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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7章

古龙合集-第30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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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烟很快就被风吹散了,萧泪血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对小高说:“我要到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去,你也跟我来。”

  那股红色的轻烟是从哪里升起的?是不是象征着某种特别的意思?

  ——是一种讯号?还是一种警告?

  那个特别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萧泪血为什么要带小高到那里去?

  有很多人杀人时都喜欢选一个特别的地方,难道那里也是个屠场?

  这里不是屠场,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这里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土地庙而已,建筑在一条偏僻冷巷中的一个小小土地庙。

  庙里的土地公婆也已被冷落了很久,在这酷寒的二月凌晨,当然更不会有香火。

  小高默默地站在萧泪血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双看尽了世态炎凉,历尽了沧海桑田却始终互相厮守在一起的公婆,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寂寞。

  他忽然觉得这一双自古以来就不被重视的卑微小神,远比那些高踞在九天之上,带着万丈金光的仙佛神祇都要幸福得多。

  ——蝶舞,你为什么会是蝶舞?为什么不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一直都没有问起过她的生死下落。

  他不能问。

  因为她本来就不属于他,他只希望自己能把他们厮守在一起的那几天当作一个梦境。

  三

  这地方有什么特别?萧泪血为什么要带他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小高没问,萧泪血却说:“他们全都知道。”

  他说,“那段日子里我做的每件事他们全都知道。”

  “他们?”小高问,“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萧泪血看着龛中的神像,“就是这一对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

  小高不懂,萧泪血也知道他不懂。

  “二十年前,够资格要我去杀人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也都会到这里来,留下一个地名,一个人名。”萧泪血解释:“地名是要我去拿钱的地方,人名是我要去杀的人。”

  ——一个冷僻的土地庙,一个隐密的角落,一块可以活动的红砖,一卷被小心卷起的纸条,一笔非常可观的代价,一条命!

  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

  “如果我认为那个人是应该杀的人,我就会到他们留下名字的那个地方去,那里就会有一笔钱等着我。”萧泪血说,“只有钱、没有人,我的主顾们从来都没有见过我的真面目。”

  死在你手里的那些人呢?”

  “能够让人不惜花费这么高的代价去杀他的人,通常都有他该死的理由。”萧泪血说,“所以这个小小的土地庙很可能就是长安城里交易做得最大的一个地方。”

  他的声音里又充满讥诮:“我们这一行本来就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业之一,甚至可以算是男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最古老的一种。”

  小高明白他的意思。

  女人所能做的行业中有一行远比这一行更古老,因为她们有最原始的资本。

  “十六年,十六年零三个月,多么长的一段日子。”萧泪血轻轻叹息,“在这段日子里,有人生、有人老、有人死,可是这地方却好像连一点变化都没有。”

  “这十六年来你都没有到过这里?”

  “直到前天我才来。”

  “过了十六年之后,你怎么会忽然又来了?”小高问萧泪血。

  “因为我又看到了十六年前被江湖中人称为‘血火’的烟讯。”

  “就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股红烟?”

  “是的。”

  萧泪血接着说:“血火一现,江湖中就必定有一位极重要的人突然暴毙,所以,又有人称它为‘死令’,勾魂的死令。”

  他又解释,“找我的人到这里来过之后,就要到城外去发放这种红色的烟火,每天凌晨一次,连发三次。你刚才看见的已经是第三次了。”

  “所以你前天已经来过,已经接到了那张不能不完成的契约。”

  “是的。”

  “用你的一条命来换这张契约的人就是卓东来?”小高问。

  “不是他。”萧泪血冷笑:“他还不配。”

  “但是你却知道这是卓东来的意思。”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萧泪血说的话很奇怪:“自从那个人忽然自人间消失之后,我一直想不通他躲到哪里去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

  他说的“那个人”,无疑就是和他订立这张契约的人。

  ——这个人究竟是谁?是不是和卓东来有某种神秘的关系?

