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23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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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一定已经跟柳金娘暗中来往很久,”元宝对田鸡仔说:“田老爷子表面上虽然好像不闻不问,其实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
元宝叹息道:“他没有反对你们交往,因为儿子如果风流一点,做爸爸的通常都不会反对的,甚至连做妈妈的都不会反对,父母们通常只反对自己在外面交朋友,”元宝说:“就因为田老爷子知道你和柳金娘之间的关系,所以不相信她会死于情杀,所以才会主动调查这件事。”
“有理,”田鸡仔苦笑:“你说出来的话为什么总他妈的有点道理。”
“现在有关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快要死光了。”
元宝说:“孙记商号里的大小管事,当然有很多是你的兄弟,如果你能捕杀大盗李将军,这些生意买卖当然就全都顺理成章变成了你的。”
“有理。”
“就算没理,也会变成有理的。”元宝说:“李将军的财产本来就是赃物,你杀了李将军,还有谁敢追究这些赃物的下落?就算有人心里会这么想,也没有人敢来碰花旗门。”
元宝说:“那时候天下英雄一定都会挑起大拇指来说,田大少爷真是了不起。”
田鸡仔大笑:
“其实只要有你说这么样一句话就够了。”
“萧峻呢?”
“萧堂主当然是捕杀李将军的最大功臣之一。”田鸡仔笑道:“可是自从他执掌丐帮刑堂之后,当然已不会将这些身外钱财看在眼里。”
“高天绝呢?”元宝又问:“你不怕高天绝?”
“本来我是怕的,怕得要命,”田鸡仔道:“幸好现在已经有人替我解决了这件事。”
“谁?”
“银电夫人,无声霹雳,和你那位汤大老板,”田鸡仔故意叹了口气:“他们不是两败俱伤,而是四败四伤,伤得虽然不重,也不太轻。”
元宝的脸色变了。
田鸡仔笑得更愉快:“可是你一点都用不着担心,因为我们是朋友,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绝不会对他们一点不客气的。”
“你准备对我们怎么样!”
“我准备花九千两银子替你备两匹最好的马,一辆最好的车,把你们一起送回东海之滨。”田鸡仔的态度忽然变得很诚恳:“你离家已经很久了,老太爷一定已经在担心。”
他的态度不但诚恳,而且严肃:
“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因为我做的并不是坏事,我只不过抓住了一个大盗而已,所有人都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也绝不会脸红的。”
元宝苦笑:“就算以后有人称你为大侠,我看你也不会脸红的。”
田鸡仔的脸果然没有红:
“总有一天你也会成为大侠的,那时候萧堂主一定也已荣任丐帮帮主,我们三个人互相照顾,江湖中就全都是我们的天下了。”
他越说越愉快,笑得已经连嘴都合不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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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宝也陪着他笑,笑得也很愉快。
“所以现在你们两位就该成全我,让我把这位李将军带走。”田鸡仔说:“我这一辈子绝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
“你一定要把李将军带走?”
“不错。”
“那么你就走吧,”元宝忽然不笑了,叹着气道:“只不过这趟路可远得很,而且一去之后,就永远回不来了。”
“你说的是什么路?”
“当然是有去无归的黄泉路。”
“黄泉路?”田鸡仔问:“我为什么要走到黄泉路去?”
因为李将军早就去世了。”元宝说:“你要去找他,不走黄泉路怎么找?”
田鸡仔微微变色,盯着元宝看了半天,又露出笑容:
“李将军虽然受了点伤,可是我保证他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
“那么他的人呢?”
“就在那里。”
“在哪里?”元宝问田鸡仔:“我怎么看不见?”他眼珠子直转,最后才停留在郭灭身上:“难道你说的就是他?”
“除了他还有谁?”
“难道你认为他就是三笑惊魂李将军?”
“难道他不是?”
元宝忽然大笑,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就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
“如果他就是李将军,那么,我一定就是楚香帅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像不像楚香帅?”
田鸡仔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等元宝笑完了之后才问:“他不是李将军?”
“当然不是。”
“那么他是谁?”
郭灭一直坐在那里,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就好像在看戏一样看着他们,直到这时候才开口:
“我姓郭,叫郭灭。”
田鸡仔怔住了!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元宝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样。
无论谁忽然听到这种事的时候都会变得这样子的。
可是田鸡仔毕竟和别的人有点不一样,他脸上居然很快又露出了微笑。
“想不到,实在想不到。”他带着微笑说:“侠踪已十余年未现江湖的郭大侠,想不到居然又在这里出现了,这实在是天大的喜事!”
