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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0章

古龙合集-第2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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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沿着流水走过来,铁花娘本来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她似乎不愿插在俞佩玉和朱泪儿中间,又似乎怕惹朱泪儿讨厌,所以始终跟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但这段距离并不算太远。

  现在,朱泪儿极目望去,只能瞧见粼粼的波光银带般伸展到远方,已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脚都凉了,大声唤道:“铁姑娘,铁花娘,你在哪里?”

  西风中也隐约传来一阵阵呼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但这只不过是朱泪儿自己的回声而已。

  俞佩玉脸色也变了,翻身掠出,又掠回,拉起朱泪儿的手,再沿着流水向来路掠了回去。

  黯淡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有了星光,星光照着流水,流水映着星光,小溪旁比别的地方似乎亮得多。

  但他们还是瞧不见铁花娘的人影。

  朱泪儿的手已冷得像冰,但她却觉得俞佩玉的手仿佛比她更冷,她紧紧握住了他两根手指,道:“你想她……她会不会不告而别?”

  俞佩玉道:“她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那么她……她难道已经被杨子江……”

  俞佩玉忽然俯下身,自地上拾起了一只绣鞋,朱泪儿认得那正是铁花娘的鞋子,她的喉头立刻被塞住。

  铁花娘在的时候,她只希望铁花娘走远些,越远越好,只要铁花娘瞧了俞佩玉一眼,她就觉得不舒服。

  但现在铁花娘却“走”了,永远再也不会回来,朱泪儿却只觉得悲哀,她望着这只绣鞋,眼泪又已流下了面颊。

  她在小溪旁挖了个坑,将这只绣鞋埋了下去,忽然道:“她也许只是自己走了,也许并没有遭杨子江的毒手。”

  俞佩玉长长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也许。”

  朱泪儿道:“她若是真的被杨子江害死了,我们为什么没有听到一点声音,她就算无力抵抗,至少总能发出呼喊才是。”

  俞佩玉沉重地点着头道:“不错。”

  朱泪儿道:“何况,人死了也有尸体的,而我们非但找不到她的尸体,简直连一点痕迹都看不到,难道她会忽然……”

  说到这里,朱泪儿忽又掩面痛哭起来,嗄声道:“我何必自己骗自己,她明明遭了杨子江的毒手,我自己骗自己又有什么用?我早就知道杨子江绝不会放过她的,我知道他绝不会让我们活着到唐家庄,早巳决心要将我们一个个地杀死。”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很久,道:“走吧。”

  朱泪儿跳了起来,道:“对,我们走,去找他。”

  俞佩玉道:“我们不去找他。”

  朱泪儿道:“为什么?”

  俞佩玉道:“我们等着他来找我们。”

  朱泪儿咬着嘴唇,叹道:“不错,他既然一定会来找我们,我们何必去找他,可是……”

  她仰面望着俞佩玉,道:“我们难道就在这里等着么?”

  俞佩玉道:“我们到唐家庄去,无论怎么样,我们都非去不可。”

  他的神情是那么坚决,无论什么人看到他的这种决心,都会知道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令他决心动摇的。

  朱泪儿也被他的决心感动了,也变得坚强起来,大声道:“对,我们活着要去唐家庄,死了变鬼,也要到唐家庄去。”

  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像是生怕那隐藏在暗中等着杀他们的人听不到,又像是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决心。

  俞佩玉赞许地拍了拍她肩头,拉起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放开,因为他生怕一放开她的手,她也会像铁花娘一样忽然自地面上消失,虽然他也知道以他们两人之力,也未必是那可怕敌人的对手。

  ※          ※          ※

  此后的路途走起来更艰苦了。

  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因为他们都知道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以造成致命的结果。

  杨子江随时随地都可以自黑暗中一掠而出,以他那不可思议的武功,向他们作致命之一击。

  可是,天已渐渐亮了,杨子江竟一直都没有现身。

  他们中午时,在一个村落中停留了片刻,吃了些东西,又往前走,直走到黄昏,杨子江还是没有出现。

  现在,距离唐家庄已很近了。

  黄昏,他们到了个小镇,俞佩玉忽然道:“我们在这里歇一夜,明天早上再到唐家庄去。”

  朱泪儿温柔的望着他,轻轻叹息着道:“你实在应该好好地睡一觉了,否则怎么有精神做事。”

  小镇上的客栈生意并不好,店伙巴结地替他们找了两间上房,但俞佩玉瞧了朱泪儿一眼,说道:“我们只要一间屋子。”

  朱泪儿的心跳了起来,那店伙看来是既失望,又惊讶,他怎么看这两人也不像是一对夫妻。

  关起房门后,朱泪儿的心跳得更厉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不知道该将自己放在那里才好。

  俞佩玉小心地拴上门,又关起窗子,才对她温柔的一笑,道:“你睡吧。”

  朱泪儿垂着头,鼓起勇气道:“你呢?”

