,道:“足下可是此会之主盟?”

  林瘦鹃道:“不……不是。”

  红莲花道:“足下可是俞佩玉的爹爹?”

  林瘦鹃道:“不是。”

  红莲花面色一沉,道:“那么,足下又是何许人也?这黄池台上,又岂有足下的发话之地?”

  他目光突然变得其冷如冰,其利如刀。

  林瘦鹃瞧了一眼,垂下头再也不敢抬起。

  红莲花四下一揖,道:“这玩笑全是小弟的主张,各位若觉小弟有何不是,要打,小弟便认打,要罚,小弟便认罚。”

  丐帮位居天下第一大帮垂八十年,门下弟子千万,红莲花年龄虽轻,但人望之佳,机智之高,武功之强,江湖中同声颂扬,此刻他既说出这种话来,又有谁肯真的得罪于他,说出这打、罚两字。

  绝情子事不关已,固是不闻不问,君海棠明知自己说话也无用,聪明人又怎肯说无用的话。

  只有飞鱼剑客抚剑笑道:“依本座之意,红莲兄此举,为我等一扫方才之闷气,非但不该罚,我等还该好好请他喝一顿才是。”

  红莲花展颜一笑,道:“天云大师意下如何?”

  天云大师沉吟道:“此事还是该由放鹤兄定夺才是。”

  俞放鹤默然良久,还未说话,台下突有一个尖锐的语声呼道:“虎毒不食子,俞老前辈必也没有话说的。”

  俞放鹤面色似乎变了变,这才苦笑道:“既是红莲帮主说情,老夫便放过他这一次。”

  台下呼声初响,红莲花已掠到梅四蟒身旁,耳语道:“快快去查出此人是谁?”

  梅四蟒悄然自台后掠下,红莲花若无其事,躬身道:“多谢。”

  拍了拍俞佩玉,笑道:“你还呆在这里干么?快些去换件新衣裳,备下美酒,等下为令尊消气才是。”

  俞佩玉抬头瞧了他一眼,这一眼中也不知有多少感激,然后四下深深一揖,快步奔下台去。

  林瘦鹃、王雨楼等人眼睁睁瞧着他,脸上的表情,当真也是描叙不出,台下群豪瞧着他,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只有神刀公子啐道:“瘪三!”

  他嫉恨之下,竟连家乡土白都骂了出来。

  金燕子冷笑道:“人家现在已是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无论身份地位,都比你强得多了,你还是少惹他为是。”神刀公子气得肚子都要破了,瞪着眼睛,咬着牙,却说不出话来。

  俞佩玉头也不回,急奔而出,外面也是人山人海,密密层层,他挤入人丛,前面的人见他来了,都闪开了路,后面的人根本不知他是谁,他挤别人也挤,挤得他满头大汗,好容易已快挤了出去,突觉腰畔被件硬东西一点,他身子立刻向前冲,别人哪禁得起他这天生神力,几十个人都被他扫得四下跌倒,但闻身后似有一声轻呼,呼声才响就停,呼喊的人像是被人突然塞住了嘴。

  他也无心查究,挤出人丛,急步而奔,但奔去何处?他心里千头万绪,

  纷乱如麻,哪有什么主意。

  山风吹过,只觉身后凉飕飕的,他以为是汗,伸手摸了摸,再瞧那只手,手上竟满是鲜血。

  他这才知道自己方才若不是应变迅速,便已死在人丛之中,凶手是谁?自是永远无法查出。

  一念至此,他热汗未干,又出了身冷汗。

  一时之间,俞佩玉心里当真有如倒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百感交集,方才那一刀明明是要杀他的,却有人当了他的替死鬼,他怎能不难受?

  红莲花与他素昧平生,却如此相助于他,他怎能不感激?

  他爹爹被人暗害而死,情势却逼得他非但不能复仇,还不得不认仇人为父,他怎能不悲,不恨。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前途茫茫,无所适从,他又怎能不伤心流泪。

  回想起来,方才他那笑脸,真不知是如何装出来的,那也许是因他恨已入骨,他定要复仇,定要活着。

  他万万死不得。

  突听身后似有脚步之声轻响,俞佩玉霍然回首,几条人影闪入木石之后,俞佩玉却似全没瞧见,走得更慢了,慢慢地走了几十步,突然间,三柄刀两上一下,急地劈来,刀风劲急,又快又狠。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伏,右腿向后踢出,一声惨呼,一条大汉被他踢得飞了出去,另两人一击不中,便想逃走。

  俞佩玉回身一拳,击在左面大汉的背上,这大汉又奔出数步,上半身却向后弯倒,有如根拗断的竹竿。

  右面的大汉既知难逃,回身拼命,一刀劈下,腕子便被俞佩玉捉住,他跟着又是一拳,拳头也被俞佩玉夹在胁下。

  这汉子平时也算是个人物,但他那一身武功,到了俞佩玉面前,竟如儿戏一般,手骨俱断,痛彻心骨。

  俞佩玉厉声道:“你受何人主使而来?只要说出,我便饶你。”

  那汉子竟报声长笑道:“你想知道么?你永远不会知道的……”