“你不信?”元宝替郭灭问。
“天绝地灭纵横江湖时,我好像还在穿开裆裤,要尿尿的时候总是尿得一腿一脚,怎么能见得到当世大侠的真面目,”田鸡仔道:“我既然从未见过郭大侠的真面目,又怎么敢不相信这位朋友就是郭大侠。”
他叹了口气:“我只不过觉得有件事不太对而已。”
“什么事不对?”
“高夫人与郭大侠久别重逢,本来应该高兴得要命才对,”田鸡仔说:“可是高夫人非但没有高兴得要命,反而好像一心只想要郭大侠的命。”他问元宝:“你是个天才,你比我聪明,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元宝不能告诉他,这是他们夫妻父子间的隐秘,他怎么能告诉别人。郭灭却黯然道:“因为我不但害了她一生,让她终生残废,她苦心组织起来的“天绝地灭”也因我而瓦解,她要杀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是应该的,我绝不怪她。”
田鸡仔吃惊的看着他,看了半天:“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郭灭也沉默了很久,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为了李将军。”
田鸡仔更吃惊。
“你说你是为了李将军而夫妻反目的,所以你才砍断了她的一只手,她才要杀你?”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田鸡仔又笑了: “我不信,我也不明白,你说的这个故事实在不好听。”
田鸡仔当然不明白,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元宝却已经明白了。
——郭灭与李将军相见时,高天绝随后而来,妒恨交进,姐妹成仇,在那种情况下,难免会动起手来。
——李将军的武功也许本来就比高天绝差一点,也许因为心里多少有点难受羞惭,所以几乎死在她妹妹的手里。
郭灭当然不能让她死,也许出手帮了她一招,也许替她撑了一招。高手相争,连一招都差不得,所以高天绝一条手臂就被砍断了。
元宝相信这件事一定是这样的。
虽然这只不过是个大致的情形,其中的细节他当然还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这一部分的细节已经完全是别人的隐秘了,如果别人不说,他是绝不会问的。
他最多也只不过是觉得有些好奇而已。
——李将军为什么孤身远走,单独去抚养他们的儿子?以致郁郁含恨而死。
——郭灭为什么要单独到济南城,化身为亿万巨富孙济城?
这其中当然另有隐情,田鸡仔当然更不知道。
“不管你说的这故事好不好听,能够编出这么一个故事来的人,也算很不容易了,我实在已经很佩服你。”田鸡仔又恢复笑容:“所以只要有一个人能证明你真的就是郭灭,我就相信你说的这个故事。”他看着元宝:
“你当然是不能证明的,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恐怕都不会相信。”
萧峻的人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到了远方,到了远方一个破旧小屋里,一张破旧的木板床边,陪着一个终日咳嗽的妇人,看着她在贫穷衰弱孤苦悲伤中慢慢的因悔恨而死。
她始终没有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谁?可是她也始终没有埋怨过他的父亲。
她悔的是自己,恨的也是自己。
萧峻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田鸡仔,苍白的脸上仿佛又有了红晕。
田鸡仔从来不怕别人看的,别人要看他,不但证明他是有名的人,而且相当好看,所以不管什么人看他,都会让他觉得很高兴。
但是现在他一点都不高兴,因为他已经发现萧峻的眼色里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怨毒之色,忽然冷冷的问他:
“我能不能证明?”
“你?”田鸡仔笑得已经有点勉强:“你要证明什么?难道你能证明他说的是真话?”
“我不能。”
田鸡仔笑了,笑的时候却不长,因为萧峻已经接着说:“我什么都不能证明,也不必证明。”萧峻冷冷的说:
“因为我绝不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
“难道你要杀我?”田鸡仔真的吃了一惊:“我们一向无冤无仇,而且一直是好朋友,你出了事,我总是站在你这一边,你来找我,我总是帮你的忙,现在你居然要杀我?”他当然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有叹气:“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有什么地方得罪你?”
“你没有。”
“那么你是为什么?”
“我不为什么。”
“你不为什么就要杀我?”田鸡仔更惊讶:“你是不是忽然中了这个人的毒?是不是忽然疯了?”