  俞佩玉笑道:“这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就是张很舒服的床了。”

  朱泪儿咬着嘴唇,道:“你睡床,你比我更需要好好睡一觉。”

  俞佩玉望着她纤弱的身子,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已微微有了些红丝的美丽的大眼睛。

  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一种怜惜之意,心想:“杨子江说不定立刻就会出现的,此时此刻,我何必再守着那些死规矩,为何还要令她痛苦,为何不让她好好睡一觉,我今天晚上若和她睡在一张床上,难道我俞佩玉就不是君子了么?”

  朱泪儿拿了床较薄的被,铺在椅子上,垂着头勉强一笑,道:“我在这里睡也很舒服,在我照顾三叔病的时候,就算站在那里都能睡得着的,我早就习惯了,你好好睡吧。”

  俞佩玉忽然柔声道:“这张床很大,我们又都不是胖子,为什么不一起睡呢?”

  朱泪儿手里刚拿起个枕头,枕头又掉了下去,她似乎想看俞佩玉一眼,却又没有勇气垂着头道:“你……你不怕……”

  俞佩玉不让她说下去,抢着道:“我怕什么?你睡着了难道还会打人么?”

  朱泪儿也笑了,脸上却泛起了一阵红霞,道:“我不会打人,做梦时却会踢人,小心我将你踢下床去。”

  ※          ※          ※

  那张床实在并不太大,普天之下,任何一家客栈里,都不会为客人准备一张很大的床的。

  因为客人们也并不需要一张很大的床,若有男女两个人要睡在一张床上,他们只希望床越小越好。

  俞佩玉实在太累,很快地就睡着了。

  朱泪儿上床的时候,全身都紧张得像一张弓,她非但不敢去看俞佩玉,简直连俞佩玉盖的棉被都不敢碰。

  前天晚上,她一心只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但现在他们真的睡在一起了,她反而像是害怕得要命,用棉被紧紧地裹着身子,缩在角落里,耳朵贴在枕头上,只听得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

  俞佩玉万一伸手过来,那怎么办呢?

  朱泪儿不敢想,却又忍不住要去想,一想,她全身都发起热来,实在再也盖不住棉被,却又不敢不盖。

  幸好俞佩玉已睡着了,朱泪儿才敢悄悄将脚伸到棉被外透透气,但俞佩玉一翻身,她又吓得立刻将脚缩了回去。

  但是看到俞佩玉就在她身旁,她全身都充满了幸福之意,她恨不得跳起来放声高呼,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今夜,但此刻若真有人来了,她又立刻会羞得躲在床下去。

  这就是少女——少女实在是幸福的。



  第三十一回 不测风云

  俞佩玉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过了很久,听得朱泪儿的呼吸渐渐安稳,他才忍不住张开眼睛。

  朱泪儿果然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实在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比大人容易睡着的。

  想到朱泪儿上床时的模样,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她实在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和这么可爱的女孩子睡在一张床上,若说俞佩玉连一点感觉都没有,那么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何况,他也知道这女孩子对他是那么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过去,她是绝不会拒绝的。

  夜很静,星光洒在窗纸上,夜色是那么温柔。

  在这温柔的静夜中,俞佩玉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她枕上的柔发,他忽然也觉得浑身热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几天晚上更热,热得令人什么事都不想做,又热得令人想去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颤抖着的嘴唇,颤抖着的……那种销魂的颤抖,令人永生难忘。

  她的温柔,她的泼辣,也都令他永生难忘。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秘密说出来,但林黛羽无疑已知道他是谁了,女人们通常都有一种神秘的感应、尤其是对自己最亲近的人——母亲对孩子,妻子对丈夫,她们那种出奇敏锐的感觉,是谁也无法能够解释的。

  所以后来林黛羽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时,她才会那么做,让别人绝不会再怀疑他就是那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剑刺在俞佩玉身上时,俞佩玉心里只有感激,因为他知道当她用剑来刺他时,她比他还要痛苦得多。

  现在,她在哪里呢?

