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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8章

古龙合集-第26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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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工作,然后就等着收获。

  他们总不会有太大的欢乐,也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他们平平凡凡的活着,很少会引起别人的惊奇,也不会被人羡慕。但他们却是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这种人。

  他做的每件事,几乎都不是别人预料得到的,几乎难以令人相信。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传奇人物。

  火把的火光在闪动。闪动的火光,照着金四爷的脸。

  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额上却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闪动。

  他凝视着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没有移动。

  楚留香还在微笑着。

  金四爷忽然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错。”

  还是和刚才同样的两句话,但现在听起来,味道却已不同。

  金四爷忽然转身,慢慢的走回去,坐下来,椅子宽大而舒服。

  楚留香却只有站着。

  金四爷看着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是一丝表情也没有,汗却已干了。

  楚留香忽也转过身,走回那水阁。

  金四爷看着他,既没有阻拦,也没有开口。

  过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来,搬着张椅子走了出来。

  他将椅子放到金四爷对面,坐下。椅子宽大而舒服。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坐着,面对面的看着,谁也没有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金四爷忽然挥了挥手。

  几乎就在这一瞬间,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数十人同时退入黑暗中,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连脚步声都没有。只有桥头的两个人,仍然高举着火把,石像般站在那里。

  火焰在闪动。

  金四爷突又挥了挥手,道:“酒来。”

  他说的话就好像某种神奇的魔咒。忽然间,酒菜已摆在桌上,桌子已摆在他们面前。食盒中摆着八色菜,精致而悦目。

  酒是琥珀色的。斟满金杯。

  金四爷慢慢的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举杯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不敢。”

  金四爷沉声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论英雄,佳话永传千古,却不知今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刘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爷道:“怎见得?”

  楚留香道:“英雄绝不会坐在别人的圈套里走不出去。”

  金四爷沉下了脸,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还在圈套里,怎能舒舒服服的坐着?”

  圈套里的人总是躺着的。

  楚留香目光闪动,微笑道:“如此说来,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爷道:“那还得看你。”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一声,道:“你做过父亲没有?”

  楚留香道:“没有。”

  金四爷道:“但为人子的,总该明白做父亲并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道:“的确不容易。”

  金四爷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消沉,倾满金杯,一饮而尽,长叹道:“尤其是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那更不容易。”

  楚留香也叹了口气,道:“我明白。”

  金四爷突又抬起头,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脸上,厉声道:“你还明白什么?”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来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却已忘记了。”

  金四爷道:“你又是忘记了什么?”

  楚留香道:“忘记的是那些不该记得的事。”

  金四爷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手,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件事你也会忘记?”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许我现在就已忘了。”

  金四爷道:“从此再也不会记起?”

  楚留香道:“绝不会。”

  金四爷道:“这话是谁说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说的。”

  楚留香的话,一向永无更改。

  金四爷忽又抬起头,看着他,慢慢的举起金杯道:“请。”

  楚留香一饮而尽,道:“好酒。”

  金四爷道:“英雄当饮好酒。”

  楚留香道:“多谢。”

  金四爷仰天而笑,大笑了三声,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中。

  火把立刻熄灭!天地间又变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桥头的两个人也跟着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脚步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楚留香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凝视着手里的金杯。金杯在星光下闪着光。

  他很想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却乱得很,根本无法集中起来思索一件事。

  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发生过。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离奇的事发生?这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

  但金杯仍在闪着光。金杯是真的。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前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回头,屋子里的灯也已灭了。

  人呢?楚留香忽然发现人已到了桥上,正倚着栏杆,默默的看着他。

  白衣如雪,星眸蒙咙,也不知藏着多少愁苦。但却没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别人能从她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种绝望的空洞。

  “做一个垂死女儿的父亲,的确太不容易。”

  没有一个父亲能看着自己女儿死的。死,慢慢的死……

  楚留香忽然觉得金四爷也很值得同情,因为他承受的痛苦,也许比他女儿更多。

  她看着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泪光,忽然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完全明白了?”

