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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7章

古龙合集-第29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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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田斋却不回答,只是静静的望着窗外的滚滚江流,过了很久之后,忽然轻轻叹息:“你看这江水奔流,终日不停,就算有人将万两黄金整个丢下去,也只不过会溅起一片水花而已。等到水花消失时,江流还是不改,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老人说:“不管你投入的是万两黄金,还是百斤废铁,结果都是这样子的。”

  楚留香也在看着窗外的江水,仿佛也看得痴了。又过了很久,老人才接着道:“世事本就如此,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一过去之后,便如春梦般了无痕迹可寻。”

  石田斋的叹息声中的确像是充满了悲伤。

  “事如春梦了无痕,此情只能成追忆,让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笑眼中忽然射出了利刃般的精光,逼视着楚留香!

  “可是你有。”石田斋说:“别人虽然没有,可是你有。”

  “我有什么?”

  “你可以选择,是要成全别人,让此情永成追忆,还是要成全你自己?”

  他的声音也如利刃般逼人:“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寻回你的梦中人,载你们到一处世外桃源去,让你们两情欢洽,共度一生。”石田斋厉声道:“这是别人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的,你若轻易放弃了,必将后悔痛苦终生。”

  楚留香静静的听着,好像连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他最亲近的朋友,才能看出他深藏在眼中的那抹痛苦之色。

  可是他最亲近的朋友不在这里。

  老人的声音又转为温和:“这是你的事,选择当然也在你。”

  这种选择无疑是非常痛苦的,甚至比没有选择更痛苦。

  楚留香却忽然笑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你劫人不成,杀我又不成,所以只有用这种法子,要我助你破坏这门亲事。因为史天王和杜先生联婚之后,你更没法子对付他了,简直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石田斋神色不变。

  “纵然我确有此意,对你也是有好处的。”老人说:“既然是对彼此都有利的事,又有何不可行?”

  “只有一点不可。”

  “哪一点?”

  “其实还不止一点,最少也有两点。”楚留香悠然道:“第一,我并不想到什么见鬼的世外桃源去。灯红酒绿处,罗襦半解时,就是我的桃源乐土。”

  他自女侍手中接过了酒壶:“第二,我根本就不想娶老婆,我这一辈子连想都没有去想过。”  

  石田斋沉默。

  楚留香一手托酒盏,一手持酒壶,自斟自饮,一杯接着一杯喝个不停。

  石田斋看着他,瞳孔仿佛在渐渐收缩,声音却变得更温和:“江湖传言,昔年血衣剑客薛衣人剑法号称当世第一,可是也曾败在香帅手下。”老人说:“在下也曾学剑多年,也想领教香帅的剑法,就请香帅赐教。”

  他并没有站起来,他的手中也没有剑。

  这个自称曾经学剑多年的老人,只不过用两根手指拈起了一根筷子,平举在眼前。

  这不是攻击的姿势。

  可是一个真正学过剑的人,立刻就可以看出,这种姿势远比世上所有的攻击都凶险,甚至远比春雷的刀和杜先生的花枝更凶险。

  就在这完全静止不动的一姿一势一态间,已藏着有无穷无尽的变化与杀手。

  他的手中虽然没有春雷伊次那种势如雷霆的秘剑,但却完全占取了优势。

  因为楚留香全身上下每一处空门,都已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他手里的这根筷子虽然也没有采取杜先生那种抢尽先机的一刺,可是他也没有让楚留香抢得机先。

  抢就是不抢,不抢就是抢,后发制人,以静制动,;剑法的精义,已尽在其中。  

  何况楚留香根本不能抢,也不能动。

  楚留香正在倒酒。用一只手托酒盏,一只手持酒壶,为自己倒酒。

  他自己已经将自己的两只手全都用在这种最闲适、最懒散、最没有杀气的行动中,他心里就算有杀机与戒备,也已随着壶中的酒流出。

  他怎么能动?  

  可是壶中酒总有倒尽倒完的时候,酒盏也总有斟满的时候。

  无论是壶中的酒已倒完,还是酒盏已被斟满,在那一刹那间,他不动也要动的。

  石田斋的杀手也必将出于那一瞬间。

  这一杯酒,大概已经是楚留香最后的一杯酒了。

  酒在杯中。

  花姑妈满满的为胡铁花倒了一杯酒,虽然是金杯,也只不过是一杯。

  一杯酒就是一杯酒,不是三杯,也不是三百杯。

  这一杯酒和别人喝的一杯酒惟一不同的地方是这个杯子。

  连胡铁花都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杯子。

  幸好他是胡铁花,他喝酒的历史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喝醉的次数大概已经有四五千次,有时候,他一天喝的酒甚至比别人一辈子喝的加起来都多。

  可是他喝了这杯酒之后,还是喘了半天气才能开得了口。

  “我的妈呀!”胡铁花大叫:“你给我喝酒的这玩意儿到底是个酒杯还是个洗澡盆?”