  无论她在哪里,一定都要想着他的。

  俞佩玉心里一阵刺痛,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          ※          ※

  这一晚总算已过去,杨子江竟还没有现身。

  朱泪儿醒来的时候,俞佩玉还没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个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泪儿也不知是惊是喜。

  他虽然并没有做什么事,但她却觉得自己和昨夜已不同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已不再是孩子,已是个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地笑了。

  太阳已升得很高,朱泪儿望着俞佩玉的脸,他睡得就像是个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里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鼻子,柔声道:“这里若是我们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锅又香又浓的粥给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让你离开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不算多,我现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泪儿吓得赶紧缩回手,将头都蒙在棉被里,不依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哩,原来你也是个坏蛋,明明已醒了,却闭着眼睛骗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么样,她却说不出了。

  俞佩玉望着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发,不觉又痴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开窗子,外面的空气很清新,他长长吸进了一口,喃喃道:“奇怪,杨子江还没有来。”

  一提起“杨子江”这名字,朱泪儿心里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道:“他也许不敢来。”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

  朱泪儿道:“他若非不敢来,为什么不来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泪儿嫣然一笑,道:“也许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风病,反正他既没有来,我们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现在只想吃碗红烧牛肉面。”

  朱泪儿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两根又香又脆的油炸馓子。”

  ※          ※          ※

  她想得没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开心,尤其是今天,她觉得阳光分外明亮,连大地都变得柔软起来,走在上面只觉轻飘飘的,还不到正午,他们已到了唐家庄所属的县境。

  朱泪儿道:“还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着半个时辰。”

  朱泪儿长长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总算到了。”

  俞佩玉长叹道:“那个冒牌的唐无双,却至少先到了两天,有两天的工夫,他已可做出许许多多事了。”

  朱泪儿柔声道:“你用不着这么着急,他就算先到两天,但回家后总有许多琐碎的事要先做的,绝不会一进门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愿如此,我只怕……”

  朱泪儿道:“怕什么?”

  俞佩玉脸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庄的人不相信我的话,你想,你若是唐无双的门人子女,忽然有个人跑来对你说,你的父亲是假的,你能相信么?”

  他以前最大的问题,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不了唐家庄,现在已到了唐家庄,他才想起问题还有很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困难,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将唐家的门人子弟说服。

  朱泪儿也皱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简直不认得。”

  朱泪儿失声道:“一个也不认得?”

  俞佩玉道:“只认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泪儿眨着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道:“唐琳,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发觉自己话说得太多了,只“嗯”了一声。

  朱泪儿道:“你跟她很熟么?”

  俞佩玉道:“我只不过见过她一次而已。”

  朱泪儿撇了撇嘴,道:“只见过一次,就将人家的名字记住了,这倒难得的很。”

  ※          ※          ※

  有这么样一个又刁蛮,又古怪,又会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闭上嘴不说话才是聪明人。

  路旁的树阴下,有个卖担担面和红油抄手的面担子,卖面的却是个湖北老乡,所以油锅里还炸着湖北最普遍的点心“油炸面窝”和糯米做的炸糍粑。

  俞佩玉并没有停下来吃面,只不过买了些面窝和糍粑,他倒并不是肚子饿了,只不过想将自己和朱泪儿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窝实在香得很,里面葱花的香气更动人食欲,但朱泪儿咬了一口在嘴里,却像是咽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还在生气?”

  朱泪儿嘟着嘴道:“我才没有钟静那么会吃醋哩。”

  说出了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垂下头,乘机将面窝咽了下去,才接着道:“我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泪儿道:“我想,杨子江也许已先到了唐家庄。”

  俞佩玉含糊着道:“也许。”

  朱泪儿道:“他知道我们一定会到唐家庄去,所以就先在那里等着我仃'。”

  俞佩玉道:“可能。”

  朱泪儿道:“他也许早巳和那冒牌的唐无双商量好了,只要我们一入唐家庄,就给我们颜色看,我们也许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拆穿唐家庄的阴谋呢?”

  俞佩玉没有说什么,脸色也沉重起来。

  其实他也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机会很小,危险却很大,可是看到朱泪儿方才是那么愉快,他怎忍将心里的忧虑说出来让她担心,有了快乐,他愿意和别人分享。

  但痛苦和忧虑,他却宁可独自承受的。

  朱泪儿道:“我们若是就这么样走到唐家庄去,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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