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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2章

古龙合集-第26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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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买棺材的人,就算明知死人一人士,就有巨万遗产可得,心里就算高兴得要命,也要先把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才对。

  在棺材店里,笑,是不能存在的。可是现在却有一个人笑眯眯的进来了。

  这个人叫程冻。

  程冻今年虽然只有四十七,可是三十年前就已成名,成名之早,江湖少见。

  可是江湖中人也知道,在三十年前他成名的那一战之后,他的心和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分都已冷冻起来了。

  ——个人成名的一战,通常也是他伤心的一战,一战功成,心伤如死,在他以后活着的日子里,有时甚至会希望在那一战里死的不是他的仇敌而是他。

  所以程冻早就不会笑了,可是他的脸看来却好像终年都在笑,甚至连他睡着了的时候都好像在笑,因为他脸上有一道永生都无法消除的笑痕。

  一刀留下的笑痕。笑痕也如刀。

  所以他虽然终年都在笑,可是他也终年都在杀人。江湖中大多数人只要见到他的笑脸,刀光犹未见,就已魂飞魄散了。

  有程冻的地方,就有郭温,两个人形影不离,天涯结伴,二十年来,从未失手。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已走进了这家棺材店,郭温手里的一个火折子,灯火闪动明灭,照着后院天棚里五口已经做好上漆直立放着的棺材,两口还没有完工的白木,三间纸扎的房子、四五个纸扎的纸人“二百五”。

  黑暗中惊叱惨叫之声不绝,也不知有多少同伴已落人了对方的陷阱埋伏。

  这个棺材店更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对方将会埋伏在哪里?

  程冻和郭温很快的交换了个眼色,眼角的余光,已盯在那三口直立着的棺材上。

  两口白木棺尚未完工,棺盖还斜倚在棺木上,棺中空无一物,纸扎的彩人房舍,下面用竹支架着,也没有人能悬空藏进去。

  这里如果有埋伏,无疑就在这三口直立着的棺材里。这两个身经百战的武林高手,手上已蓄劲作势,准备发动他们致命的一击。

  可是等到他们开始行动时,攻击的对象却是那些纸扎的房舍骡马人物。

  他们对这一击显然极有把握。

  经过那么精心设计的埋伏,绝不会设在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到的地方,经过那么精心挑选过的死士,当然有能力藏身在任何人都无法藏身的藏身处。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如果不是这种埋伏,怎么能对付他们这种高手?

  程冻用刀,四尺二寸精钢百炼的缅铁软刀,平时绕腰两匝,用时一抽,迎风而挺,一招“横扫千军”,十人折腰而死。

  郭温也用刀,练子扫刀,刀长二尺八寸,练子长短由心,有时候还可以作飞刀使,刀刃破空,取人首级于百步外。虽带练子,用的却是刚劲。

  双刀齐飞,刚柔并用,在江湖中,这几乎已经是——种所向无敌的绝技。在他们双刀齐展“横扫千军”时,几乎没有人能在他们刀下全身而退。

  这一次也不例外。

  刀光飞挥,纸屑纷飞。

  可是只有纸屑,没有血肉,他们攻击的对象,只不过是些纸扎而已,埋伏并不在。

  ——埋伏在哪里?

  程冻和郭温一刀扫出,心已往下沉。

  心可以沉,也可以死,人却不可以。心死只不过悲伤麻木而已,还可复萌,生死之间,却别无选择的余地,也绝无第二次机会。

  这一点他们都明白,只要是曾经面对过死亡的人都明白。

  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明白。

  ——真正面对死亡的那一刻,一个人心里是什么感觉?是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明?是惊骇恐惧?还是绝对冷静?

  我可以保证,那绝不是未曾经历过这种事的人们所想像得到的。

  我想,大概也只有曾经真正面对过死亡的人,才敢作这样的保证。

  程冻和郭温的心虽然直往下沉,全身的肌肉却已绷紧。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们已将他们生命所有的潜力全都逼入他们的肌肉里,逼人他们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里。

  只有肌肉的活力,才可以产生身体的弹性推动,只有这种“动”,才能制造闪避和攻击。

  ——避开危机,攻向另一个潜伏的危机,以攻为守。

  冷静如已冻结的程冻,温良如美玉的郭温,在这一刹那间,竟忽然做出了一件他们平常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们竟忽然极放肆的放声大喝。

  大喝一声,胸腔扩张,腹部紧缩,把肺部里积存的真气全都压榨出来,刚刚注入肌肉中的潜力,也在这同一瞬间进发。

  这种力量使得他们的身子竟然能在一种绝不可能再有变化的情况下,从一个绝不可能的方向,用一种绝不可能的程度翻身回窜。

  刀光闪动,赫然又是一招横扫千军,三口崭新的上好棺材也在刀光下碎裂。

  这一次应该是绝对不会失手的。

  他们的眼中满布红丝,就像是两个渴血的僵尸,渴望着能见到鲜血在他们的刀下涌出。

  可惜这一次他们又失望了。

  “夺”的一声响,双刀同时钉入天棚的横梁,把两个人悬挂在半空中,像钟摆般不停的摇荡。

  ——一次错误,也许还可补救,两次错误,良机永失。

  ——难道这里根本没有埋伏?

