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合集-第3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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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陶纯纯目光一抬,似乎吃了一惊,秋波流转,见到柳鹤亭,展颜一笑,轻轻地道:“什么事?”
柳鹤亭鼓足勇气,讷讷道:“我见到姑娘心里像是在担着什么心事,不知能否相告?只要……只要我能尽力……”
陶纯纯目光一闪,像是又吃了一惊,道:“没有什么,我……我只是太饿了。”
柳鹤亭口中“哦”了一声,心中却在暗忖:“她心里明明有着心事,却不肯说出来,这是为了什么呢?”转念又忖道:“唉,你和人家本无深交,人家自然不愿将心事告诉你的。”
目光抬处,只见那项煌不住回过头来,面带冷笑,望着自己,而那戚四奇已大笑着道:“到了,到了,真的到了。”口中呼哨一声,那黑驴扬起四蹄,跑得更欢,山势虽不险峻,但普通健马到了此处,举步已甚艰难,但这小小黑驴,此刻奔行起来,却仍如履平地,若非柳鹤亭这等高手,只怕还真难以跟随得上。
山坡迤逦而上,麓秀林清,花鸟投闲,到了这里,忽地一片山崖,傲岸而立,平可罗床,削可结屋,丹泉碧壁,左右映发。柳鹤亭脚步微顿,方疑无路,忽地一阵铃声,一声犬吠,崖后竟奔出一条全身长满白色卷毛的小狗来,长不过盈尺,但蹲踞地上,汪汪犬吠几声,竟有几分虎威。
柳鹤亭不禁展颜一笑,只听戚四奇笑道:“小宝,小宝,来来。”飘身掠下山崖,这白毛小犬已汪的一声,扑到他身上,他身躯微微一扭,这白毛小犬双足一搭,搭上他肩头,后足再一扬,竟安安稳稳地立在他肩头上。
柳鹤亭笑道:“此犬善解人意,当真有趣得很。”侧目一望,只见陶纯纯门光却望在远处,他这话本是对陶纯纯说的,此刻不禁有些失望。
戚四奇大笑道:“崖后就是山居,小老儿又要带路先行了。”再次登上坐骑。
柳鹤亭随后而行,方白转过山崖,忽地水声振耳,竟有一道小河,自崖后转出,细流涓涓,但山壑却有竦荡之势,将这一山坡,有如楚汉鸿沟,划然中断,又如瞿塘之濒,吞吐百川,秋水寒烟中一道长桥,自涧边飞跨而过。
戚四奇呼哨一声,骑过桥去,
柳鹤亭不禁暗中赞叹:“想不到此间竟有如此胜境,想来天下独得之径,莫过于此了。”
过桥之后,竟是一片平坡,右边高挂一道小小的飞泉,泉瀑虽不大,但水势却有如银汉倾翻,秃丸峻坂,飞珠溅玉,点点滴滴,洒向山涧,不知是否就是这山涧的尽头。
瀑布边却是一片岩山,巨石如鹰,振翼欲起,向人欲落。此刻正值深秋,岩上丛生桂树,倒垂藤花,担丝缕缕,豁人渺思,在这有如柳絮飞雪般的山藤下,却有一个洞窟,远处虽望不甚清,但已可想见其窈窕峪岈之致,洞前竟赫然系着一个巨大的帐幕,望去仿佛像是塞外牧人所居的帐篷,但却又不似,帐篷前又停着一辆板车,车后似有人影晃动,也隐隐有笑语声传来,只是为水声所掩,是以听不甚清。
柳鹤亭目光一转,不禁脱口轻唤一声:“好个所在。”
项煌亦不禁为之目定口呆,他久居南荒,恶雨穷瘴,几曾见过如此胜境?他虽然狂傲,但到了此刻,亦不禁暗叹造物之奇与自身之渺,只有那陶纯纯秋波流转,面上却一无表情,半晌方自轻轻一笑,道:“真好!”
