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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古龙合集-第3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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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铁花冷笑道:“不错,我的确和你隔着墙说过两句话,但那以后呢?”

  公孙劫余道:“以后我们还是留在屋子里,直到金姑娘来找我们……”

  金灵芝道:“不错,我去找他们的时候,他们的确在屋里。”

  胡铁花沉着脸道:“但在我和你们说过话之后、金姑娘去找你们之前那段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那段时候已足够去杀几个人了。”

  公孙劫余道:“今日我们师徒根本就未出过房门一步。”

  胡铁花冷笑道:“但勾兄却明明瞧见你们出来过的,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公孙劫余目光一闪,瞪着勾子长,一字字道:“阁下几时瞧见我们走出去过的?”

  勾子长脸色变了变,道:“我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就走出去看,正好看到一个人在上楼梯,我以为就是公孙先生。”

  公孙劫余冷冷道:“原来阁下只不过是‘以为’而已,并没有真的看到是我。”

  勾子长勉强笑道:“当时那人已快上楼了,我只看到他的脚,实在也不能确定他是谁。”

  胡铁花瞪了他一眼,也只好闭上了嘴,忽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船舱中忽然静得如同坟墓。只听外面传来“扑通”一响。

  隔了半晌,又是“扑通”一响。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必定是水手们在为他们死去的同伴海葬。这一声声“扑通”之声,听来虽沉闷单调,却又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恐怖之意,就像是阎王殿前的鬼卒在敲着丧钟。

  还不到一天,船上就已死了九个人。别的人还能活多久?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凶手明明就在这个船舱里,大家却偏偏猜不出他是谁!

  楚留香本想等他第二次下手,查出些线索来的,谁知他出手一次比一次干净,这次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大家眼睛发直,谁也没去瞧别人一眼,仿佛生怕被别人当做凶手,又仿佛生怕被凶手当做下一次的目标。

  桌上不知何时已摆下了酒菜,却没有人举箸。

  又过了很久,胡铁花忽然道:“一个人只要没有死,就得吃饭的……”

  他刚拿起筷子,张三已冷冷道:“但吃了之后,是死是活就说不定了。”

  胡铁花立刻又放下筷子。

  谁也不敢说这酒菜中有没有毒。

  楚留香淡淡一笑,道:“但不吃也要被饿死,饿死的滋味可不好受,毒死至少要比饿死好。”

  他竟真的拿起筷子,将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又喝了杯酒。

  勾子长失声赞道:“好,楚香帅果然是豪气如云,名下无虚!”

  胡铁花笑道:“你若以为他真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你就错了!他只不过有种特别的本事,能分辨食物中有毒无毒,连我也不知道他这种本事是从哪里来的。”

  公孙劫余叹了口气,道:“和楚香帅在一起,真是我们的运气。”

  胡铁花又沉下了脸,道:“你若是凶手,只怕就要自叹倒霉了。”

  公孙劫余也不理他,举杯一饮而尽。

  谁也不知道胡铁花今天为什么处处找公孙劫余的麻烦,但几杯酒下肚,大家的心情已稍微好了些。

  丁枫忽然道:“事际非常,大家还是少喝两杯的好。金姑娘和胡兄虽约好今日拼酒的,也最好改期,两位无论是谁醉倒,都不太好。”

  他不提这件事也还罢了,一提起来,金灵芝第一个沉不住气,冷笑道:“喝不喝都没关系,但醉倒的绝不会是我。”

  胡铁花也沉不住气了,也冷笑着道:“醉倒的难道是我么?”

  金灵芝再也不说别的,大声道:“拿六壶酒来!”