  不可能。

  ——埋伏在哪里?

  不知道。

  程冻和郭温现在只希望能借这种钟摆般摆动的韵律,在最短的时间里使自己的气力恢复。

  只可惜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

  高手相争,生死一瞬,只要犯了一点错误,已足致命。

  一个连续犯了两次错误的人,如果还想祈求第三次机会,那已不仅是奢望,而且愚蠢。

  奇怪的是,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子的。

  因为一个人到了绝望时,思想和行为都会变得迟钝而愚蠢,因为那种绝望的恐惧,已经像刀一样切断了他们敏锐的反应。

  就在这一瞬间,摆在地上那两口空无一物的棺材忽然飞起,棺底之下忽然飞跃出三条黑色的人影。

  程冻和郭温眼看着这三条人影飞起时所带动的寒光闪电般刺向他们的咽喉和心脏,却已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力。

  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条已经被吊在铁钩上的死鱼,只有任凭别人的宰割。

  这是他们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也是最后一次。

  “程冻冷酷谨慎,郭温机警敏捷,两人联手,所向无敌,我相信他们这一生中一定从未有过那种绝望的感觉。”长者叹息。

  “我相信他们以后也不会有那种感觉了。”少年说:“死人是没有感觉的。”

  “所以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就应该好好利用他的思想和感觉,永远不要把自己像条死鱼般吊在那里任人宰割。”

  “是的。”少年很严肃的说:“这一点我一定会特别小心。”

  他的神情不但严肃而且恭谨,因为他知道长者对他说的并不是老生常谈,而是个极为沉痛的教训。

  长者又问他。

  “现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等到灯火再亮起时,那位慕容公子带去的人还会剩下几个?”

  “剩下的当然已不多。”

  “柳明秋一去之后就全无消息,慕容既不问他是否得手,也不去查明他的生死下落,就贸然带着一批人去赴约,而且居然是堂堂皇皇的走进那个根本一无所知的死镇。”

  少年的声音里充满愤怒:“我认为这种做法不但愚蠢,而且可恶。谁也没有权力要别人陪他去送死。”

  “你当然会认为这种做法可恶,我在你这种年纪的时候,也会这么想的。”

  “现在呢?”少年问长者:“现在你怎么想?”

  长者沉思,然后反问:“你还记不记得他们这次行动被称为什么行动?”

  少年当然记得,用“飞蛾”作为行动的代号,实在很荒谬。

  可是荒谬的事,却又偏偏会让人很难忘记。

  “飞蛾行动。”少年突然变色:“难道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本来就是要去送死的。”

  长者微笑。

  微笑有时候只不过是一个人在心情愉快时所表现出的行为,有时候也可以算作一种回答。

  对一个自己不愿回答,或者不能回答的问题所作的回答。

  少年也在沉思。似乎也没有期待长者回答他这个问题。

  ——别人不愿回答的问题,通常都只有自己思索。用这种问题去问别人,通常都只不过是自己思索中的一个环节而已。

  “我明白了。”少年忽然说:“他们这次行动根本就是要去送死的。”

  “哦?”长者淡淡的反问:“你认为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人想死?”

  “我没有这么想。”

  “不想死的人为什么要去送死?”

  “他们当然另外有目的。”

  “什么目的?”

  “他们……”少年忽然改口:“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们,而是说他。”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们是那些去送死的人,他是要那些人去送死的人。”少年拼命想把自己的意思解释得更清楚:“他要他们去送死,只因为他另有目的,那些不明不白就死掉的人,也许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长者凝视着他,过了很久之后才问:“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我认为这件事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个圈套而已。”

  “圈套?”

  “慕容带那些人去送死,只不过要把自己先置之于死地而后生,让别人都认为他已经死定了。”

  这种想法是很奇怪的,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可是他的师长看着他的时候,眼中却带着极为满意的表情。

  “慕容为什么要让别人认为他已经死定了呢?”少年自己问自己。

  这种问题通常都只有自己能回答。

  “我想过很多种理由。”少年回答自己:“我想来想去,到最后只剩下三个字。”

  “三个字?”长者问:“哪三个字?”