  楚留香点点头。他但愿自己永远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相实在太可怕,太丑恶。

  她又问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头,轻轻道:“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经来了。”

  她凝望着桥下的流水,道:“你怎么会来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叹道:“不知道也好。”

  她忽又抬起头,凝视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过你?”

  楚留香摇摇头。

  她慢慢的接着道:“就因为我看过你,所以才要你来。”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来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如耳语。

  “别人都说,我这种病只有一种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后,才能治得好,可是我从来也没有试过。”

  “为什么?”

  “我不信,也不愿意。”

  “不愿意害别人?”

  “我并不是个心肠那么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么样?”

  “我讨厌男人,一碰到男人就恶心。”

  她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某种又缥渺、又虚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开了楚留香的眼睛,轻轻道:“我要你来,只因为我不讨厌你……”

  楚留香只有沉默。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无论如何,一个女孩子告诉你,她不讨厌你,总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没法子高兴起来。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着道:“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出来的。”

  楚留香道:“你为什么要说?”

  她的手紧握着栏杆,好冷的栏杆。一直可以冷得进入心里。

  “我说出来,只因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怪我的父亲,也不要怪别人,因为这件事错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着,忽然问道:“你以为我会怪什么人?”

  “那个要你来的人。”

  “你知道她是谁?”

  她摇摇头,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为了十万两银子,连自己兄弟都一样会出卖的。”

  楚留香立刻追问:“你不认得张洁洁?”

  “谁是张洁洁?”

  “艾青呢?卜阿鹃呢?你也不认得她们?”

  “这些名字我根本从未听说过。”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叹道:“其实你也该怪你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作杀我的工具!”

  她张开了眼睛,仿佛很惊异:“是谁利用了我?是谁想杀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现在我还不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她的!”  

  高墙上风更冷。站在墙头,依稀还可以看见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还在倚着栏杆,发冷的栏杆。但世上还有什么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的父亲。”

  楚留香绝不恨他们,只觉得他们值得怜悯,值得同情。他们也和楚留香同样是在被人利用,同样是被害的人。楚留香应该恨的是谁呢?

  “你一定很后悔,根本就不该来的。”

  他的确很后悔,后悔不该太信任张洁洁,他只希望能见到她。那时他说不定会揪住她的头发,问个清楚,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子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一生只怕是永远也不会看到张洁洁了。

  她当然绝不敢再来见他。他也没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张洁洁之外,他对她这个人根本一无所知。

  甚至连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不知道。

  “其实能永远不见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这样的女孩子除了会害你,害得你头晕脑涨,头大如斗之外,对你还能有什么别的好处?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想到以后永远也看不到她时,楚留香心里就会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怅惘,仿佛突然失落了什么。

  高墙上的风真冷。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从墙头跃了下去。

  这次跃下时他并不觉得惶恐,因为他很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会落到什么地方。那既不是陷阱,也不是火坑,只不过是条很僻静的小巷子。

  他可以尽量放心。他太放心了。直到他落下去之后,才发觉下面虽没有火坑,却有个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这水盆里。然后他立刻就听到一个人的笑声。



  第八回月下水水中月

  楚留香喜欢笑。

  他不但喜欢自己笑,也喜欢听别人笑,看别人笑。因为他总认为笑不但能令自己精神振奋,也能令别人快乐欢愉。

  就是最丑陋的人,脸上若有了从心底发出的笑容,看起来也会显得容光焕发,可爱的多。

  就算是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也比不上真诚的笑声那么样能令人鼓舞振奋。

  现在楚留香听到的这笑声,本身就的确比音乐更悦耳动听。

  可是楚留香现在听到这笑声,却好像突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他听得出这正是张洁洁的笑声。

  楚留香绝不会跌进一个大水盆里……除了洗澡的时候外,他绝不会像这样“噗通”一下子,跌进了一个大水盆里。

  无论从什么地方跳下都不会。

  他就算是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就算不知道下面有一大盆水在等着他,也绝不会真的跌进去。