萧峻没有回答这句话,外面却忽然有个人替他回答。
“他没有疯。”
一个很和平的声音说:“只不过有些事你还不知道,他也不能说出来而已。”
第二十四回 前因后果
四月十九,黎明前。
如果无灯无火,黎明前总是最寒冷黑暗的时候,如果有灯有火,那么这段时候也跟一天之中任何一段时候部没有什么不同了。
有些人就好像是黎明前的灯火一样,一件本来谁也看不出头绪的事,有了这么样一个人出现,所有的问题都会豁然开朗。这件事也有这么一个人。
这个人现在已经来了。
郑南园慢慢的走了进来。
他的两条腿也不知是真的有风湿,还是以前受过伤?所以通常总是坐在那个有轮的椅子上,因为他从来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走路的样子,他总认为自己走路的样子很滑稽可笑。
现在却绝对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可笑,就算是爬进来的,也没有人会觉得他可笑。
——这个人绝不是个普通人,也不是做酒店掌柜的那种人,他干这一行,只不过要掩饰自己真正的身份而已。
——他和孙济城之间,必定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他的真实身份和他的武功,都不是别人所能想像得到的。
这些事本来都是他的秘密,可是现在这些秘密都已经不是秘密了。
看见他进来,最高兴的是元宝。
“我就知道你迟早一定会露面的,”元宝说:“你果然来了。”
田鸡仔虽然也十分惊讶,却还是忍不住要问:“夜深露寒,大掌柜的两条腿又不太方便,辛辛苦苦的赶到这里来干什么?”
郑南园揉着腿叹着气:“我实在也不想来的,只可惜非来不可。”
“为什么?”
郑南园反问:“如果元宝说他能证明这个人就是郭灭,你信不信?”
“我不信。”
“如果萧堂主这么说呢?”
“我也不信,”田鸡仔说:“郭大侠失踪的时候,他们两位一位还没有出娘胎,一位还在流鼻涕,他们能证明什么?”
“幸好那时候我已不再流鼻涕,已经学会流血了!”
“流血也要学?”
“当然要学,”郑南园说:“应该在什么时候流血?为什么流血?要怎么做才能让血流得最少,要学会这些事并不容易,最少也要学二三十年。”
“所以那时候你的年纪已不小。”
“那时候已经有三十出头,”郑南园说:“所以今天我非来不可。”
“来证明他真的是郭灭?”
“是的,”郑南园说:“这些人里面恐怕也只有我最有资格证明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也在那里。”
这句话说得实在没头没尾,田鸡仔当然不懂:“是哪一天?在哪里?”
郑南园先不回答,却转着脸去看郭灭,两个人互相凝视,眼色中仿佛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过了很久,郭灭才慢慢的点了点头,郑南园才回答:“那一天也是四月十五日,只不过已经是十七年前的四月十五了。”
四月十五就是孙济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那一天,也正是十七年前郭灭与李将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一日。
郑南园说:“那一天李将军和郭灭相见,高夫人赶去,三个人起了争执,后来高夫人受伤断臂,怒极之下,愤然而去,可是郭灭和李将军也受了伤,李将军中了高夫人一掌,伤势更重。”
他说得也不太详细,因为他也不愿揭穿这一段本来就不足与外人道的私情。
但是他却说出了元宝和萧峻至今都无法明了的一个重大关键。
“这件事已过去多年,本来我已经不愿提起,”郑南园说:“可是其中有一点关键,现在我已经不能不说出来。”他知道每个人都会听他说下去的,所以先扳开一坛酒,喝了一大口,才接着道: “那一天他们相见时,都没有带部属从人,因为他们三个人都认为那是件极秘密的事,也绝不会被外人知道。”郑南园说:“可是他们想不到我们为了这件事也已筹划了多年,他们冲突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将水月庵包围了。”
水月庵无疑就是他们的聚会之处,但是元宝却忍不住要问:“你们?他问郑南园:“你们是些什么人?”
“我们只有八人。”郑南园说:“因为我们都知道天绝地灭和李将军者是江湖中的绝顶高手,生怕惊动了他们,所以也没有带部属从人。”
“哪八个人?”
“大内的一等侍卫之首‘一剑镇八荒’铁常春、丐帮的昔任帮主任老先生、点苍掌门吴雪岩、少林南宗的法华大师、长江三十六寨的总瓢把子俞老大、关外第一高手关东王府的冯总管、南七北六十三省联营镖局的总镖头‘四平八稳’王中平。”郑南园一口气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
十七年前,只要在江湖中混过一天的人,听到这些人的名字脸色都会发白的。
直到十七年后也一样。连元宝都听过他们的名字。
“你说只有八个人,好像还嫌太少了,”元宝苦笑:“这八个人哪一个都比得上八百个。”
郑南园并不否认。
“李将军犯的案太多,胆子太大,什么人都敢动,”他说:“天绝地灭的手段太辣太狠,所以这八个人才会出手。”
“可是你只说出了七个人的名字。”元宝问郑南园:“还有一个人是谁?”
“还有一个只不过是个捕快而已。”
“只不过是个捕快也就没什么了不起了。”元宝说:“天下的捕快也不知道有几千几百个,了不起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