  花姑妈吃吃的笑,又捧起了个大酒坛,好像又要替他斟酒的样子。

  胡铁花的眼睛瞪得比牛弹子还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会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不过想再敬你一杯而已,因为你马上就要走了,要去办大事去了,虽然不是西出阳关,我也要劝你更进一杯。”

  花姑妈的声音温柔,笑得也温柔,笑容中,居然还带着点淡淡的离愁。

  “劝君更进一杯酒,东海之滨无故人。”她说:“来,我也陪你喝一杯。”

  “就算没有故人,我也会回来的,何况那个老臭虫现在一定已经到了那里。”胡铁花苦笑:“可是我如果真的再喝这一杯,恐怕就要死在这里了。”

  花姑妈笑了笑:“你认为楚留香真的会去?”

  “他说他会去,就一定会去,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也一定会去。”

  “要是他去不成呢?”  

  “怎么会去不成?”胡铁花又瞪起了眼:“如果他自己要去,有谁能不让他去?有谁能拦得住他?”

  花姑妈叹了口气:“如果没有人知道他要去,现在他确实很可能已经到了那里,只可惜他有个朋友的嘴巴比洗澡盆还大。”

  “不错,我是个大嘴巴。”胡铁花理直气壮:“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你当然可以告诉别人,随便你要告诉谁都行。”花姑妈说:“只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多,他的麻烦也就越多。”

  她又叹了口气:“史天王的手下又不是吃素的,单只一个白云生,就已经足够让他吃不消了。”花姑妈说得很慎重:“我可以保证,白云生的剑法绝不在当年的薛衣人之下。”

  胡铁花还不服气,还要争辩,可是外面已有人通报,送亲的行列已将启程了。

  花姑妈忽然抱住了胡铁花:“这一路上凶险必多,你一定要特别注意,多多保重。”她在他耳边轻轻的说:“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妈,可是一直都把你当宝贝儿子一样,你千万不能死在路上。”

  夜已渐深,江上已亮起了点点渔火,看来仿佛比天上的星光更亮。

  船舱里却仍是一片黑暗,石田斋彦左卫门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黑暗里,那个装着京都御守屋精制的火镰和火石的锦囊虽然就近在他手边,可是他并没有击石点火燃灯的意思。灯光是樱子带进船舱的。

  娇小的樱子仍作童子装,漆黑的长发挽成一对垂髻,闪亮的大眼中充满惊奇:“只有先生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石田斋的声音疲倦而沉郁,听起来就像是个刚跋涉过长途,自远方归来的旅人。

  “楚留香呢?”

  “他走了。”

  “他怎么能走的?”

  “来者自来,去者自去,来来去去,谁管得着?”

  樱子睁大眼睛,显得更吃惊。

  “可是我刚才还看见先生以筷作剑,成青眼之势,楚香帅明明已完全被控制在先生的剑势中,怎么能走得了呢?”

  樱子又问:“难道他能躲得过先生那必胜必杀的出手一击?”

  石田斋遥望着江上的一点渔火,过了很久,才悠悠的说:“他没有躲,也不必躲。”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没有出手。”

  樱子坐下来了,吃惊的看着他:“先生为什么不出手?”

  “我不能出手。”石田斋说:“因为我完全没有把握。”

  远方的渔火在他眼中闪烁,老人的眼中却已失去原有的光彩。

  “当时他正在斟酒,我本来准备在他那杯酒倒满时出手的。”石田斋说:“酒杯一满,他倒酒的动作势必要停下来,否则杯中的酒就要溢出,那一瞬间,正是我最好的机会。”

  “我明白。”

  樱子说:“在那种情况下,牵一发已足动全身,无论是酒杯满溢,还是他本身的动作和姿势改变,都会影响到他的精气与神貌,只要他的神体有一点破绽,先生就可以将他刺于剑下。”

  “是的。”石田斋默然叹息:“当时的情况本来应该是这样子的。”

  “难道后来有了什么特别的变化?”

  石田斋苦笑:“楚留香实在是非常人,他应变的方法实在令人想像不到。”

  “难道他那杯酒始终都没有倒满?”樱子说:“难道那壶酒恰巧在那一瞬间倒空了?”

  “你这种想法已经很好,”石田斋说:“可惜你还是想得不对。”

  “哦!”

  “如果那壶酒真的恰巧在那一瞬倒完,现在他已死在我剑下。”石田斋说:“酒壶倒完,精气白出,也是我的机会。”

  “那壶没有倒完?”

  “没有。”

  “酒杯也没有倒满?”

  “也没有。”

  樱子看着灯下的酒杯和酒壶:“他一直在倒酒,可是一直都没有把酒壶倒完,杯中的酒也一直都没有溢出来?”