  这些事小高都不想问了。他本来已经很疲倦,疲倦得整个人都似乎已将虚脱,可是现在精神却忽然振奋起来。

  “我知道现在我还不是你的对手,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也死而无憾,因为那至少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小高说,“可是你要杀我也不容易。”

  他盯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你要杀我,至少也得先打开你这口箱子,在我拔出我的这柄剑之前,就打开你这口箱子。”

  他的剑也在他的手里,已经不再用青布包着,一人长安,他就已随时准备拔剑。

  萧泪血慢慢地转过身,盯着小高这只握剑的手,眼中忽然露出种非常奇怪的表情。

  他提着箱子的那只手指关节忽然发白,手背上忽然有青筋暴起。

  ——主剑初出,神鬼皆忌。

  ——剑上的泪痕是谁的泪痕?

  ——萧大师的。

  ——宝剑已铸成,他为什么要流泪?

  ——因为他已预见到一件灾祸,他已经在剑气中预见到他的独生子要死在这柄剑下。

  ——他的独子就是萧泪血?

  ——是的。

  四

  浴室中热气腾腾,卓东来正在洗澡,仿佛想及时洗去昨夜新染上的那一身血污。

  这间浴室在他的寝室后,就像是藏宝的密室一样,建筑得坚固而严密。

  因为他洗澡的时候绝不容任何人闯进来。

  因为无论任何人洗澡时都是赤裸的,他也不能例外。

  除了他婴儿时在他母亲面前之外,卓东来这一生中从未让任何人看到他完全赤裸过。

  卓东来是个残废,发育不全的畸形残废者。

  他的左腿比右腿短一点,他发育不全,只因为他在娘胎中已经受到另外一个人的压挤。

  这个人是他的弟弟。

  卓东来是孪生子,本来应该有个弟弟,在母体中和他分享爱和营养的弟弟。

  他先生出来了,他的弟弟却死在她母亲的子宫里,和他的母亲同时死的。“我是个凶手,天生就是凶手,”卓东来在恶梦中常常会呼喊,“我一出生就杀死了我的母亲和我的弟弟。”

  他一直认为他的残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可是他又不服气。

  他以无比的决心和毅力克服了他手足的先天障碍,自从他成年后,就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是个跛子,也没有人知道他以前常常会因为练习像平常人一样走路而痛得流汗。

  可惜另外还有一件事却是他永远做不到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做不到。

  他永远都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他身体上的某一部份永远都像是个婴儿。

  卓东来手背上也有青筋凸起,是被热水泡出来的,他喜欢泡在滚烫的热水里。

  他沐浴的设备是特地派人从“扶桑国”仿制的“风吕”。

  每当他泡在滚滚的热水中时,他就会觉得他好像又回到他弟弟的身边,又受到了那种热力和压挤。

  ——他是在虐待自己?还是在惩罚自己?

  他是不是也同样将虐待惩罚别人当作一种乐趣?

  现在卓东来心里所想到的却不是这些事,他想的是件更有趣的事,他想小高和萧泪血。

  一个人是天下无双的高手,而且还有一件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可是他的命运却已被注定了,注定要死在他父亲铸出的宝剑下。

  另外一个人本来是必将死在他手里的,根本就完全没有抵挡逃避的余地。

  可是宝剑却在这个人手里。

  ——这两个人之中死的是谁?

  卓东来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有趣,实在有趣极了。

  他忍不住要笑。

  可是他还没有笑出来,他的笑容就已经被冻死在他的皮肤肌肉里。

  他的瞳孔已收缩。

  只有在真正恐惧紧张时,他的瞳孔才会收缩。现在他已经感觉到这一类的事了。

  他已经感觉到有一个人用一种他直到现在还不能了解的方法,打开了他这密室的门,已经鬼魂般站在他的身后。

  这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卓东来从不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能力。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能不信。

  他很快就想到一个人,唯一的一个人,“萧泪血,我知道一定是你。”

  “是的。”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说,“是我。”

  卓东来忽然长长叹息。

  “神鬼无凭,鬼神之说毕竟是靠不住的。”他说,“否则你就不会来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你应该已经是个死人,死在高渐飞的‘泪痕’下。”卓东来说,“冥冥中本来已注定了你的命运。”

  他又叹息:“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说法多么荒谬可笑。”

  “以前呢?”萧泪血问,“以前你信不信?”