  凡是在江湖中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是哪几种人最难应付,能不惹他们时,最好避开些。

  第一种是文质彬彬的书生秀才,第二种是出家的和尚道士,第三种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但最不好惹的,还是女人。

  这几种人若敢出来闯江湖,就一定有两下子。

  胡铁花打架的经验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明白。但喝酒就不同了。

  一个人的酒量再好,上了年纪,也会退步的,至于女人,先天的体质就差些,后天的顾虑也多些,喝酒更没法子和男人比。

  胡铁花喝酒的经验也丰富得很,这道理他自然也明白,他喝酒从来也不怕老头子和女人。

  但天下事都有例外的。

  这次金灵芝刚喝下第一杯酒,胡铁花就已知道上当了。

  江湖中人有句俗话:“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句话用来形容喝酒,也同样恰当得很。

  有经验的人,甚至只要看到对方拿酒杯的姿势,就能判断出他酒量的大小了——酒量好的人,拿起酒杯来当真有“举重若轻”的气概,不会喝酒的,小小一个酒杯在他手上,也会变得好像有几百斤重。

  只不过,金灵芝毕竟是个女人,喝酒至少还要用酒杯。

  胡铁花就没有这么斯文了。

  他拿起酒壶,就嘴对嘴往肚子里灌。

  在女人面前,他是死也不肯示弱的,金灵芝第一壶酒还未喝完,他两壶酒已下了肚。

  勾子长拍手笑道:“胡兄果然是好酒量,单只这“快”字,已非人能及。”

  胡铁花面有得色,眼睛瞟着金灵芝,大笑道:“拼酒就是要快,若是慢慢的喝,一壶酒喝上个三天三夜,就连三岁大的孩子都不会喝醉。”

  金灵芝冷笑道:“无论喝得多快,醉倒了也不算本事,若是拼着一醉,无论谁都能灌下几壶酒的……张三,你说这话对不对?”

  张三道:“对对对,对极了!有些人的酒量其实并不好,只不过是敢醉而已,反正已经喝醉了,再多喝几壶也没关系。”

  他笑着接道:“一个人只要有了七八分酒意,酒喝到嘴里,就会变得和白开水一样,所以喝得多并不算本事,要喝不醉才算本事。”

  胡铁花板着脸,道:“我若真喝醉了,你第一个要当心。”

  张三道:“我当心什么?”

  胡铁花道:“我发起酒疯时,看到那些马屁精,就好像看见臭虫一样,非一个个的把它掐死不可。”

  他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又道:“但你却不必担心,你虽是个老臭虫,却不会拍马屁。”

  楚留香正在和丁枫说话,像是根本全未留意他。

  张三却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人还未喝醉,就已像条疯狗一样,在乱咬人了,若是真喝醉了时,大家倒真得当心些。”

  丁枫就坐在楚留香旁边,此刻正悄声道:“金姑娘说的话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像胡兄这样喝酒,实在没有人能不喝醉的。”

  楚留香微笑道:“他喝醉了并不奇怪,不醉才是怪事。”

  丁枫道:“但现在却不是喝醉酒的时候,楚兄为何不劝劝他?”

  楚留香叹道:“这人只要一开始喝酒,就立刻六亲不认了,还有谁劝得住他?”

  他忽又笑了笑,眼睛盯着丁枫,缓缓接道:“何况,此间岂非正有很多人在等着看他喝醉时的模样,我又何必劝他?”

  丁枫默然半晌,道:“楚兄莫非认为我也在等着他喝醉么?”

  楚留香淡淡道:“若非丁兄方才那句话,他们此刻又怎会拼起酒来的?既已拼起了酒,又怎能不醉?”

  丁枫道:“但……但在下方才本是在劝他们改期……”

  楚留香笑道:“丁兄不劝也许还好些,这一劝,反倒提醒了他们——丁兄与他相处已有两三天,难道还未看出,他本是个‘拉着不走,赶着倒退’的山东驴子脾气?”

  丁枫沉默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楚兄现在想必对我还有些误解之处,但迟早总有一日,楚兄总可了解我的为人……”

  楚留香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张三,那样东西你为何还不拿来给丁兄瞧瞧?”