只听戚四奇哈哈大笑道:“怎么样,不错吧?”一掠下车,口中又自呼哨一声,黑驴便缓缓走向那个帐幕,帐幕后突地并肩走出三个白发老人来,项煌、陶纯纯目光动处,不禁又为之一惊,几乎要疑心自己眼花,将一个人看成了三个影子。
柳鹤亭见了他们的神态,心中不禁暗笑,只听这戚氏兄弟三人齐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不亦乐乎。”
这三人此刻身上竟也各各披上一件风氅,一个浅黄、一个嫩黄、一个嫩绿,再加上他们的皓首白发,当真是相映成趣。
只听戚大器道:“柳老弟,你还不替我们肃客?”
戚四奇笑道:“此刻酒菜想必都已摆就,只等我们动手吃了。”他大步走了过去。
柳鹤亭心中却突地一动。
“动于吃了……他们无手无臂,却不知吃饭时该怎么办?”
众人走了过去,转过帐幕,项煌精神一振,帐幕后的草地上平铺着一方白布,白布上竟满布各式菜肴,香气四溢,果然又比方才不知丰富若干倍。
戚氏兄弟眉开眼笑地招呼他们都盘膝坐在白布边,突又喝道:“酒来!”
语声未了,柳鹤亭突觉一阵阴云,掩住了日色,他眼前竟为之一黯,抬目望去,哪里有什么阴云?
却只有一个黑凛凛的大汉,自帐幕中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个玉盆,生像是半截铁塔似的,面目呆板已极,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柳鹤亭此刻坐在地上,若是平目而视,像是最多只能望到此人露在鹿皮短裤外的一双膝盖,纵然站了起来,也不过只能齐到此人前胸。
陶纯纯见了这种巨无霸似的汉子,眼波微动,轻轻笑道:“好高呀!”
坐在她身旁的项煌微微一笑,道:“这算什么?”
陶纯纯回眸笑道:“难道你还见过比他更高的人么?”
项煌悄悄咽下一口唾沫,笑道:“你若跟我一起回去,你便也可以见到了。”横目一瞟柳鹤亭。
柳鹤亭面带笑容,却似根本没有听到。
只见这铁塔般的汉子走到近前,缓慢而笨拙地蹲下来,将手中玉盆,放到菜肴中间,里面竟是一盘琥珀色的陈酒,一放下来,便酒香四溢,盆为白玉,酒色琥珀,相映之下,更是诱人馋涎。
项煌见了,心中却大奇:“这些人的酒,怎地是放在盆里的?”
目光一转,这才见到这白布之上,既无杯盏,更无碗筷,主人连声劝饮,他忍不住道:“萍水相逢,便如此打扰,实在--”
戚大器抢着笑道:“哪里,哪里,到了此间,再说客气的话,便是见外!请请……”
项煌讷讷道:“只是……只是如无杯筷,怎生吃用?”
话声未了,只见这四个白发老人,突地一起顿住笑声,眼睁睁地望着他,像是将他方才问的那句话,当做世上最奇怪的话似的,满面俱是惊诧之色,直看得项煌目定口呆,不知所措、
柳鹤亭见了,心中暗笑,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这戚氏兄弟是要如此捉弄别人,但又不禁忖道:“如此一来,不是连我与陶姑娘也一起捉弄了。”想到这里,不禁笑不出来。
只听戚四奇道:“这位兄台,小老儿虽不认识,但见兄台这种样子,武功想必不错,怎地竟会问出这种话来,真是奇怪,真是奇怪。”
项煌又一愕!心想:“真是奇怪?奇怪什么?武功的深浅,和杯筷吃饭有什么关系?”他见到这些老人都是一本正经的神色,愣了许久,恍然忖道:“我听说塞外边陲之地,人们都是以手抓饭而食,这些老人有如此的帐幕,想必也是来自塞外,是以也是这种风俗。”
一念至此,不禁笑道:“原来如此,那么我也只好放肆了,请请。”伸出五爪金龙,往当中的一大碗红烧丸子抓去,方待抓个来吃,暂压饥火。
哪知四个老人却一起大笑起来,他呆了一呆,只听戚大器道:“想不到,想不到,我见你斯斯文文,哪知你却是个--嘿嘿,就连我家的‘小宝’,吃饭都从来不会用手去抓的,此刻还有这位姑娘在座,你难道当真不觉难为情么?”