  “楚留香。”



  楚留香已经死了,江湖中都知道他已经是个死人。

  在一个边荒小镇上,经过了很多曲折诡秘的过程之后,正在进行的一场生死之战,和一个已经死了多时的楚留香有什么关系?

  就算楚留香是千百年来江湖中最有名的名人之一,可是一个名人如果已经死了十几个月,也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

  第七回要命的人

  两个人死了,一个有名,一个无名,可是在别人看来,都是一样的。

  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死人,一具尸体。

  在一件极诡秘复杂的行动中,一个死人是绝不会造成太大的作用的。

  楚留香死了,也只不过是个死人而已,跟别的死人也没什么不同。

  这一次行动的原因,为什么会是他?

  灯火忽然又亮起,点亮了这条长街。

  就在刚才那片刻间,这条长街上已不知发生了多少必将流传江湖的搏击刺杀拼斗,也不知有多少曾经叱咤一方的武林高手,在这里流血至尽而死。

  可是长街依旧。

  ——因为长街没有生命,也没有感情,所以长街依旧冷寂。

  什么人都看不见了,活人不见,死人也不见,甚至连尸体和血迹都看不见。

  如果那时你也在那条长街上,除了那一家仿佛已变成鬼屋的店铺,和那一盏盏也好像带着点森森鬼气的灯火外,你只能看见三个人。

  一个面色苍白、轮廓突出,全身上下都好像带着种上古贵族那种风姿和气质的人。

  ——是慕容。

  他一直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瞬息间的黑暗,瞬息间的光亮,瞬息间的凶杀,瞬息间的死亡,都好像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连毁灭都好像跟他全无关系。

  这个人非但对他自己的生死存亡全不关心,对这个世界是否应该毁灭也全无意见。

  他惟一关心的事,好像只不过是远方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一个看来宛如兰花般的影子。

  此刻正在午夜前后。

  另一个人穿一身直统统的长袍,以白巾蒙面,可是看起来还是带着种令人无法抗拒也无法形容的魅力,就算把她藏在山间埋入土中也一样,她这种魅力,就算千千万万里之外,也一样可以让你牵肠挂肚。

  这种魅力是每一种成熟的男人都可以感觉得到的,但却偏偏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来。

  第三个人就站在他们对面,就这么样随随便便的站着,可是无论任何人看见他,都会觉得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

  这个人究竟有什么不同的?谁也说不出来,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

  他并不突出,可是看起来却有一种慑人的威仪,他并不英俊,可是看起来却非常有吸引力。他的肌肉虽然已渐松弛,可是看起来却依然如少年般矫健灵活。

  因为他每一次出现时,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他出现的地位,灯火照射到他身上的角度,他站立的姿势和方位,他的发型和服装,每一样都由专家精心设计过。

  因为他是铁大爷。不但是老板,而且是老大。

  铁大爷远远的看着慕容,慕容也在看着他。两个人的神情居然全都很冷静。

  灯光的阴影使得铁大爷脸上的轮廓变得和慕容同样明显突出。

  只不过他们还是有些地方不同的。

  ——慕容虽然坐着,可是看起来好像还是比铁大爷高得多。

  ——有种人好像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

  铁大爷无疑也有这种感觉,因为他已被激怒。也只有这种感觉,才能使他这种身经百战由低处爬起的江湖大豪激怒。

  可是就在他开始发怒的时候,他脸上反而有了笑容。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些人在杀人时总是先笑一笑?

  慕容当然应该看得出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极不简单的人,也应该看得出这个人笑眼中的杀意和埋伏在四面的杀机。

  他自己带来的人却好像已经在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全都被黑暗吞没。

  就算是个从来不怕死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会紧张起来的,就算不害怕,也难免会紧张。

  慕容却好像是例外。

  铁大爷冷冷的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而且是真的叹了口气。

  “你不该来的,”他居然对慕容说:“虽然你是条好汉,可是你实在不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找的是上一代的慕容,不是你。”大爷说:“何况你根本不是慕容家的人。”

  ——慕容青城故去后,慕容无后,就将他们表亲家的二少爷过继到慕容家来,承继这一门的香烟,当然,也接掌了江南慕容的门户。

  这件事在江湖中已经不是秘密。

  “我调查过你,”铁大爷说:“我对你的了解,大概要比你想像中多得多。”

  “哦?”

  “你不但是条好汉,也是个人才,在少年时就曾经替慕容家策划过很多件大事,成绩都不错,所以慕容家这次才会选中你继承他们的门户。”大老板说:“所以我才想不通。”

  “什么事想不通?”

  “我实在想不通这次你为什么一定要来送死?”铁大爷说:“这一次你不但计划欠周密,行动更疏忍,简直就像是故意来送死的。”

  慕容忽然笑了,此时此刻,谁也不明白他怎么还能笑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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