  张三笑道:“只顾看着他们拼酒,我几乎将这件大事忘了。”

  他嘴里说着话,人已走入了后舱。

  丁枫目光闪动,试探着问道:“却不知楚兄要我瞧的是什么?”

  楚留香微笑道:“这样东西实在妙得很,无论谁只要将它接了过去,他心里的秘密,立刻就会被别人猜到。”

  丁枫也笑了,道:“如此说来,这样东西莫非有什么魔法不成?”

  楚留香道:“的确是有些魔法的。”

  丁枫虽然还在笑着,却已笑得有些勉强。

  这时张三已自后舱提了个包袱出来,并没有交给丁枫,却交给了楚留香。  

  楚留香接在手里,眼睛盯着丁枫的眼睛,一字字道:“丁兄若有什么心事不愿被别人知道,还是莫要将这包袱接过去的好。”

  丁枫勉强笑道:“楚兄这么说,难道还认为在下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

  楚留香微笑不语,慢慢的将包袱递了过去。

  大家本在瞧着金灵芝和胡铁花拼酒的,这时已不约而同向这边瞧了过来,只有金灵芝和胡铁花两个人是例外。他们都已有了好几分酒意,除了“酒”之外,天下已没有任何别的事能吸引他们了。

  丁枫终于将包袱接了过去。

  他的手也伸得很慢,像是生怕这包袱里会突然钻出条毒蛇来,在他手上狠狠的咬一口。

  别的人心里也充满了好奇,猜不透这包袱究竟有什么古怪?

  这包袱实在连一点古怪也没有。  

  丁枫手里拿着包袱,又笑了,道:“楚兄此刻可曾看出在下的秘密么?”

  楚留香淡淡道:“多少已看出了一些。”

  丁枫道:“看出了什么?”

  楚留香眼睛里发着光,道:“我已看出丁兄本来是用左手的。”

  丁枫面不改色,笑道:“不错,在下幼年时本连吃饭写字都用左手,因此,电不知被先父教训过多少次,成年后才勉强改了过来,但只要稍不留意,老毛病就又犯了。”

  楚留香道:“如此说来,丁兄的左手想必也和右手同样灵便了?”

  丁枫道:“只怕比右手还要灵便些。”

  楚留香笑了笑,淡淡道:“这秘密不该说出来的。”

  丁枫道:“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为何不该说出来?”

  楚留香正色道:“以我看来,这秘密关系却十分重大。”

  丁枫道:“哦?”

  楚留香缓缓道:“别人只要知道丁兄的左手比右手还灵便,下次与丁兄交手时,岂非就要对丁兄的左手加意提防了么?”

  丁枫笑道:“楚兄果然高见,幸好在下并没有和各位交手之意,否则倒真难免要吃些亏了。”

  张三忽然道:“那倒也未必,反正丁公子右手也同样可以致人死命,别人若是提防着丁公子左手,丁公子用右手杀他也一样。”

  丁枫居然还是面不改色,还是笑道:“张兄莫非认为在下杀过许多人么?”

  张三冷冷道:“我只不过是说,用两只手杀人,总比一只手方便得多,也快得多。”

  丁枫淡淡笑道:“如此说来,三只手杀人岂非更方便了?”

  张三说不出话来了。

  他就算明知丁枫在骂他是个“三只手”,也只有听着——一个人只要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就算挨一辈子的骂,也只有听着的。

  幸好丁枫并没有骂下去。

  他手里捧着包袱,笑问道:“不知楚兄还看出了什么别的秘密?”

  楚留香道:“还有个秘密,就在这包袱里,丁兄为何不解开包袱瞧瞧?”

  丁枫道:“在下正有此意。”

  他解开包袱,脸色终于变了。

  包袱里正是金灵芝找到的那件血衣。

  楚留香的目光一直没有离过丁枫的脸,沉声道:“丁兄可认得出这件衣服是谁的么?”  ’

  丁枫道:“自然认得,这件衣服本是我的。”

  楚留香道:“衣服上的血呢?也是丁兄的么?”