  “未必尽信,也未必不信。”

  “所以你就想尽方法要我去杀高渐飞。”萧泪血又问,“你是不是想看看我们两个人之中究竟是谁会死在谁手里?”

  “是。”

  “不管死的是谁,你大概都不会伤心的。”

  “我的确不会。”卓东来说,“不管死的是谁,对我都有好处。如果你们两位一起死了,更是妙不可言,我一定会好好安排你们的后事。”

  他说的是实话,卓东来一向说实话。

  因为他不必说假话。

  在大多数人面前,他根本完全没有说谎的必要,对另外一些人说谎根本没有用。

  萧泪血已经看出了这一点。

  他喜欢和这一类的人交手,那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能和这一类的人交手远比做他们的朋友愉快得多。

  “我一向也只说实话,”萧泪血道,“我说出的每句话你最好都要相信。”

  “我一定相信。”

  “我知道你还没有见过我,你一定很想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实在想得要命。”

  “可是你只要回头看我一眼,你就永远看不到别的事了。”

  “我不会回头的。”卓东来说,“暂时我还不想死。”

  “说实话是种很好的习惯,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下去,”萧泪血的声音很平淡,“只要你说了一句谎话,我就要你死在这个木桶里。”

  “我说过,暂时我还不想死。”卓东来的声音也很平静,“我当然更不想赤裸裸的死在这么样一个木桶里,你应该相信这事我是绝不会做的。”

  “很好。”

  萧泪血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觉得很满意,所以立刻就问到他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跟一个人订了一张杀人的契约,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契约上最重要的一项一直是空白的,一直少了一个名字。”

  “这一点我也知道。”

  “现在已经有人把这张契约送来给我了,而且已经在上面填好了一个人的名字。”萧泪血又问,“你知不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我知道。”卓东来居然笑了笑,“那个名字是我填上去的,我怎么会不知道?”

  “契约是不是你跟我订的?”

  “不是。”卓东来说,“我还不配。”

  “是不是你送去的?”

  “是。”卓东来道,“是一个人要我送去的,先把契约送到那个土地庙,再到城外去点燃血火,为了确定要让你看见,所以每天点一次,连点三天。”

  “是一个人要你送去的,”萧泪血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嘶哑,“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知道。”卓东来说,“知道他的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还有很多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可是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没有人比我知道得更多。”“你知道他还没有死?”

  “是的。”

  “你也知道他的人在什么地方?”

  “是。”

  “很好,”萧泪血的声音仿佛已被撕裂,“现在你可以站起来了。”

  “为什么要站起来?”

  “因为你要带我去见他。”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

  卓东来立刻就站起来,对于无法争辨的事,他从来都不会争辨的。

  “你可以披上你的紫貂,穿上你的鞋子。”萧泪血说,“可是你最好不要再做别的事。”

  卓东来跨出浴桶,披上紫貂。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因为他已听出了萧泪血声音里的仇恨和杀机。

  萧泪血不会杀他的,也不会砍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动作让萧泪血觉得有一点不对,他身上就一定会有某一部分要脱离他了。

  他绝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

  萧泪血无疑正在观察着他,对他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泪血说,“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地问,“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仿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都不能去想。”

  萧泪血冷笑:“所以你宁愿变得像一条狗一样听话,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东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五

  小院外的窄门紧闭。

  卓东来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声。

  这种敲门的方法无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约定的,小院里却没有回应。

  “他不在?”

  “他在。”卓东来说,“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个他不能见的人来了,要他快点走?”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走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逃走过。”卓东来告诉萧泪血,“何况他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没有应声,卓东来又敲门,敲得比较用力一点。

  门忽然开了,开了一线。

  这扇门虽然是开着的,可是里面并没有锁住,也没有上栓。

  老人也没有走。

  幽静的小院里,花香依旧,古松依旧,小亭依旧,老人也依旧坐在小亭里,面对着亭前的雪地,亭前仿佛依旧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会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会使人老,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会再老了。

  老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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