  “是的。”  

  “那么我也实在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了。”樱子也不禁苦笑:“难道这个酒杯有什么魔法?”

  “酒杯无法,他的人却有法。”

  “什么法?”

  “循环流转,生生不息。”石田斋说:“这八个字就是他的法。”

  “这是什么法?我不懂。”

  “他以一只手持酒盏,一只手持酒壶,壶中的酒流人杯中时,已将他左手与右手间的真气贯通。”石田斋说:“真气一贯通,就循回流转不息,杯中与壶中的酒,也随之循回流转不息。”

  “所以壶中的酒永远倒不完,杯中的酒也永远倒不满?”

  “是的。”

  “真气与酒两者在循回流转,就把他的势造成了一个圆?”  

  “是。”

  “浑圆无极,永无破绽?”

  “是。”

  “所以先生一直都等不到出手的机会。”

  石田斋长长叹息:“圆如太极,生生不息;我哪里会有机会?”

  樱子也叹了口气。

  “这么样一个花天酒地不务正业的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这种事有谁会相信?”樱子苦笑:“可是现在我好像也不能不相信了。”  

  石田斋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我也相信。”说:“除了你我之外,最少还有一个人。”

  “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是我知道的确有这么样一个人,而且的确到过这里。”

  “先生没有看见他?”  

  “我没有。”石田斋说:“就在我与楚留香以至高无上的剑意剑势互相对峙时,这个人就在无声无息中忽然出现了,在那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分心去看他一眼的余力。”

  “他也没有什么举动?”

  “他一直都在静静的看着我们,直到最后,才说了几句话。”

  ——石田斋先生已经败了,楚香帅也不妨走了,再这么样僵持下去,对两位恐怕都没有什么好处的,对我却很有利。

  “对他有利?”樱子问:“有什么利?”

  “渔翁之利。”石田斋说:“如果我们再僵持下去,他举手间就可以将我们置之于死地。”

  “楚留香不是常人,这其间的利害,他一定能看清的。”  

  “我也一样也分得清,所以我们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罢手的。”石田斋说:“也就在那一瞬之间,这个人也已悄然而去!”

  樱子痴痴的出了半天神,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人究竟是什么人呢?”她幽幽的说:“像这么样一个人,一定也跟楚留香一样,一定也有很多女人喜欢他的。不管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丑是俊,都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他。”

  樱子说:“女人总是会喜欢这种聪明人的。”



  第十一回最难消受美人恩

  女人,好多女人,好多好看的女人,好好看!

  女人在床上,床在船上。

  这条船上有一张床,好大好大的一张床。

  江上已有了渔火,天上已有了星光,星光与渔火照亮了一叶扁舟,也照亮了舟上的人影。  

  楚留香掠出石田斋的船舱,就看见了这个人,一身白衣如雪。“’

  江水在星光与渔火间闪烁着金光,金黄色的波浪上漂浮着三块木板。

  楚留香以燕子般的身法,轻点木板,掠上了扁舟。

  扁舟上的白衣人却又已飞起,如蜻蜒抄水,掠上了另一艘江船。

  船上无星无月,无灯无火,可是等到楚留香上船时,灯火就忽然像秋星明月般亮起来了。  

  白衣人已不见。

  楚留香只看见一床女人,一船女人。  

  一床女人不可怕,一船女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女人居然都是他认得的,非但认得,而且每一个都很熟。

  非但很熟,而且熟得很,简直可以说熟得要命。

  楚留香实在不能不摸鼻子了。

  在苏州认得的盼盼、在杭州认得的阿娇、在大同认得的金娘、在洛阳认得的楚青、在秦淮河认得的小玉、在莫愁湖认得的大乔。

  除了这些在各州各地认得的女孩子之外,还有那个刚和他分手不久的情情。

  他忘不了情,也忘不了她们。

  她们更忘不了他。

  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她们居然会忽然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如果他偶然遇到其中一个,不管是在什么地方,不管遇到其中的哪一个,他都会觉得很开心的,甚至会开心得要命。

  可是忽然间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全都遇到了,这就真要了他的命了。

  这种事简直就好像是噩梦一样,随便什么样的男人,都绝不会愿意遇到这种事的。

  最要命的是,每一个女人都在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光看着他,都认为自己是他惟一的情人,也把他当作自己惟一的情人。  

  如果你也是个男人,如果你遇到了这种事,你说要命不要命?

  楚留香不但要摸鼻子,简直恨不得要把自己的鼻子割下来。

  ——个人如果把鼻子割了下来,别人大概就不会认得他了。

  不幸的是,已经有人在说:“你拼命摸鼻子干什么?”说话的是大乔:“就是你把鼻子割掉,我也认得你的。”

  大乔说话最直爽,做事也最痛快。

  大乔好像已经准备冲过来,把这位从来没有怕过别人的盗帅楚留香裹上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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