  丁枫勉强笑道:“在下并未受伤,怎会流血?”

  勾子长忽然冷笑了一声,抢着道:“别人的血,怎会染上了丁公子的衣服?这倒是怪事了!”

  丁枫冷冷道:“勾兄只怕是少见多怪。”

  勾子长道:“少见多怪?”

  丁枫道:“若有人想嫁祸于我,偷了我的衣服穿上,再去杀人,这种事本就常见得很,有何奇怪?何况……”

  他冷笑着接道:“那人若是和我同屋住的,要偷我的衣服,正如探囊取物,更一点也不奇怪了。”

  勾子长怒道:“你自己做的事,反来含血喷人?”

  丁枫冷笑道:“含血喷人的,只怕不是丁某,而是阁下。”

  勾子长霍然长身而起,目中似已喷出火来。

  丁枫却还是声色不动,冷冷道:“阁下莫非想将丁某的血也染上这件衣服么?”

  公孙劫余突然笑道:“丁公子这是多虑了。勾兄站起来,只不过是想敬丁公子一杯酒而已!”

  他眼睛瞪着勾子长,淡淡道:“是么?”

  勾子长眼睛也在瞪着他,脸色阵青阵白,忽然大笑了两声,道:“不错,在下正有此意,想不到公孙先生竟是我的知己。”  

  他竟真的向丁枫举起酒杯,道:“请。”

  丁枫目光闪动,瞧了瞧公孙劫余,又瞧了瞧勾子长,终于也举杯一饮而尽,微笑道:“其实,这件衣服上的血,也未必就是向天飞的,说不定是猪血狗血也未可知,大家又何苦因此而伤了和气。”

  说到这里,他身子忽然一震,一张脸也跟着扭曲了起来。

  楚留香耸然道:“什么事?”

  丁枫全身颤抖,嗄声道:“酒中有……”

  “毒”字还未出口,他的人已仰面倒了下去。

  就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脸已由惨白变为铁青,由铁青变为乌黑,嘴角已沁出血来,连血都是死黑色的。

  只见他目中充满了怨毒之意,狠狠的瞪着勾子长,厉声道:“你……你……你好狠!”

  勾子长似已吓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楚留香出手如风,点了丁枫心脏四周六处要穴,沉声说道:“丁兄先沉住气,只要毒不攻心,就有救药。”

  丁枫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太迟了……太迟了……我虽已知道此事迟早必会发生,想不到还是难免遭了毒手。”

  他语声已含糊不清,喘息了半晌,接着道:“香帅高义,天下皆知,我只想求楚兄一件事。”

  楚留香道:“丁兄只管放心,凶手既在这条船上,我就绝不会让他逍遥法外。”

  丁枫黯然道:“这倒没什么,一个人若已快死了,对什么事都会看得淡了。只不过……老母在堂,我已不能尽孝,只求楚兄能将我的骸骨带归……”

  说到这里,他喉头似已堵塞,再也说不下去。

  楚留香亦不禁为之黯然,道:“你的意思,我已明白,你托我的事,我必定做到。”

  丁枫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想笑一笑,但笑容尚未露出,眼帘已合起。他那亲切动人的微笑,竟是永远不能重见了。

  楚留香默然半晌,目光缓缓转到勾子长身上。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瞪着勾子长。

  勾子长面如死灰,汗如雨下,忽然嘶声大呼道:“不是我!下毒的不是我!”

  公孙劫余冷冷道:“谁也没有说下毒的是你。”

  勾子长道:“我也没有想向他敬酒,是你要我敬他这杯酒的!”

  公孙劫余冷笑道:“他已喝过几杯酒,酒中都无毒,我的手就算再长,也无法在这杯酒中下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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