  “楚留香的轻功无双”,这句话,并不是胡说八道的。

  可是他现在却的的确确是“噗通”一下子就跌进了这水盆里。只因为他刚准备换气的时候,就忽然听到了张洁洁的笑声。

  一听到张洁洁的笑声,他准备要换的那口气,就好像忽然被人抽掉了。

  水很冷,居然还带着种栀子花的味道。

  楚留香的火气却已大得足足可以将这盆水烧沸。

  他并不是个开不起玩笑的人,若在平时,遇着了这种事,他一定会笑得比谁都厉害。

  但现在他的心里却实在不适于开玩笑。

  无论谁若刚被人糊里糊涂的送去做替死鬼,又被同一个人送进一盆冷水里,他若还没有火气,那才真的是怪事。

  张洁洁笑得好开心。

  楚留香索性坐了下来,坐在冷水里。

  他坐下来之后,才转头去看张洁洁,仿佛生怕自己看到她之后会气得爆炸。

  他看到了张洁洁。他没有爆炸。

  忽然间,他也笑了。

  无论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到张洁洁,她总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样子,就好像一枚刚剥开的硬壳果。

  但这次她看来却像是一只落汤鸡。

  她从头到脚都是湿淋淋的,居然也坐在一个大水盆里。正用手掬着水,往自己头上淋,一面吃吃的笑道:“好凉快哟,好凉快,你若能在附近八百里地里,找到一个比这里更凉快的地方,我就佩服你。”

  楚留香大笑道:“我找不着。”

  他本来不想笑的,连一点笑的意思都没有。

  但现在他笑得却好像比张洁洁还开心。

  张洁洁笑道:“你若猜得出这两个水盆是怎么弄来的,我也佩服你。”

  楚留香道:“我猜不出。”

  根本就不想猜。

  张洁洁做的事,本来就是谁都料不到,谁都猜不出的。

  你就算打破头也猜不出。

  她瞪着眼,笑得连眼泪都快流了下来,那双新月般的小眼睛,看起来就更可爱。

  楚留香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跳了起来,跳进她那个水盆里。

  张洁洁娇笑着,用力去推他,喘息着道:“不行,不许你到这里来,我们一个人一个水盆,谁也不许抢别人的。”

  楚留香笑道:“我偏要来,我那个水盆没有你这个好。”

  张洁洁道:“谁说的?”

  楚留香道:“我说的……你这盆水比我那盆香。”  

  张洁洁吃吃笑道:“我刚在这里面洗过脚,你喜欢闻我的洗脚水?”

  她还用力推楚留香。

  楚留香硬是赖着不走,她推也推不动。忽然间,她的手好像已发软了,全身都发软了。

  她整个人就倒进楚留香怀里。

  她好香,比栀子花还香。

  楚留香忍不住抱住了她,用刚长出来的胡子去刺她的脸。

  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咬着嘴唇道:“你胡子几时变得这么粗的?”

  楚留香道:“刚才。”

  张洁洁道:“刚才?”

  楚留香道:“一个人火气大的时候,胡子就会长得特别快。”

  张洁洁瞪着眼,道:“你在生谁的气?”

  楚留香道:“生你的气。”

  张洁洁道:“你既然生我的气,为什么不揍我一顿,反来拼命抱住我?”

  她瞅着楚留香,眼波温柔得竟仿佛水中的月,月下的水。

  楚留香忽然把她的身子翻过来,按在自己身上,用力打她的屁股。

  其实他并没有太用力,张洁洁却叫得很用力。

  她又笑又叫,一面还用脚踢,踢楚留香,踢水,踢水盆。

  那宽宽的裤脚被她踢得卷了起来,露出了她美丽纤巧的足踝,雪白晶莹的小腿。

  也露出了她的脚。

  楚留香终于看到了她的脚。

  她赤着脚,没有穿鞋袜,就好像真的刚洗过脚,她的脚干净、纤巧、秀气。

  楚留香看过很多女人的脚,但现在却好像第一次看女人的脚一样。

  张洁洁口里轻轻喘息着,抬起头,对着他的眼睛,咬着嘴唇道:“你在看什么?”

  楚留香没有听见。过了很久,才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现在总算明白一件事了。”

  张洁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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