  笑声突断,面色已青。

  俞佩玉一探鼻息,眨眼间他便已气断身亡,脸色连变几变,肌肉奇迹般沉陷,连眼珠都凹了下去,变为骷髅。

  他嘴里竟早已藏着毒药,这毒药竟与黑鸽子所中之毒完全一样,这三条大汉,自也必定就是受那害死放鹤老人的那恶魔主使而来。

  俞佩玉再去瞧另两人时,两人一个胸骨碎裂,一个脊椎折断,也早己气绝多时了,他下的手委实太重。

  俞佩玉惨然长叹,垂下了头,只觉手掌有些发痒,他并未在意,搔了搔,越搔越痒,其痒钻心。

  他心头大骇,已知不妙,但双手仍是忍不住要去搔它。

  顷刻之间,他纤长的手指,竟肿如胡桃,手掌由白变黑,那麻痒之感,也已由手掌传上手臂。

  俞佩玉又惊又怕,挣扎着上拾地上的刀,怎奈手指已不听使唤,拾起了,又跌下,他拼命咬牙,总算将钢刀拾起,一刀往自己手上砍下,突听“当”的一声,一点寒光飞来,钢刀被震得飞了出去。

  两条身着长袍,却以黑巾蒙面的汉子,自暗处一掠而去,左面的又高又瘦,右面的肩粗而宽阔,整个人像是四方的。

  瘦长那人格格怪笑道:“痒呀,痒呀,抓起来真舒服。”

  他口中说话,双手已在作抓痒的模样。

  俞佩玉不知不觉竟也要随着去抓了,但心头一凛,右手在左手背上拼命一打,嘶声道:“我终于还是中了你们的毒计,你们要杀,就来杀吧。”

  瘦长那人道:“你现在才知道中计么?方才你拳打脚踢,眨眼打死了三个人时,岂非得意得很。”

  矮的那人冷笑道:“现在你总该知道,方才那三人只不过是送来让你打死的,否则我帮又怎会派那么无用的人出来丢人现眼。”

  瘦长那人道:“咱们算准你打死他们后,必定还要检视他尸身,所以早巳在他们衣服上洒了毒粉,你的手一沾毒粉,若是不搔,倒也罢,只要轻轻一搔,毒性立刻发作,嘿嘿,奇痒钻心,你能忍得住不搔么。”

  矮的那人大笑道:“此刻你两只手已肿得像是猪蹄,再也没有用了,你还能发威,还能打人,还能得意吗?”

  两人一高一矮,一吹一唱,倒像是戏台上的小丑,令人好笑。

  但他们下毒的计划确是滴水不漏,下毒的法子确是无孔不入,令别人哭都哭不出,那里还能发笑。

  俞佩玉咬牙道:“你等为了害人,竟不惜连自己的同伙也害死,这……这还能算是人么?简直连豺狼都不如。”

  瘦长那人冷笑道:“那三人自愿为效忠主上而死,死得正是光荣已极,非但他们自己心甘情愿,连他们的家人都觉荣幸。”

  矮的那人道:“但你此刻死了,却是死得无声无息,别人甚至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只怕还要以为你是畏罪潜逃了的。”

  俞佩玉倒抽一口凉气,惨笑道:“不想世上竟有你等这般狠毒的人……”

  一句话未说完,眼前已发黑,终于倒了下去。

  瘦长那人咯咯笑道:“我砍一刀,你砍一刀,看谁先将他杀死,谁就输了。”

  矮的那人道:“有趣有趣……”

  两人走了过去,一人拾起一柄钢刀。

  俞佩玉嘶声道:“我临死之前,你们难道还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阴谋,主使之人究竟是谁么?”

  瘦长那人道:“你想做个明白鬼么?不行,命中注定你是要做糊涂鬼的。”

  矮的那人道:“不是我们不告诉你,只因这其中的秘密,连咱们都不知道。”

  “道”字方出口,整个人突然跳了起来,面容扭曲,如见鬼魅,惨呼道:“蛇……蛇……”

  他右腿之上,果然已钉住两条碧光闪闪的小蛇。

  还有两条蛇在地上一滑,闪电般蹿向瘦长人,但这瘦长之人身法竟也滑溜如蛇,一闪就避了开去,回手一刀,砍在矮的那人脸上,厉声道:“我会好生照顾你的家眷,你放心吧。”

  矮的那人早已是满面鲜血,犹自惨笑道:“谢……谢你,我……我能为主上效命而死,高兴得很……”

  话说完了,人已倒地,瘦长那人已远在十余丈外,再一闪便无踪影。

  俞佩玉瞧得满身冷汗,眼前渐渐发黑,身子仿佛渐渐在往下沉,沉入无底深渊,终于什么都瞧不见了。

  日色渐渐西沉,暮色笼罩了大地,虽在夏日,但晚风清冷,大地苍凉,仿佛充满了死亡的气息。

  尸身已寒,就这样躺在无边暮色里。

  俞佩玉醒来时,只觉似乎有许多根钉子钉在他手上,他早已麻木的手,突然也有了知觉,但却不是痒,而是疼。

  他张开眼,暮色苍茫中,一条人影动也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满头银丝般的白发,在风中不住飘动。

  俞佩玉又惊又喜,道:“梅……”

  呼唤未出,已被梅四蟒轻轻掩住了嘴。

  梅四蟒道:“莫要动,此刻我正要小青、小白、小斑、小点在为你吸毒,只要毒拔尽,你便完全没事了。”

  俞佩玉眼睛往下面一瞧,只见四条小蛇钉在他手上,一条青,一条白,一条带着花斑,一条带着白点,想来就是小青、小白它们了。

  梅四蟒瞧着它们,就像是父亲瞧着儿子似的,微笑道:“你瞧它们可爱么?”