柳鹤亭心中暗忖:“猫犬吃饭,的确是不会动手,但难道也要和猫犬一样,用舌去舔么?”他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只见项煌慢慢缩回手掌,面上已变了颜色,突地厉声道:“我与你们素不相识,你们为何这般戏弄于我,这顿饭不吃也罢。”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不时瞟向柳鹤亭,目光中满是狠毒之色。
柳鹤亭知道他一定是在疑心自己和戚氏兄弟串通好了,来捉弄于他,但此时此刻,却又不便解释。
只见他话声一了,立刻长身而起,哪知身形方自站起一半,却又“噗”地坐了下来,原来此刻那半截铁塔似的大汉,已站到他身后,见他站了起来,双手一按,按住他肩头,就生像是泰山压顶般,将他压了下去。
项煌武功虽高,只觉自己此刻双肩之重,竟连动弹都无法动弹一下,要知道这种天生神力,当真是人力无法抵抗,项煌内外兼修,一身武功,若是与这大汉对面比斗,这大汉手呆脚笨,万万不会是项煌的敌手,但项煌方才羞恼之下,被他捉住肩头,此刻就像是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纵有七十二种变化,却一种也变不出来了。
戚大器哈哈笑道:“我兄弟好意请你来吃酒,你又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活声方了,突地张口一吸,碗中的一个肉丸,竟被他一吸而起,笔直地投入他嘴中,他张口一阵大嚼,吃得干干净净,吐了口气,又道:“难道像这样吃法,你就不会吃了么?”
项煌忖道:“原来他如此吃法,是要来考较我的内功,哼哼--”口中道:“这又何难。”
张口也想吸一个肉丸,但全身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戚大器道:“大宝,把手放开,让客人吃东西。”
柳鹤亭暗道:“原来这汉子叫大宝。”侧目望去,只见“大宝”巨鼻阔口,前额短小,眉毛几乎要接上头发,一眼望去,倒有三分像是猩猩,当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缺乏”的角色,听到戚大器的话,咧嘴一笑,巨掌一松。
项煌长长透了口气,戚大器笑道:“既然不难,就请快用。”
项煌冷哼一声,张口一吸,果然一粒丸子,亦自离碗飞起,眼看快要投入他口中。
哪知戚二气突地笑道:“要阁下如此费力方能吃到东西,岂是待客之道,还是我来代劳吧。”呼地吸起一粒丸子,又呼地一声喷了出去,只见这粒肉丸有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项煌口里,正巧与项煌吸上的那粒肉丸互相一击,两粒肉丸,都被击得一偏,落到地上,那白毛小犬跑来仰首一接,接过吃了。
项煌眼睁睁望着自己将要到口的肉丸竞落到狗嘴里,心中又是愤慨,又是气恼,目光动处,只见身后那巨人的影子,被日光映在地上,竟是腰身半曲,双臂箕张,有如鬼魅要择人而噬。
他想起方才的情事,此刻两臂还在发痛,生怕这家伙再来一手,何况此刻在座各人,俱都是敌非友,这四个老人路道之怪,无与伦比,又不知武功深浅,自己今日若要动火,只怕眼前亏是要吃定了。
他虽然狂傲,却极工于心计,心念数转,只得将气忍住,冷笑道:“老丈既然如此客气,那么我只好生受了。”他心想:我就不动口亦不动手,等你将东西送到我嘴里,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戚二气哈哈笑道:“柳老弟,你是自己人,你就自己吃吧,这位姑娘么--哈哈,男女授受不亲,亦请自用,我们请专人来招呼这位兄台了。”
柳鹤亭见了他方才一吸一喷,竟用口中所吐的一点真气,将肉丸操纵如意,不禁暗叹忖道:“难怪他叫做‘二气’,看来他气功练得有独到之处,唉――这兄弟四人当真是刁钻古怪,竟想出如此缺德的花样。”