  俞佩玉真心地点了点头。

  他见了那些毒辣的人后,再见到这四条小蛇,真觉得它们比人可爱得多了。

  梅四蟒笑道:“许多年来,它们不但已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儿子,也成了我的好帮手,我老了,手脚已不灵便了,但它们却还都年轻得很。”

  说到这里,不禁得意地笑了起来。

  俞佩玉想到方才那人被蛇咬住时的模样,目中也不禁有了笑意,多日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开心些。

  梅四蟒眯起眼睛,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我这名字,也是从它们身上来的……嗯,不是它们,是它们的爹爹,但江湖中人却喜欢叫我“没事忙”……哈哈,梅四蟒,没事忙,这不知是那个缺德鬼想出来的。”

  俞佩玉心念一闪,突然忆到方才那两人身手不俗,想来必是江湖中知名人物,梅四蟒飘泊江湖,识人无数,不知可识得他们?

  梅四蟒似已知他心意,叹道:“这人是谁,本来我或许识得的,只可惜被他同伴一刀毁了,唉,那人不但杀人灭口,还毁去面容,心狠手辣,当真少有。”

  俞佩玉惨然闭上眼睛,这条线索又断了。

  梅四蟒道:“这些人不但手段毒辣,计划周密,而且手脚干净已极,我方才搜遍他们全身,也找不出丝毫可辨出他们身份之物。”

  俯下身子,仔细瞧了瞧俞佩玉的手,突然轻轻呼哨了一声。

  那四条小蛇立刻松了口,爬上梅四蟒的身子,自他的腿,爬到他的胸腹,爬过他肩头。

  梅四蟒展颜笑道:“小乖乖,累了吧,回家去乖乖睡觉吧。”

  四条小蛇竟也似真的听话,一齐爬入他背后的麻袋。

  梅四蟒拍了拍手,笑道:“幸好你中的毒乃是自肌肤中间传人的,幸好你手上没有伤口,此刻身子难免弱些,却定然无事了。”

  俞佩玉没有说“谢〃字,如此大恩,已不能言谢了,梅四蟒似乎颇是高兴,挟起了他,又笑道:“此刻黄池之会,不知完了没有,若是完了,我家帮主便该在等着你了,咱们回去瞧瞧吧。”

  俞佩玉突然道:“我不想去。”

  梅四蟒道:“你……你不想去瞧瞧帮主?”

  俞佩玉惨笑道:“此刻我四周正有无数恶魔窥伺,随时都会对我施以毒手,我若回去,只怕他也被连累了。”

  梅四蟒淡淡一笑,道:“红莲帮主是怕被连累的人么?”

  俞佩玉再也无话可说,垂首叹息一声,随着他走向归途。

  梅四蟒道:“方才我为你放毒疗伤时,只听得会场那边,欢声雷动,想必是盟誓大典,已告完成,武林朋友又可过七年太平日子了。”

  俞佩玉惨笑道:“真的是太平日子么?”

  梅四蟒瞧了他一眼,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但愿如此。”

  走了段路,只见会场那边,火光闪动,不时有欢呼喧笑之声随风传来,

  火光与笑声却不甚远,但瞧在俞佩玉眼里,听在俞佩玉耳里,却仿佛隔着整整一个世界,光明与欢笑,已不是他所能梦想的了。

  梅四蟒叹道:“今年之盛会,看来的确比往昔更热闹了,但我参与此会,已有六次,却只有这一次没有在会后和朋友们欢呼痛饮,我……我竟似提不起这兴致。”

  俞佩王道:“黄池会后,莫非还有欢宴?”

  梅四蟒道:“欢宴自不可少。”

  俞佩玉道:“但酒菜……”

  梅四蟒展颜笑道:“每一次黄池大会,到会的朋友,自家都携得有酒菜,大典之后,大家便席地而坐,找三五好友,燃起堆小小的营火,开怀畅饮,总是一喝就一个晚上,第二日清晨能好生生直着走出来的人,只怕不多。”

  他苍老的面容上,已焕发起少年兴奋的光彩,接着笑道:“那几次盛会,当真是使人怀念的日子,处处营火,处处高唱,喝得痛快时,便站起来四下逛逛,也不知那里会伸出一只手来,把你拖下去,灌你三五杯,你若已喝得头重脚轻,一跤跌下去,说不定就会跌入一个你已十年未见的老朋友的怀里,你纵已再也不能喝了,他还是会捏着你鼻子灌下去……唉,我已老了,这样的日子,只怕永远也不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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