目光一抬,只见陶纯纯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女子有时看来那般天真,有时看来却又似城府极深,戚氏兄弟一个个眉开眼笑地望着项煌,项煌却盘膝而坐,暗调真气,如临大敌,他此刻心中直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来此间。
那条白毛小犬围着他身前身后乱跑乱叫,身上系着的金铃,当当直响,一会在他身前,一会儿又到了他身后,当真是跑得迅快绝伦。
那巨人“大宝”的影子,却动也不动地压在他身上。
第四回 且论杜康
这一片巨大的黑影,直压得项煌心头微微发慌,若是两人交手搏斗,项煌尽可凭着自己精妙的武功,轻灵的身法,故示以虚,以无胜有,沉气于渊,以实击虚,随人所动,随屈就伸,这大汉便万万不是他的敌手。
但两人若以死力相较,那项煌纵然内功精妙,却又怎是这种自然奇迹、天生巨人的神力之敌?项煌生性狂傲自负,最是自持身份,此刻自觉身在客位,别人若不动手,他万万不会先动,但任凭这巨人站在身后,却又有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他心中懊恼,但听那身披鹅黄风氅的老人哈哈一笑道:“兄台远道来,且饮一杯淡酒,以涤征尘。”语声一了,“嘘”的一声,颔下白须,突地两旁飞开,席中那个玉盆中的琥珀美酒,却随着他这“嘘”的一声,向上飞激而起,激成一条白线,宛如银箭一般,闪电般射向项煌口中。
项煌心中一惊,张口迎去,他此刻全身已布满真气,但口腔之内,却是劲力难运之处,霎眼之间,酒箭入口,洒色虽醇,酒味却劲,他只觉口腔微麻,喉间一热,烈酒入肠,仿佛一条火龙,直烫得他五腑六脏都齐地发起热来。
他自幼风流,七岁便能饮酒,他也素以海量自夸,哪知这一口酒喝了下去,竟是如此辛辣,只见这条酒箭宛如高山流泉,峭壁飞瀑,竟是滔滔不绝,飞激而来。
他如待不饮,这酒箭势必溅得他一头一脸,那么他的诸般做作,着意自恃,势必也要变做一团狼狈,他如待挥掌扬风,震散酒箭,那更是大煞风景,惹人讪笑。
项煌心中冷笑一声,暗道:“难道你以为这区区一盆酒,就能难得倒我?”索性张开大口,瞬息之间,盆中之酒,便已涓滴不剩,项煌饮下最后一大口酒,方待大笑几声,说两句漂亮的话,哪知面上方自挤出一丝笑容,便已头昏眼花,早巳在腹中打了若于遍腹稿的话,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戚二气哈哈一笑道:“海量,海量,兄台真是海量!我只道兄台若是酒力不胜,只要轻拍手掌,便可立时停下不饮,哪知兄台竞将这—能喝干了,此刻还似意犹未尽,哈哈--海量,海量,真是海量!”
柳鹤亭只见他边说边笑,神态得意已极,心中不觉暗笑:“这兄弟数人,当真是善于捉弄别人,却又无伤大雅,让人哭笑不得,却又无法动怒。”试想人敬你酒,本是好意,你有权不喝,但却万无动怒之理。
那项煌心中果是哭笑不得,心中暗道:“只要轻拍手掌,便可立时不饮,但是--哼哼,这法子你敬过酒之后才告诉于我,我又不是卧龙诸葛,难道还会未卜先知么?”
他心中有气,嘴中却发作不得,嘿嘿强笑数声,道:“这算什么,如此佳酿,便是再喝十盆,也算不得什么?”
一边说话,一边只觉烈酒在腹中作怪,五脏六腑,更像是被投进开了锅的沸水之中,突突直跳,上下翻腾。
心头烦闷之时,饮酒本是善策,但酒人愁肠,却最易醉,这条大忌,人多知之,却最易犯。
此刻项煌不知已犯了这饮酒大忌,更何况他饿了一日一夜,腹中空空,暴饮暴食,更是乖中之乖,忌中之忌。
却听戚二气哈哈笑道:“原来兄台不但善饮,并还知酒,别的不说,这一盆酒,确是得来不易,这酒中不但有二分贵州‘茅台’,分半泸州‘大曲’,分半景芝‘高梁’,一分江南‘花雕’,一分福州‘四平’,还杂有三分‘清酴’,幸好遇着兄台这般善饮能饮,喜酒知酒之人--哈哈